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九（2）（1 / 1）
天神之山的西峰，山顶。
山顶本有一个天池，只是近年来因雨神之故而废弃多时，此时池内却是熔浆翻滚，灼热的赤色土壤如海浪般滔滔不休。
润蜷缩在一个角落，任由周身的熔浆翻来滚去侵蚀着自己的身躯，几天来都是一动也不动。
自从费去一半还未恢复正常的神力让滕重生之后，她就被土神息壤带到这里——好像这里天生就应该是关押她的地方。
几天来都是无声无息，连暂时的狱卒土神也不来光顾；恐怕也没有其他天神知道她在九天之上的此地吧。
滕呢？
他刚刚重生，只怕比之以前也还不如，而女娲娘娘能放过他吗？不过，这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反正她算是报答了他到火神的赤离宫里解救自己的恩情，他们互不相欠了，不是吗？就这样，没有牵挂，没有悲喜，也许千年之后，她就会永远消失；或者在女娲娘娘的一念慈悲下，成为无忧无虑，无悲无喜，无思无情的一缕幽魂，再也不会重生，再也不会与雨神的重任有什么瓜葛！
那也将是另外一种完美……
润闭了眼，慢慢地将身子浸入熔浆中，希望能更快地结束这一切，虽然时间是限定的，也许无意识的状态会来得更早一点吧。
“润！”
一声急呼，使得她将还未融进熔浆的头猛地又伸了出来。一瞥眼，就看见滕正向池边飞奔，她不由愣住：滕怎么总是这样出人意料地出现！
“你怎么能来此？”润忙抹了一把脸，将溅在脸上的灰红的熔浆挥去。
“你忘了？你让我重生，还给了我一点神力，现在我身上有你，怎么不能来此？”
“你……不过刚刚重生，怎么会……那么，你现在算是半个雨神了？”
滕笑了笑。
“那么，你去吧，也许女娲娘娘……”
“润！”
“你以为我真的那么好心，让你重生？我只不过想结束我的使命，然后让你尝尝千万年来雨神的孤苦和悲哀，——你不必这样看着我！”润避开他灼灼的眼光，看着身边翻滚的熔浆。
“润！娘娘不会……”
“有什么不会的？如今火神更受大创，我的使命已经完成，娘娘有了你，她自然会毫无顾忌地惩处我！而我也希望有这样的一个结束，我不想无尽期地受这样的折磨……”
“润！”滕看着她周身的熔浆，那么翻来滚去地侵蚀着润的肌肤。熔浆离去时，骨肉又再长成，而再滚来时，却又侵蚀！那种痛苦，她虽然不当一回事，可在滕的心里已是痛苦难当，更胜这刀绞火燎，他没想到女娲娘娘竟让润受如此酷刑！
润跟着他的目光看看自己周身的熔浆，不在意地一笑，道：“这算什么！不过是临终前的一点小小的折磨而已！最多不过是千年就结束了，再也不会有无尽期的痛苦了！”
“千年？”千年的日日夜夜，让润在自身的冰心和这外在的池内的熔火之中备受折磨、煎熬吗？
“千年不过一瞬！你现在不要还用你作为凡人的眼光来看这个，你现在已经是半个……”
“润！可我不要让你这样受苦！”
“哼！”润似笑不笑地一声，“……那你能怎么办？”
“你分明没有罪，我要去向娘娘申诉！纵然你真的有罪，我替你！”
“哼！你还有一半的肉质凡胎，你能替我什么！”润冷淡地道。
“润！”滕悲哀地看着身陷烈烈熔浆之中的润，心知自己即使替她，又能替了多少呢？说不定会触怒女娲娘娘，只怕还会有更残酷的处罚等着润！可是，就这样看着不管吗？就这样让她经受千年的酷刑折磨，然后消失吗？
润定定地看着滕，看着他眼里的流露出的刻骨铭心的情意，她忽然明白面前这个凡人胸腔里的那颗真心！他是真心希望自己不再受苦，可又是那样的矛盾痛苦——他大概是真的希望替自己，但替了自己，自己却又要经受雨神的孤独和痛苦，他也不会再有陪伴自己的机会了！那么，两相选择，还是就此结束一切为好，何必为了这样一份永远不可能拥有的感情再去经历更令人失望的境地呢？那不是她能经历了的！她不想，就让现在这样的美好留存心底，也算是临终前的一种安慰吧！
滕与她对视，两人一时都没有话。滕深沉的目光穿透那一层厚厚的熔岩，似乎想将那层斩不断的熔浆给分开，减少一些熔浆侵蚀润的苦痛。
润终于忍不住从池内站起身来，伸出手。
滕一把握住。
润凝视着他，道：“你该去了。如果你真的是那么……喜欢我，那么，这千年里，时不时来看我一回就行了！”
“润！我要永远陪在你身边！”
润摇摇头：“不能贪心的！贪心就不能长久，缘分就是那么长，还是间隔一点得好！暂时分开一会儿，你还在那里，我也能感觉得到！那么，就还是分开一会儿吧，老是在一块儿，用完了缘分，剩下的就是无尽期的孤独了！”
“润！是，纵使……分开，我对你的爱也还是存在，也还在你身上！”
“那么，这会儿你去吧！凤王和麒麟王都能被女娲娘娘赏识得以成仙，要是女娲娘娘真的愿意栽培你，你就答应好吗？不要当我是害你，即使我是存了这个心的！”
“……好！”滕看着润略显热切的眼神，心里淌过一股暖流，她真的愿意接受自己了吗？哪怕只是这一瞬间，她是真的，不是吗？她不再是那样冷冰冰地拒人千里之外了，不是吗？这是她开始恢复正常情感的开始，既然这样，那么他该努力……
润微微一笑，道：“至少还有千年的相聚，即使对于我们是太短暂！但我们现在也可以以你们凡人的眼光来看，那么，我们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不是？”
“是。可……”滕看那渐渐平息下来的熔浆，看看润新生出的干枯而无光泽的肌肉肤色，心里就像滚过一层烈焰，疼痛在霎那间吞噬了他全身。
“这有什么？反正我又不会因此而真的完全消失，不过是损耗些神力，说不定到最后女娲娘娘大发善心，放了我也有可能！到时候，我即使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神力的小神，你也会还像现在一样对我，是不是？”
“是！”滕毫不犹豫。
“如果我的容颜也因此改变了呢？”究竟是女神，总还是担心这个。
“我也不会改变！”
“这话真是好！我听了真是欢喜……只是……”润顿了一下，还是笑着道，“只是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我不要再去想了！也不管有没有永远，也许世上从来就没有这两个字！”
“不！润，你相信我，我会永远……”
“人类的永远是最卑微的！”润又忍不住挂上讥讽的笑。
“润！”滕低下头，知道她说的没错。可是，自己的一颗心呀，却是真的是那样想的，为什么润就不肯相信呢？也许不是她不肯相信，而是自己也实在不能付出那样的永远吧！如果能够付出，他决不会有丝毫推辞退让的！如果润肯相信，不，她不相信，他也愿意为能永远爱她而付出任何代价！
滕暗下决心，拉着润的小手，轻轻地吻了吻，站起身。
润只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流透过掌心传进封闭很久的内心深处，她心里叹息一声，终究还是忍不住动心！可动了心，也终究还是免不了伤心！只是为何明知如此，却还是要经历这一遭？那么，这样，就没什么好抱怨的，就这样接受宿命吧！不管将来是如何受苦——不，她的苦难就要到尽头了，也许以后继承她的苦楚的就是面前这个滕了！即使忍不住喜欢他，却也还是要让他也跟自己一样，这样的喜欢要是算得上是真的话，那可就也不过是浮浅而短暂的吧……也许还是不够喜欢他吧？只有那会儿，那会儿看到他成为一堆白骨的时候，她对他才那么纯粹，那么单纯地只想着他能活过来陪着自己！这会儿，爱意就又淡了，这能是永远的吗？连自己都是如此，又怎么能期望别人呢？所以，一切本就不该强求的。
润在熔岩池内，抬头眼睁睁地看着滕一步一回头地离开熔岩池，离开山顶，离开自己，下山去。那踽踽独行的身影，那一步一回首的留恋，大约也都是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