楔子(1 / 1)
十一年前。
游堑仁第一次见到卓思琪,是在他父亲新买的法国古堡里。
那一年他十三,她九岁。
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金色的阳光,将古老的城堡晕染上了一层瑰丽的颜色。刚被洒了水的草地,有一股特别清新的味道。青草上柔嫩细小的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也折射出了七彩的颜色。
游堑仁站在二楼楼梯口,穿着白衬衣,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等待着那群父亲为他安排的小客人。
他高高在上,背挺的笔直,俯视着楼下的一切,一脸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他的心里却异常的烦躁、不安。甚至还有些许的紧张,更或是想逃跑。听说那些小鬼个个都是骄傲的孩子,他不能在他们面前示弱,更不能表现出一点点的害怕,否则,父亲一定会失望的。
他必须坚强!
于是,他用与年龄不符的神情武装自己,迎接那些所谓的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十几个小孩一起走进大门的那一刻,游堑仁只注意到了隐没在人群中的她——卓思琪。
一个还拽着母亲的手,穿着漂亮的公主裙的小女孩。嫩黄的衣裙,把她的皮肤衬的晶莹透明。她的脸蛋略有些圆,红扑扑的,像一个可爱的苹果。
围在她身边的人还有很多,都是些比她大的女孩子,比她美,比她更成熟。可是,她们的眼睛都不似她这般。
她们温柔,甜美,似乎早听说过他,此刻看到了他,眼神中的爱慕与着迷更加一目了然。她们像一群匍匐在地的奴隶,把吻他的足当作是最高的荣誉。
而她,眼神放肆、直接、倔强、不惧怕一切,却又是诱人的。她站在一楼,身躯娇小,隐藏在她们当中。却是最显眼的一个。
她似乎不喜欢笑。脸上布满了阴云,就好像他欠了她三辈子似的。
她仰着头,怔怔的看了他一会儿,先还有点惊异,有点兴奋,但不为什么后来就撅起了小嘴。瞪了他一眼之后,她把头扭到了一旁。可又好像抵不住诱惑,隔半分钟必会偷偷的瞟他一眼。
她那眼神似乎在说她看上他了。
像是深海中的美人鱼,在寂静无风的月夜里,浮出海面,勾着手指,让他往海里跳。
打定注意要俘虏他。
虽然她此刻仍是一个连胸部都还没有发育起来的没毛丫头。
可堑仁有点怕。因为她眼神背后还隐藏着一种不屑,他能感觉的到。她好像一直在得意的说:我明白你,你在害怕,胆小鬼!
堑仁恋爱的心一边暗暗的在向思琪靠近,而高傲的心却又不断的对他自己说:一定不能落入这死丫头的手心。于是,他排斥着她的一切,他在心里叫她恶魔,在嘴上叫她丑八怪。
运用自己的特权,让所有到城堡来玩的孩子都排斥她,奚落她,远离她,孤立她。
他认为自己做的很好,她来到这里一个星期了,自己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当然,其他的小鬼也不知道。她每天只能坐在树荫下,独自一人读一本和她这个年龄不符的厚重的书。仍旧时不时的,偷偷的,瞟他一眼。
说不清楚是喜欢,还是讨厌。
多少年后,游堑仁午夜梦回,才很惆怅的承认这样一个事实,那时的她,看的根本不是自己,只是她心里的那个他。
而十三岁,哪里看得懂这些。
他当时甚至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魅力无限,她喜欢自己,但他不能要这样一个厉害的小妞。喜欢自己的女孩子,都必须千依百顺,他说东,她不能走西。当然,更不可以在心里对他不屑的。
于是,在第二个星期里,他把自己的珍藏一一拿出来显摆。而其中,最有价值的,就是全球最著名设计师李,只为他母亲个人设计的手镯。
这是他母亲去世后留给他的。本来不应该把这镯子拿出来的,可前几天所展示的东西,那死丫头看都不看一眼,除了这最后一招杀手锏,自己再找不到其他的东西了。
不负众望,手镯被置于聚光灯下的第一秒钟,丑八怪的眼睛就从她的那本书上转移了过来。破天荒的挤到了自己身边,直勾勾的看着那镯子,就好像一头饿了几天的狼看见了猎物,眼中闪着冷幽幽的绿光。
游堑仁心中大爽,故意推了推她,瞪着她不许靠近;又故意将那镯子递给身旁的一个女孩子,用一种很轻挑的语调说道:“试试!”
女孩子欣喜若狂,他却觉得没趣,只不断的用余光瞟着卓思琪的眼睛。
可她似乎根本不以为意,看了两眼,转身要走。
急了,气愤的叫那女孩子将手镯脱下来,拽在手中,上前抓住卓思琪的瘦小的肩。
轻蔑的看着她,得意的扬了扬手中的东西:“丑八怪,想不想也试试。”
卓思琪眼光闪烁了一下,对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清澈,很纯真,可在他的眼里,却好像洪水猛兽。
她点点头,声音稚嫩而柔软:“想!”
游堑仁的心怔了怔,抿了抿嘴唇,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一掌推开她。
她小他四岁,受不住他的力,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
“你也不照照镜子。你这副丑八怪的样子,配吗?”
围着他们的孩子都愣了一下,有的想去扶思琪,可看到游堑仁那双眼睛,伸出手也退了回来。
最终,所有的人都得意的哈哈笑了起来。跟着游堑仁,一起奚落卓思琪。
游堑仁觉得这丫头这一次一定会哭着叫妈妈,却没想到,她只是抿着唇,眼睛睁的大大的。眼眶湿润,眼泪却固执的没有最终跌落下来。
很复杂的看着他,不知道该恨还是该伤心,还是该……
游堑仁的心紧了紧。冲动着,想将她抱起来,对她说:对不起。
可她已经站了起来,回过神,耸耸肩,拍拍裙子。
轻蔑的扫了他一眼,很悠然的转身,又回到了远处的沙发上坐着,抱着书继续啃。
游堑仁不敢相信,目瞪口呆。
这一场游戏好像瞬间失去了主角,明亮的灯光,暗淡了下来。
或许,这丫头会坐在沙发上落眼泪?仔仔细细的看着她的眼睛,可她的眼眶却红都没有再红一下,镇定自若。她已经平静下来了,根本不和自己计较。
游堑仁心里怪怪的,走过去,难堪的坐在她的身边,却不知道怎么示好。以为思琪会站起来离开,可她居然没有,两个人就这样并排着坐着,谁也没说话。
就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把两个人捆在了一起。
五天后。
午夜时分,天空中一颗星星都没有,风猛烈拍打着参天的古木,树枝格格作响。小花园最北面,野玫瑰放肆的开放着,撩人的香气四处飘荡。但这里却是整座城堡最阴暗和恐怖的地方。
传说,在这些野玫瑰下,曾经挖出过一具女人的尸骨。白森森的骨头,刚挖起来的时候,在这种无月的夜里,还发着幽幽的银光。
卓思琪故意躲在这里,七个小时,白嫩嫩的小手中,拿着一个硕大的手电筒。她的眼睛在夜色中意外的闪烁着些邪恶的光。
这和她的年龄极不相符。
夜深风寒,她那原本红扑扑的小脸,已被冻的有些发白了。瑟缩着,蹲在地上,凭借相对高大的灌木做掩护,耐心的等待着。就像一只小母狼,等着猎物上钩。
“丑八怪!我知道你在这儿,不要闹了,出来!”好不容易,那些找她的人犹豫着来到了这里。
卓思琪坏坏的笑了笑,将卷卷的长发散落在面前,猫着腰,一步一步朝着那声音挪了过去。
“堑仁,那丑八怪不可能在这里吧!”
“她一个小骗子,怎么可能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听说,这里好像挖出过……”
来的人不只他一个,她们看起来很胆大,却没有一个人敢走进去。
游堑仁冷冷的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人,就像一个至高无上的王子,不屑的看着自己的臣子,充满了高傲:“要不是我爸,你们以为我想来这里?我们把整座城堡都找了一遍,也找不到她。刚才还检查了门禁系统,今天连一根老鼠都没有跑出我家的大门,你们说,她不在这里,在什么地方?”
“可是,她在这里做什么?”
“我觉得她很奇怪,有点像中世纪的女巫!”
“特别是她的那双眼睛,比蛇还毒!”
“所以,她在这里一定没什么好事!我们还是回去吧!”
冷风呼啸,众人都点了点头。
这些虽然也是游堑仁常说的,但听他们这么诋毁思琪,心里霎时变得很不爽。
“你们没有看到城堡里那些大人的脸色吗?不把那个丑八怪找出来,你们觉得我们回去的了吗?”游堑仁狠狠的瞪着大家:“你们那那里去找,我在这里守着,替你们把风!如果你们有什么怨气……”
众人不敢违背他,低着头,走进了那片野玫瑰丛。
卓思琪见大家都走远了,悄悄的来到游堑仁的身后,站起来,诡异的拍了拍他的肩,咧着嘴笑了笑。
游堑仁怔了怔,哆嗦着转过身,只看见一个穿着雪白的长裙,面无血色,披头散发的……“鬼”站在自己的面前。四下漆黑,只有她的脸被不知道那里来的光,照的透亮。
身子颤了颤,“啊”的尖叫了起来。
不顾一切,朝着城堡奔了回去。
卓思琪的脚步很轻,跟在他的身后,他每每转过头,就可以丛她的发丝之间,看到她狰狞的笑。却并没有想到,这就是嘴上说的那个丑八怪。
离城堡越来越近了,卓思琪扔掉藏在裙子里的手电,猛冲了几步,扑上他的身。
两个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从城堡中透出的灯光下,游堑仁终于看清了抓着自己的人。
气急了,一翻身,骑在她的腰上,压在她的身上。扬起手,狠狠的一掌扇下去:“丑八怪,你敢吓我。”
她那柔嫩的小脸立刻红肿了,火辣辣的疼。
钻进花丛的人,此时,也赶到了他的身边。全都看见了他打她的那一幕。
大家都惊了。围着他们,一动也不敢动。
卓思琪眨了眨眼睛,盯着他。忽然间,放开了声音,大哭了起来:“妈!妈!我要我妈!”
那哭声尖锐而刺耳,更像是一种奸计得逞的高歌。
游堑仁听到这声音,猛的发现坏事了,正要从她身上起来,却发现她的手死死的拉着自己的衣,说什么也不放开。
手忙脚乱的去掰她白皙的手指。
忽然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怒气腾腾的压了过来。一只手,将自己提了起来,“啪”的一声,脸立刻肿了起来。
木呆呆的看着满脸怒容的父亲,想解释,可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一掌,已经把他打蒙了。再看看丑八怪,她已经哭泣着,奔进了她妈妈的怀里。
“臭小子!”游悦狠狠的将儿子扔在了地上:“你干了什么?”
愤愤的转过身,半蹲着,换了一副颜色,讨好似的握着卓思琪的颤抖的小肩:“思思,叔叔替坏哥哥向你道歉,好不好?”
卓思琪用力的摇头,闷在母亲的怀里,哭的更大声了。
她的母亲看起来也非常的心痛,紧紧的搂着她,揉着她的发。
“臭小子,过来给思思道歉!”游悦将游堑仁拉了起来,推到卓思琪跟前,踢了他一脚:“给她道歉。”
游堑仁咬着牙恨着她。一声不啃!
想不通,一个不足十岁的小鬼,为何会有这般的心机。
卓思琪却忽然转过身,委屈的大声哭道:“道歉有什么用。从我来这里,他就欺负我。他叫他们孤立我,不和我说话。他嘴上叫我丑八怪,心里一定叫我恶魔。他想尽办法奚落我,那天,他拿了一个镯子给大家看,我也想看看,他不让。后来他问我想不想带一次,我说想,他却说我是丑八怪,不配,还把我推到在地上。”怒视着他,一口气把他所有的罪状,用最稚嫩,最刺的人心痛的声音说了出来。
游悦怔了怔。
立刻又半蹲在她的面前,陪笑道:“那叔叔做主,把镯子送给思思了。好不好!”
游堑仁不敢相信的看着他父亲,铁青着脸,狂吼道:“爸,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自作主张把它送给别人。你就想讨好她妈,你怎么能这样?”
“啪!”又是一掌。
“我就是要你记住,这就是惹女孩子哭的下场。”
游堑仁捂着脸,瞪着他的父亲,又瞪着卓思琪。
她的眼睛红红的,还挂着晶莹的泪滴。她看着他,四目相对的一瞬,她的眼神突然又变得复杂,似乎在后悔刚才的所作所为,似乎有点心痛他父亲打了他。
似乎……似乎……
游堑仁为这样的眼神所迷惑了。她在关心自己?可为什么?这一切不正是她想看到的吗?抢他的东西,看他出丑!
不明白啦!
他猜不透这个女孩子的心。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也有点后悔,自己出手是不是太狠了。
要不,明白和她和好吧。其实,她也挺可爱的。
可是,他没有想到,第二天早晨,天刚亮,卓思琪就带着他的镯子,连告别这种事情都免了,固执的和母亲离开了古堡。
故事,似乎刚开始;却又突然嘎然而止!
那个秋天,他感到迷茫。
是笨吗?最珍贵的镯子,居然就这样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女孩抢走了。
为什么?心也跟着这镯子跑了,不知道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思思”!
除了知道她叫“思思”,除了知道她的眼睛比天空中的繁星还璀璨,除了知道她“很坏”、自己拿她很头痛而外,他不知道自己还了解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