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1 / 1)
方到茶馆门口,迎面一股寒风,吹得我打了个哆嗦。准备上楼拿件大衣,一转身发现傅思星已经立在身后。他笑着说:“就知你要回来拿,所以我帮你备好了。”我伸手拧拧他的脸颊,顽皮地说:“象你这样的爱人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哦。”他显然不习惯这种调笑,脸红脖子粗地帮我穿上大红的貂皮裘衣,我猛地在他腮邦子上亲了下,咯咯笑着走出茶馆。
不知什么时候雪已停了,长街上冷冷清清,大店小铺门可罗雀。没走一会,丞相府的朱漆大门已遥遥在望,我在心里把准备的话又演练了一遍,这才上前敲门。
“来了,来了。”门开了,是张陌生的面孔。
“张丞相在家吗?你对他说夏小宇求见。”
“相爷还没回来,你是过会再来还是进来等会?”那个十来岁的小厮显然不认识我。
“那老相爷呢?我先看看他也好。”
“小姐这边请。我家老爷病了有两个多月了,最近一直卧床不起。”
我跟在他身后,朝冬雪园走去。在园子门口碰到祥叔,他脸色凝重地往外急急走着,抬头看到我,忙躬身行礼,“宇小姐。”
“祥叔,老相爷怎么了?你这样子慌张是要去哪里?”
“老爷他…他病得很严重,刚才又咳出许多血,我正准备去找太医。”祥叔看起来十分悲伤。
“那你赶紧去吧,我进去看看。”
老相爷的房间弥漫着浓郁苦涩的药味,守在床边的凤姨看到我进来,迎上来对我摇摇手,我点点头,轻脚轻手地走到床边,只见他双眼紧闭,银白的胡须上还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整个脸瘦得脱了形。我伸手掩住了嘴,这才多长时间呀,他怎么就一幅将要油枯灯尽的模样?两个多月前,不就是天儿离家出走的那个时候吗?想到天儿,再看看他,我的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凤姨牵着我走出内室,我脱下裘衣放在一边,低声询问老相爷的病情,两人还没说一会子话,里面就传来老相爷费力的咳嗽声,凤姨慌忙走了进去,很快端着一个被血染红的面盆走了出来。
“谁在外面?”老相爷颤魏魏地问道。
“是我,夏小宇,老相爷。”我走进去在他的床边坐下。
“小宇,是你呀,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老人喘吁吁地说着,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凤姨忙上前扶住他,在他腰后塞了个大枕头,又给他披了件厚重的棉衣。“好孩子,这许多天可难为你了。”
“老相爷,你还是躺着吧,”
“不,就这样,舒服点。”他坚持着,黯淡的目光凝视着我,“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才情,难怪澈儿要对你倾心,天儿会离家出走。咳咳……我自知时日无多,只是心里放不下澈儿和天儿。”他时断时续地说出这番话,看着我的眼神里似乎寄予了无限希望。
我虽十分不愿让他失望,但想到傅思星,还有已逝的天儿,狠狠心没有接话,只劝他安心养病。恰在此时,祥叔带着太医走了进来,我趁机走出房间,慢慢晃到夏日园。
园子里静悄悄的,丫环仆人可能都躲在房内避寒,我一个人走进张澈的书房,在书桌前坐下,回忆着几个月前在这里的一些生活片断,一股酸楚的滋味在心里漫开。时也命也,我和他也只能是有缘无份,但他已是我心里的一根刺,要拔掉又岂是一点点心痛?我静静地坐在那儿,最后一次回想着他的音容笑貌,哭一会笑一会,把属于他的感情在他的房间里挥发干净。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定下心来,见张澈还没回来,便趴在桌上写了封信,用蜡封好后交给祥叔,让他无论如何也要亲手交到张澈手上。
“宇小姐,你不在这住下吗?最近京城乱得很,今天下午连城都封了。”祥叔好心地问道。
“什么?今天下午封城了?”我心里格登了一下,难道宫内已经知道傅思星今晚的行动?
“是呀,许多禁卫军在城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弄得大家心里都慌慌的。”
“禁卫军?”我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词,“我娘最近又…又姘上个禁卫军。”蓝儿的话不期然地跳入脑海,我暗道不好,不顾祥叔的挽留,和老相爷告辞后,抓起衣服一路朝福王府飞奔而去。
一口气跑到福王府门口,我已是上气不接下气。稍事歇息后我赶紧走向豆蔻,没有发现蓝儿,想到她可能在练武场练剑,又朝练武场跑去,果然在那儿找到正要回来的她。我一把扯过她,急急问道:“你说的你娘那个姘夫你可认识?”
“怎么回事?好好的问起这个?”她不解地眨巴着眼睛。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你别问为什么,只说那个人可有什么明显特征。”
“他的右脸上有块青色胎记。”
仿佛一记重锤击在我的心上,我差点就瘫软在地,蓝儿伸手扶了我一把。我紧紧地拥抱了她一下,对她说声“谢谢”,便没命地朝福记茶馆跑去。
看看天色还早,心想这回应该可以赶在傅思星进宫前告诉他这条讯息,否则他将处于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到了茶馆,直奔二楼,房间内却已人影杳无。老板走上来递给我一封信,我深吸口气,打开信封,素色笺纸上是傅思星遒劲的字迹:“京城已封,恐朝廷夜间有所动作,于我不利,故踏雪而去,一结多年恩仇。宝贝儿在此安心歇息,静候佳音。傅思星”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捉弄我?”我喃喃道,人已顺着隔板溜了下来。
老板慌忙扶起我,紧张地问:“小姐,你还好吧?”我点点头,知道自己是奔跑过度脱力造成的一过性晕厥,休息一下就好了,便指指床,他搀着我走到床边,出去时顺手把房门给带上了。我躺在床上,想到傅思星留言中“于我不利”,恐怕非是于他,而是于我吧,否则凭他那样的身手,还惧怕什么呢?不经意间自己竟成了祸水红颜,害死了天儿,又来害他。自怨自伤了一会,开始思考如何行动,才能于他有所帮助,等缓过劲来时,我的主意也定了下来。
起身下楼,找老板讨了些面粉、颜料等易容必须品,借了匹马,我快马来到福王府,找到蓝儿,对她说如果她帮我进宫,我就留在这帮她的忙。她答应后,我便在她房内按照她的模样做起脸来,她给我找了件大点的宫装,又递给我一块上面有一个“福”字的腰牌,我在她枕边看到把匕首,乘她不备揣在怀里。不一会儿,在几个佣人的瞠目下,我这个大一号的蓝儿骑上马朝皇宫奔去。
转眼来到广场上,我下马走到彰义门口,禁卫军迎上来,我拿出腰牌在他们眼前一晃,他们躬身行礼,迅速放行。依样过了三道门,来到崇德殿外,我四下看看,一个禁卫军也没有,一定都去围攻傅思星了,可皇宫这么大,他们会在哪呢?正踌躇着,迎面跑过来一个太监,我急步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同时匕首也贴上了他的咽喉,低声吓唬他:“敢叫的话,立时就割断你的喉咙。”他惊恐地点点头,我松开手,匕首抵住他的腰,问道:“皇上现在在哪个殿?快带我去。”
跟着他七弯八拐,来到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远远就看见禁卫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着一处殿宇,太监用手指指那儿,转身要跑。我把匕首揣在怀里,擦干净脸上的易容品,冲他嫣然一笑,柔声说道:“这位公公,刚才也是迫不得已,多有得罪。公公现时可否帮我去通知下太后,就说傅怜星告诉她,傅冷青在这里被皇上围困。告诉你,我可是太后的人,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做可要小心哦。”他眩惑地看看我,点点头,嗫嚅着问道:“你到底是谁?”我说:“见着太后你就知道我是谁了。”看着他飞跑的身影,我深吸了口气,沉着地朝那里走去。
“什么人?站住。”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大声喝问。
“我找皇上,你快进去禀报,就说夏小宇求见。”
“皇上吩咐过了,现在谁也不准进去。”
“你弄清楚,我可是皇上亲自派出去的人,有重要事情要向他禀报,耽误了我可不管了。”我假装掉头要走。
“这…你等着,我进去禀报。”
军官还没回来,张澈从里面跑了出来,一把抱住我,“小宇,真的是你?这里好危险,你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我不着痕迹地挪开身子,淡淡说道:“张澈,再危险我也得进去,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倒是你一个文官,呆在这里又有何用?”
“小宇,你怎么了?我不是会武功吗?”他对我的态度困惑不解,“再说我留在这,也是皇上的旨意。”
“如果我说刺杀你的命令是皇上下的,你作何感想?”我抛下一句后,赶紧朝里面走去,一众禁卫军看看我身后愕然的张澈,也没拦阻。进得殿内,一眼看见傅思星右胸上赫然插着一柄长剑,剑柄上的红穗随着他的动作在后背不停晃动。他手中的君子剑一会是剑,一会成鞭,宫廷侍卫挨着碰着的非死即伤,影全身浴血,始终不离傅思星左右,魂捂着胸口,脸色苍白,远远地立在一旁。皇帝阴沉着脸,坐在居中的椅子上。我暗自叹息,看来魂已得手,我终于还是来迟了。
看到我走进来,双方都停下了动作,傅思星眼睛一亮,居然笑了起来,可惜我不敢回他一个美丽的笑靥,笔直走向皇帝,跪下行礼:“夏小宇拜见皇上。”他点点头,说:“平身,听说你有重要事情禀报,到底是什么事?”我站起来看看四边众多的侍卫,轻声说道:“皇上能不能附耳过来?”他眉一挑,手指朝我勾了勾,我走近他的身边,对着他的耳朵低语:“魂与福王妃私通…”一手飞快地从怀里掏出匕首,贴上了他的颈动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