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三十五章 瞳影斑斑(1 / 1)
清茶里香雾袅袅,淡淡地朦胧了整间屋子,呷一口茶入肚,我用针尖扫扫鬓角。
针线在指尖轻轻捻动,打个结,在齿间一咬,再慢慢覆在白色的绸缎上。
“小姐,为绣这件袍子你已经花了两天两夜,明天就是宣枫节了,你看你那深深的黑眼圈哪里还见得了人,小脸憔悴得都凹进去了,别再赶工了。要不盈月来帮你?”盈月撕扯着手中的绢头,心疼的眼神一直盯着我葱白嫩手上的那斑斑红迹。
“盈月,你看我绣的是不是很难看,都怪自己平日里不用功,现在临时抱佛脚,也恁地晚了些。”我苦笑着眯眼挑了挑油灯,“你再取一盏灯来吧,这里的光线有些暗。”
“小姐,你这样折磨自己又是何苦?太后不是早就默认你皇孙媳的身份了么?既然你与昇殿下两厢情愿,不正是顺水推舟的事么?”
我脸变了变色,边吸吮着冒血的指头,边正色道:“盈月莫要乱说话,谁说我与萧昇有情了?我不过是……报答他的一份苦心罢了。我这一生,注定是要青灯为伴,修仙悟道的,不会牵绊上这些个俗情俗事。”
“可是,昇殿下也很可怜啊。你看这满屋子的玉兔风筝,可都是昇殿下一笔一划画出来的,尤其那双兔的眼睛颜色特异,栩栩如生,据说是用了血墨特制的。昇殿下对你如此,在我看来都心疼得紧呢!”
我沉吟了一番,淡淡摆了摆手:“一直绣东西有些饿了呢,你帮我烹些汤来喝吧!”
“小姐,你终于肯吃东西了么?你等着,我马上就去!”盈月兴奋地撩起裙摆,欢天喜地地跑出门去为我煲汤。
叹口气,我重新举起针来,望着挂满屋子的玉兔风筝,心上涌出些酸楚。
九十九只风筝,九十九只玉兔,每一只风筝上的玉兔都动作各异,却出奇地精致活泼;一百九十八只红彤彤的眼珠,各个透着玛瑙般红艳晶莹的光芒。虽然我的画艺不高,却知道这是先朝曾经风行一时的血墨画法。所谓血墨画法,需要画者以己身之血入墨,愈是想红色艳得妖异,血液比例的要求则愈高,而且调制方法极难,要血与墨完全相融是极其不易的事。哥哥曾经用此法一试,只画了枝五瓣红梅便骇然作罢,整整用了半月时间,差点没因失血过多而亡。
不知道这个萧昇用了多久才做出这九十九只风筝,又为此失了多少血……
记得送走萧昇那日晚上,我正在窗台发呆看月亮,突然间十几个高大魁梧的黑衣人从天而降,不由分说地闯门而入,半晌便将这九十九只风筝全数挂在我屋中,白亮绸缎特制出的风筝如皓月当空发散光芒,炫目地刺痛了双眼。
腿正发软,一个带头的黑衣人半跪我身前,将一封书信递给我,又瞬即如旋风般消失无踪。我怔怔立在门口,看着渺远漆黑的天空和空灵灵的大地,仿佛中了梦魇一般。若不是那一屋子耀眼的白绸风筝和那封书信,我想自己绝对不会相信世间还有这样迅疾如风的暗人存在,更不会相信有人会在大半夜送给自己一屋子风筝!
秋高气爽,夜深了风也凛冽起来,房前枫树叶子早就开始飘落,绛红暗黄地撒了一地。我捧着有熟悉墨香气信久久不能动弹,直等那晨光熹微之时才晃神回来,立僵了的身子酥麻无比,揉了半晌才缓缓将信打开。
“雁传尺素,见信如晤,血撒无悔,情归何处?六十月相思,三千番烦恼,只盼与卿久久,此情不怠!”遒劲的大字潇洒恣意,信尾一个“昇”字硬是灼痛了我的双目,手上一松便飘到地上。我虽然不甚通文墨,这个“昇”字却是看那人在燕丘批改文奏时见了多遍的,熟悉的笔体让刚刚平复的心生生裂开,钻心的凉意漫过脏腑……
偏开头脑里的这些,我揪住半开的领口,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心疼,手上的伤口又隐隐痛起来,咬牙端直了身子,将白袍袖口上的兔尾巴细细勾出来。
“洛儿。”爹爹背手进门,看到辛勤秉烛刺绣的我,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
“爹爹,你怎么了?”
“没什么,今日景殿下又给我下了个拜帖,我称病拒了。”爹爹眉角微微展开,淡笑着揉揉我的头,仿若平常。
心里咯噔跳了一下,我给爹爹奉上新沏好的龙井:“那景殿下可是圣宠日隆的皇子,又是宰相亲侄,爹爹这样一直拒绝,会不会……”
“洛儿,景殿下与昇殿下不同。若是见了,怕是你的婚事便要定下。这拜帖推不得也要推。”爹爹捏捏眉心,细啜一口清茶。
“爹爹为女儿费心了。”我将最后一点线头剪好,将衣服仔细收了。
“洛儿,爹爹做什么都是为了你的幸福着想。那昇殿下现如今固然对你好,还命其亲卫护送将这近百只血墨画就的风筝送与你,但是难保其今后会不会变心。现如今圣上体衰,即便是他今后争位得胜顺利登基,你也不会是他的唯一;若失败了,洛儿,爹爹的性命不要紧,你的未来哪里还有何幸福可言?”
“女儿都晓得,爹爹放心。这几日女儿参悟道法,颇为受益,心中也通爽了许多,若能参透世间万物,修仙悟道却是我最好的归宿。”我低头正身答道。
“洛儿,你不必瞒我,你自小便不爱修道,这样做也未必幸福。其实,宇文他……”
“爹爹,天下间已没有女儿的良配,我不想负了杉辰的一片冰心。”斩钉截铁地打断爹爹的话,掌间早已沁出血来。
“洛儿,若是你心在他身上也罢了,爹爹哪怕拼了老命也会护得你们平安……”
“爹爹,你说得对。他胜也罢,败也罢,都不会是女儿的良配。女儿只愿斩断尘缘,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不愿他为了我,输了江山,失了民心……”
爹爹顿了半晌,拼命地摇头,叹息道:“可笑我程厚一生操劳无数,妻子未能护得周全,如今老矣,女儿的终身幸福亦不能保,命矣,命矣!”
“爹爹,女儿修仙以后每日吸风饮露无忧无虑的,多好,你莫要伤心了!”
爹爹顿足,黯然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灰黑的鬓上霜雪层叠……
叹口气,我怔怔望着桌边的油灯,昏黄的光线令人发困。我打发了端来莲子汤的盈月,团起身子在床边看着油灯上火苗乱窜。
一阵凉风吹过窗棂,我正要将门窗关了,一阵紫光从火焰中喷薄而出,让我身子一顿。
果然,紫光薰薰然,高大的黑色身影逐渐幻化成形,勾起嘴角坐在椅子上。
我正恨意未消,霍地坐起身来,指着彭玉的鼻子骂道:“你这妖孽怎么从来都不知道安静,每次烦心时你都偏来捣乱!”
妖艳的红唇一瘪,彭玉的表情委屈无比,却仍是媚眼如丝:“小妖恁地伤人心!我将青丘的事办好了就立刻来找你,你却一点都不挂念人家!”
我浑身一阵恶寒,抖着胳膊道:“谁有功夫挂念你!你不好好地回青丘做你的魔主,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这是因为我看出来小妖你颇有慧根,必能早日登往飞升成仙,这才前来渡化你嘛!”彭玉讨好地将椅子搬到我面前,双手托腮,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我多谢你的好意了,不过我就是修仙也是跟着师父,用不着堂堂的青丘魔主来教,我跟你可不熟!”
“小妖真会伤我的心!”彭玉不怒反笑,表情愈发温顺,一点也看不出来这便是二百年前扰乱世间的恶魔,“你可是带我享遍了人间乐事的人呀,这样深刻的情谊怎么能说忘便忘了呢?”
“我们之间有什么情谊?当年若不是你纠缠我娘与你比武,我娘亲就不会死,爹爹也不会伤心,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我已怒极,想起娘亲无辜而亡,心中酸疼欲裂。
彭玉愣了愣神,沉默一阵道:“这一切若是我早能预料,我断不会如此……”
“以前的事我也不想计较,我知你是无心之失,只求你莫要再烦着我了!”我摆摆衣袖,对着那双清水般澄澈的眼眸也再讲不出硬话来。
“你虽不怪我,我心里也是不舒服的。本座决心要补偿你!”彭玉的厚脸皮又翻了出来,表情坚定无比地盯着我。
“不要啦,你不烦我就算补偿了。我好困,你赶快走吧!”我打着哈欠,嘴里直冒泡泡,近三天没怎么睡觉,这副身子也是撑不住了。
“不行,身为魔主,我说补偿你便要补偿你!”彭玉却是出奇地胡搅蛮缠,妖媚的长眸一凛,刷子一样的睫毛在我眼前忽闪,大手在床头一拍。
“你想补偿?也好,明天我要去宣枫节,你做我的保镖好了。如果有人劫亲,你便把他打出去,如何?”我扁扁嘴,眼皮一个劲儿地往下掉,只想赶快睡觉。
“好,一言为定。”彭玉竟然妩媚一笑,妖邪的紫眸深邃而醉人,“本尊就做一日保镖。那现在小妖可否服侍本座休息?”
我最后一丝神思将将拉回来,斥道:“你是保镖还是我是保镖?哪有主人伺候下人的道理!”
“也是,小妖说得没错。那就由本座伺候小妖休息好了!”彭玉说着,乐呵呵地爬上床来。
我下意识地抱住胸口,困意全消,颤着身子惊道:“你……你要做什么?”
“不是要本座伺候就寝么?不应该铺开被褥,点上香鼎么?”彭玉眼睛里流出一抹困惑之色,调皮地向我眨眼。
“哦……哎,你到底是不是青丘魔主啊!”我耸耸肩,下床看他折腾。不料这妖孽动作极其麻利,床铺得舒适柔软,细细点上熏香,然后将灯盏吹灭。
这么熟练的动作,可不像一个魔主该做的事……
“当然是,不过本座一向聪颖超常,这些个琐事还不是手到擒来?小妖觉得如何?”彭玉甩了甩长及脚踝的白发,月光下翘起嘴角邪魅地笑。
“唔,还不错……你也早点休息吧,我先睡了!”
“睡吧,睡吧,就由本座为你守夜好了。”
听到彭玉最后坚定执着的一句,我翻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