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之父皇(1 / 1)
虽然有近七百余名亡国战俘,男女老少徒步行进。整个部队的进程倒也不慢。
我每日只是木然倚着车窗痴望窗外的景色,不过刚过立秋,江川山岭本应还是一片夏日风情,我却看到碧树凋零,白草靡芜。窗外我所熟悉的人文景观渐渐被全然陌生的风土地貌所代替,心中的绝望日益郁积:真真已是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呵。
一路气候依然灼人,多数女子都已不顾仪容,解下面纱,脱下斗篷,以通气消暑。我也早已气闷难耐,惟银渊碧频频劝我在车内稍稍放松,卸下绢纱披风,更换凉薄衣着,以免中暑。我固执不允。并非我真的古板循距,只是这面纱下的容颜,若不小心收藏,怕是还未抵京,就要生出祸端来。
“朕的锦绣当真是容色妍丽,天下无双啊!”父皇当年在我十岁生辰时如是说。我本已在三岁时受封为直阳公主,经过那次寿筵,父皇万分得意的改封我为无双公主。
我是唯一嫡出的公主,排行十五,年龄尚冲,加之容貌姣好,性情慧黠,父皇母后一贯对我恣情宠溺,我方五岁时,父皇便准我随年长的诸皇子一同列席受教读书。
“机敏神赋,心智慎慧,独工纵横运筹善加循导,日后必成治国之才。”这便是授我课业五余载的老师,鸿源阁大学士李子清向晋皇帝递折述职时对我的评价。
其后父皇召我觐见,复述此话于我时,喜忧参半。喜的自然是我有脱颖众人的智慧,忧的是我生为女身,无望效国的遗憾。
然而,当日我正要跪安退下时,父皇重又凝视我半响,才道:“既有奇才,遗废可惜。北方齐国,日益强盛,而我大晋,却国运式微。他日你胞兄登基,你便充他慧囊,助他强国罢。”可笑我这亡国之女,当初竟被父皇寄予如此厚望!
真是聪明的罢,否则又怎么会受到大学士如此青睐和父皇那般器重。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他们偏偏都空有辨才之能,却无识人之明。
我心智虽高,却是德行有瑕,真真只是个骄奢淫逸,独断自私的跋扈帝女罢了。待父皇终于看清我的真性时,他沉疴已深。
那日,他手中攥着我姑母沙焕公主的自裁血书,眼中擒泪,指着我怒道:“锦绣啊锦绣,人说你机敏神赋,心智慎慧,你,你……你如今就是如此滥用你的智慧吗?你与崇光,一母同胞,你们居然,居然做出如此、如此……”父皇尚未说完,便是一口气血上涌不及,竟就如此溘然长逝。
现在想来,若是当初父皇病体再拖些时日,我恐怕真的是难逃一死了罢!
只是,那时死了,不也更好么。
如今的我,生,无颜面对故国的父老乡亲。
如今的我,死,更无脸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先祖。
脸上这一方锦纱,虽沉沉窒住我的气息,却也助我将这羞愧的脸面深深的藏起来。如若可以,我只愿此生再也不要以真面目示人,就让我躲藏暗处,苟活余生罢!
大队人马行进月余,已是到了昔日的齐晋边境。自然,现在这边境两侧俱已是大齐领土了。我们在小城蒙干停驻下来,休整一天。
当日下午,黄尘滚滚,马嘶犬吠中,那另外的数十万齐军便已进驻蒙干了。
我只听到声喧音嚣,人声嘈杂,但自我们暂住的蒙干驿馆窗户望出,却看不清什么情况。总觉得放心不下,便叫了流朱与皇后说,叫她仔细管住了那群公主嫔妃,不要随意走动。并且天气已不如前时那般闷热,蒙面纱巾应尽量带起,免生意外。
夜里,我早早便安寝了。蒙干驿馆的房间虽粗糙简陋,但躺在那土床上,我至少可以手足伸直,这于那只可蜷缩斜靠的马车斗室相比,已是好上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