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为出版修改的通俗版本(1 / 1)
我没想到,来看我的人竟会是云毓。
云毓还是老样子,干净的不合常理,他站在我面前,一白一黑,和我的肮脏污秽形成强烈反差。
看得出来,他在尽量站的离我远一点,厌恶的眼神一点没有变,他看着我,好像看的不是人,而是一件特别不洁令人不齿的东西。
不知为何,我竟不觉恼怒,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于是我就笑了。
云毓眼中的厌恶更甚,因为我的笑声嘶哑恐怖的犹如索命冤魂。
他弯下腰以手中扇子托起我下巴打量一番,蔑声道:“风姑娘,我们都小看了你,原来你不只是个常迷路的呆子,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看你这个样子,哪里还能看出半点花魁女的影子,简直就是一条发疯的母狗。”
他直起身子,“风细细,你这个德性真让我瞧不上,我先前还以为你是个什么样的利害人物,哄得段沁对你有求必应,原来不过如此。”
我满不在乎,扬起脸望着他,无所畏惧。
我发不出声音,但是我可以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给他看。
——我是疯子,你岂非也跟我一样疯。
——我得不到他,你一样得不到他。
云毓大怒,重重一掌打在我脸上。
他的身子颤抖的犹如风中落叶,一脸狰狞,仿佛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
我嘴角鲜血直流,却得意的大笑,这个洁净的让人厌恶的男人,居然也有这样狼狈的一天。
我的笑声在旁人耳中听来犹如垂死哀鸣,可是没关系,云毓听得明白就好。
五天的时间已经足够让我想通很多事情。
云毓为什么讨厌我,为什么把绛缡送给段沁。
因为他发现段沁对我太过关注,这样的专注让他不安,绛缡是他用来转移段沁注意力的手段。
为什么云毓那样笃信来世的存在。
他一定很希望来世自己可以做名女子,堂堂正正获得段沁的感情。
至于段沁的想法,我不知道。
普天之下,只有这个男人,是我永远也弄不懂的。
五.欲为炽燃烧身心故
云毓一甩手,似是就要拂袖而去,不知为何却又忍住了。看他胸口不断剧烈起伏,想必情绪极为激动。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虚弱无力,仿佛刚生了一场大病:“你这个疯妇,我不跟你计较。我来是想看看你还有没有机会出去。”
我做出口型:“能又怎样,不能又怎样?”
“你若能恢复神志,我就带你走;要是你想一直疯下去,那就在这里困到死好了。”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从今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我厉声大笑,云毓你才真是疯的厉害,我凭什么要受命于你?没有你哪来的绛缡,没有绛缡我又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帮你?你可是在做梦?
“凭你不甘心。”他低下头逼视我的脸,眼光灼灼欲燃:“风细细,就凭你跟我一样不甘心。”
“难道你愿意就这样被别人当成疯子,关在这猪圈一样的地方过完后半辈子?”
“难道你甘心就这样被抛弃?”
“那你能给我什么?”
云毓注视着我,一字一句说道:“除了段沁,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无声的笑了,云毓呵云毓,枉费你看了那么多的佛经,仍然堪不破胸中这点爱恋。
云毓眼中的光芒,岂非正和我一模一样。
佛言:欲如火聚,欲如剑刃,欲如毒器,欲如幻惑,欲如暗井。欲为炽燃烧身心故。
那又怎么样,既然注定得不到,那就让我们一起沉沦,彼此焚毁。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三天之后我会再来。”云毓站起身准备离开,“希望你还有命撑到那个时候。还有,这几天你最好安静点。”
我垂首不语,因为这时我早已睡着。
云毓是个很守信的人,三天后他按约定把我带回了未央阁。因为我那时已几乎虚脱,云毓不得不把我抱进抱出。
进了未央阁,他嫌恶的将我往榻上一抛,也不管我摔得浑身疼痛,便对着侍女大喊:“这女人脏死了,马上给她洗澡,多准备几桶水,我也要洗。”
我躺在榻上,看他那一身白衣上满是我故意抹上的黑手印,不由大笑。
云毓狠狠的瞪我:“笑什么笑,你最好闭嘴养养嗓子,免得日后变成哑巴。”
我却怎么也忍不住,倒在榻上笑的来回打滚。
我的眼泪已经流得够多,何况女人的眼泪只有对爱她的男人才有效,笑容才是我无往而不利的武器。
洗去一身污秽,流云广袖衣衫遮蔽伤口斑驳的手臂,胭脂坊上好的脂粉掩住脸上淡淡的血痕,云髻高挽,我揽镜自视,虽然这几日水米未进不免清减几分,仍不失姣美风华。
从镜中觑得云毓神情,竟是恨妒交加。
我笑的狠毒,就算你再恨我又能怎样,今生你既生为男子,不必入局就已经输的彻底。
我拈起一块白玉糕放进嘴里,云毓正满口咒骂的提着那件黑白交错的衣衫从澡间走出来,他素性好洁,那样的衣服是绝对不肯上身的。
我笑道:“云公子,难道你就准备只穿内衣从我未央阁走出去不成?”
云毓老大没好气,吩咐侍女:“告诉你们世子,我把他的疯女人从那鬼地方弄出来,还把她收拾得人模人样。让他马上送件外衣给我穿。”
见那侍女走远,我揶揄道:“云公子聪明绝顶,一箭双雕,不旦救了我这落难女子,还平白得一件段沁的衣衫。此后长夜漫漫,足慰卿心啊。”
云毓瞬间变了脸色,一肚子的恶毒咒骂终是没有说出口。
我喝了口茶,笑道,“现在四下无人,云公子要细细怎么做,尽管吩咐。”
云毓有片刻犹豫,开口道:“我乃礼部尚书之子。”
“久仰久仰。”
“段沁却是王爷世子。”
“那又怎样?”
“如果你想得到一件你根本买不起的东西,你会怎么办?”
“努力让自己有钱,或者更简单一点,想办法弄坏那东西,让它一钱不值。然后我就能毫不费力得到了。”
云毓盯着我看了半晌,不等侍女送衣服回来,立时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站住,背对着我说道:“风姑娘,相信我们会合作的很愉快。”
“一定一定。”我浅笑。
送走了云毓,我倚在琉璃榻上望着阁外,少时,只见那侍女捧着一件白色外衫远远走过来,云毓就从她身边忙忙的走过,丝毫不曾犹豫停留。
我掩口轻笑,这云毓若不是一心一意为了段沁,实在可算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他既知道我会是个得力帮手,他的胜算大增,区区一件衣服自然已不被他放在眼内。
侍女进得门来,问道:“云少爷怎么就这么走了。”说罢,偷偷觑着我面色。
我不语,只是含笑望着她。这小丫头的心思怎逃得过我眼,她定是奇怪眼前这烟花女子明明早已失势,怎么又绝处逢生,得了云家少爷的垂青?想必心里还有些蔑视,想青楼女子不知用了什么狐媚之术,迷了这个又迷那个,水性杨花,当真下贱之极。
可那又怎样,今日之势,我坐她站,我是主她是奴,再怎么下作也天生比她高贵三分。
那侍女被我看得心下惴惴,不由低了头,道:“世子说,姑娘这几天受苦了,虽说已经大好了,但姑娘素来身子就弱,索性多将养些日子。世子怕打扰姑娘静养,等姑娘心情好些,世子再来看望姑娘。”
我含笑道:“替我谢谢世子关心,就说细细这两天身子不适,待他日精神好了再去向世子请安。”
那侍女垂首答了一个“是”字,便要躬身退出去。
我叫住她,道:“那件衣裳留下吧,改日世子来了我再还他,也省得你再跑一趟。”
侍女依言将衣服放下,便出去了。
听见关门的声音,我长出一口气,倒在榻上竟是一动也不愿再动,何况,我也实在是动不得了。
十指指甲皆破碎不堪,血肉模糊,稍一碰触就痛的撕心裂肺,何况身上那数之不尽的大小伤口有的仍血流不止,兀自隐隐作痛。
连日来粒米未进,全靠一口气才撑到现在。
我苦笑,原来这世上对我最心狠的人,竟是我自己。
段沁那件衣衫就放在我枕边,我将脸轻轻偎在上面,缓缓磨蹭着。心中无限酸楚,眼里却无泪。
这样的下场,本在我预料之中。只是不曾想到这一天竟会来的这样快。
什么怕打扰我静养,分明是沉溺温柔乡中不可自拔,我这残破身躯自然不能与那软玉温香相提并论。但又何至绝情至此,一日夫妻百日恩,段沁,你怎忍心竟不顾我一顾!
眼中戾气陡升,一口咬住那衣衫拼命撕咬,如同撕扯那人血肉,一星半点都不肯放过,定要全数吞吃入腹才肯罢休。
段沁,从此我必不眠不休,追随在你身后,除掉所有可能吸引你视线的可厌女子。我只求你爱我,如果不可以,你也休想再爱上他人。
情绝,泪尽,恨生。
卧床一月有余,云毓常来看望,送些衣食汤药,府中诸人因为他的缘故,倒也不怎么难为我。
段沁却始终未曾露面。
我面上带笑,暗自咬牙:段沁,你好狠的心。
我总算已能起身,这日掌灯时分,我吩咐侍女,说要沐浴梳妆。
侍女边为我挽髻,边小心翼翼道:“姑娘身子刚好些,不好好养着,这是要去哪儿?”
我冷冷扫她一眼,侍女忙低了头。
我道:“不梳坠马髻,梳灵蛇髻。戴那套白银点翠首饰。”
淡扫娥眉,额中描点冰银花钿,以胭脂混些许蔷薇粉涂唇,观之粉嫩欲滴。
穿白蚕丝掺纯银丝织成的雪色春衫,月白丝绦系腰,足下蹑双珍珠白绣鞋,鞋头各钉一粒合浦明珠。
指伤初愈,指甲尚未留长,便戴上银指套,腕上一对点翠细环,颈上佩同色缨络,愈发衬得肌肤如雪,眼如点漆。
绛缡,你瞧,我哪里就输了你?
出了未央阁,径直朝东而去,下人见了我无不窃窃私语,却也不敢伸手阻拦,任凭我长驱直入。
昨天云毓临走时告诉我,今晚段沁要在听涛轩设宴,补偿那日被我搅乱的酒宴。
“风姑娘是聪明人,这种机会相信你一定不会错过。”
“那是自然,有劳云少爷为细细费心。”
云毓一脸不屑:“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为我自己。”
我一脸谄媚笑容:“是是是,全是小女子自作多情。”顺势接近,趁他不备,在他脸上猛亲一记。
云毓先是一愣,一张俊脸瞬间变得煞白,猛地推开我,边拼命的擦脸,边飞一般逃出门去。
我倒在榻上,笑得直不起腰,只听云毓咒骂连连,走出老远还余音绕梁。
有趣有趣。
笑声渐悄,偌大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人,琉璃榻触手冰凉,只觉寒冷彻骨,我慢慢缩成一团,紧紧抱住自己。
笑声渐渐变作哽咽,我却始终无泪。
长夜未央,梦短却嫌夜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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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人影喧哗,想必我已到了。
不慌不忙整肃衣衫钗环,摇曳腰肢款款而行。今日定要教尔等知道,我风细细今非昔比。
段沁身影已依稀可见,我却越行越缓,恍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咽喉,胸口一阵烦躁,竟是手脚冰凉,浑身无力。我不由扶住身旁一棵垂柳,隐身树后,心中满是苦涩:段沁果真我的孽障,这样伤透我心,我却仍是看不破放不开。
一咬牙,拔出头上银簪刺进手臂。
剧痛入骨,我却浅笑。将银簪轻轻插回发上,寻出手绢将伤口仔细包扎,不教血染脏了衣裳。
前程就算是无间地狱,我也再无半点畏惧。
头一个见着我的人竟是绛缡,她站在段沁身后侍酒。见到我便愣住了,手中的酒全倒在地上也不知道。
段沁顺着她眼光望过来,见又是我,不禁皱眉道“怎么又是你,细细,你可是成心要我这酒宴办不成?”
我走上前去,盈盈一拜:“细细不敢,只是前儿扰了诸位贵人的雅兴,心中十分过意不去,近日特来轻罪,望诸位千万不要介怀才好。”
段沁有些不耐烦,握住绛缡的手,冷冷道:“你既已道过歉了,这里也没你什么事,你且退下吧。”
“细细遵命。”我深深行了一礼,却借抬头时向上首坐的那华服男子柔柔一笑。
花魁终非浪得虚名,哪怕一颦一笑私底下也不知道训练过千遍万遍,力求眉目流转间便能勾魂摄魄。
对段沁,我却□□挚诚如婴儿,注定,节节惨败。
“段沁对你已全无兴趣,无论你对他如何他也决不会再多看你一眼。除非……你能吸引住那个吸引了他目光的人。”
“风姑娘,那酒席上虽然有很多人,但真正的主角只有一个。那个人一定会坐在首席。他就是你的救命稻草。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让他喜欢上你。”
云毓一脸讽意,“你从前大小是个花魁,若是连这点也做不到,那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有何难,天下男子,除去心爱的那个,其他的都是一样。只要稍微假以辞色,便像苍蝇见了血,生怕扑得比别人慢些。
月夜之下,我那一身清丽妆扮,令人一见之下恍如遇见月宫仙子。
那人觑得我的笑容,立时便痴了。
云毓在旁道:“段兄此言差矣,风姑娘既是诚心来道歉,就应该给她个机会。我听说姑娘之前乃是苏杭名花,歌舞奇绝,不如今天就让我们一饱眼福,段兄以为如何?”
段沁尚未开口,只听首席那人道:“正是正是,请姑娘为我们舞上一曲。段老弟,我今日兴致颇佳,希望你不要让我扫兴才好。”
段沁微一沉吟,皱眉道:“既是三皇子不嫌你陋质,细细,你就舞一曲。跳得好,本世子重重有赏。”
我笑道,“细细遵命。”心中伤口兀自崩裂,段沁呵段沁,我不怨旁人视我为烟花蒲柳,怎的你也这般看待我,就算你要重赏,也得看我希不希罕!
段沁,未来种种,皆是你今日亲手种下的因由。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你须怨不得我。
面上却笑得有如春花开放,呼来乐师,吩咐奏那《莫呼洛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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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靡的乐音响起,我卸去外袍,仅余贴身薄纱,月色笼罩下,我仿佛已化作那美艳的摩登迦,蛇一般妖娆舞动,唤醒所有人最原始的□□。我不要阿难勉强的浮薄爱意,我只要眼前这不知名的男子为我动心。
莫呼洛迦---
天之娇女,若天幻惑,若龙幻惑,若夜叉幻惑,若罗刹幻惑……
我要用我的手,我的脚,我的眼神,我的笑容,用我的每寸身体我的全部用心,不惜一切,缠住你的目光。
天宠之女,一曲婆娑。
乐曲渐息,众人皆酒醉般面红耳赤。这样的舞这样的曲,本就是为了催人□□。座上那人的眼睛始终死死追随着我,那热切的眼神,我又怎会不懂。
我的嘴角缓缓绽开了一朵笑花,媚笑,风情入骨。
虽然我没有特地去看云毓的表情,但我知道他此时也必是得意的。
“细细献丑了。”我向众人深施一礼。“诸位还请尽兴,细细先行退下了。”
语毕,不等他人出言阻拦,我已款款而去。
远远的,听见身后有人叫道:“细细姑娘,你且等一等!”
一笑,脚下却越走越快。
王府规模宏大,要藏下我一名小小女子,又有何难。
我在府内四处游荡,明知此时必有人寻我寻的发了疯,却一路穿花拂柳专拣那僻静人稀处走去。我走得飞快,风吹着我的衣衫飞扬,我呼吸急促,渐渐开始飞奔。我边跑边在心中说道,段沁,若佛祖当真有灵,定当保佑你今晚千万莫要寻到我。
这是一场逃亡,段沁,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但是一只有力的手伸过来,自身后抓住我的手腕。那只手的力气很大,我怎么也挣脱不开。
我叹息,命运果然就像这只手,逃避和反抗全都无济于事。
“细细,原来我一直都小瞧了你。”段沁冷冷的声音,激得我一阵寒颤。
强自镇定转过身,却不敢看他双眼,我冷声道:“世子既然已找到我,我便再也不会逃了。你可以把手松开了。”
段沁忿然甩脱我手,道:“你闹这一场,究竟想干什么?你若真是疯得厉害,就莫怪我对你无情!”
我不着痕迹后退几步,将双手藏于身后,右手拼命按压那处用银簪刺伤的伤口,疼痛让人清醒。我昂起头逼视着段沁,“世子真的觉得细细疯了么?恐怕三皇子并不这样想吧?”
段沁仿佛第一次认识我般,眯着眼将我上下打量:“你今晚果真是有备而来,细细,你从不是这样有心计的女人。”
我冷笑不语,你当我还是那将整颗心捧到你面前、任你践踏的风细细么。
“细细不懂世子的意思。”
“不,你懂。”段沁趁我不备,猛地将我拉入怀中。他温热的鼻息拂过我的脸,我的呼吸开始不争气的紊乱。
看着我惊慌失措的模样,段沁渐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把脸贴在我一边脸颊上,不住来回摩擦,魅声道,“细细,乖孩子,告诉我,你身后的人是谁?谁指使你这样做的?云毓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神志渐渐昏乱,“什么身后的人……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指使你来引诱三皇子的人,他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
“细细,你一直都是个乖孩子,快点告诉我,不然我可是会生气的。”
我连耳根都红了,整个人软软的偎依在段沁怀里。
“是…………”
“段沁,就是你。”
不知何时,我已从他怀中挣脱。眼中的氤氲水气也消散无踪。
段沁一脸惊讶的望着我,道“细细……”
我冷笑道:“没错,指使我的人就是你。你的心里早就没有了我,良禽择木而栖,难得三皇子看得上我,我又何乐而不为。”
段沁咬牙,但片刻即转颜而笑,“细细你是嫌弃我了么,那好,我把你赠与三皇子可好?”
“不好。”
段沁猛地扼住我的脖子:“贱人,你究竟想怎样?”他的手越收越紧,我已渐不能呼吸。
段沁却在这时松了手,我浑身无力滑落在地不断地咳嗽,良久才嘶哑着嗓子道:“段沁,我想帮你。”
“帮我?就凭你这下贱的□□?”
“你不要忘了,三皇子偏偏喜欢我这下贱女子。”
“那我把你送给他,不是正趁了你们的愿了吗?”
“不,留我在你身边,我能为你做很多事情。”
段沁笑得危险,“细细,说来说去你为的还是这个。枉我还以为你比以前长进多了。”
“细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了?”
“因为你太烦,你就像天龙八部里的莫呼洛迦,那条大蟒蛇,日日夜夜,你缠得我喘不过气来。”
段沁冷冷说罢,马上从我身边走开,像在逃避着什么可怕的魔物,他走得又快又决绝。
我泪流满面,伸出手,想捉住他衣角,却又徒然垂下。
我趴在地上,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段沁,回来。
段沁,不要走。
求求你,回过头来看看我。
段沁段沁段沁段沁段沁段沁段沁段沁
段沁…………
不知过了多了多久,有一双手臂将我从地上扶起来,温柔的替我拍净了身上尘土。
我浑浑噩噩任人摆布,他不是段沁,记忆中段沁的手,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温暖。
“细细,你还好吗?”
那声音竟是云毓的。
我低低的笑出声来,你又不是瞎子,看见我这样子,就该明白我们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云毓你走吧,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我不走。”
“你很喜欢看我这个样子吗?对阿,我差点忘了,我们还是情敌,你看到我这样狼狈的下场一定很开心吧?”我越笑越大声,索性把身上残余的衣服都撕扯下来,“看啊看啊,我让你看个过瘾!”
受了伤的手臂毫无遮蔽的暴露出来,指套零落跌在地上,我如一只遍体鳞伤的兽。
寻求温暖成为我的本能。我哭喊着向云毓爬过去,我想缩进他的怀抱,想让那纯白的身影掩盖住我满身污秽。
云毓没有躲,任我紧紧抱住他,狂乱的捉紧他的衣衫,撕咬他的皮肉,恨不得将整个人埋进他身体最深处。好永远逃开这冰冷的人世,忘记那些利刃一样刺进我身体的话语。
——细细,你太烦,你就像天龙八部里的莫呼洛迦,那条大蟒蛇,日日夜夜,你缠得我喘不过气来。
段沁不肯爱我,是因为他不需要我的爱。
我万般思量,竟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朦胧中,我仿佛听见云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细细,你没有输。我们不会输。”
我无心和他计较,其实我早已输的彻底,从我爱上段沁的那一刻起。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琉璃榻上,天色已经大亮,云毓也不知道去哪了。
我心里钝钝的,好像丢了什么最珍贵的东西。
我注视着手臂上凌乱纵横的伤痕,不觉笑了。白玉一般的手臂俯就朱唇,轻启贝齿,慢慢咬噬……
血顺着嘴角缓缓流下。
鲜血的滋味,竟是这样的令人迷醉。
疼痛原来是至高无上的快乐。
段沁,不知我要等到何时,才能看见你变得和我一样快乐呢?
“姑娘,绛缡姑娘来看你了。”侍女平板的声音令人生厌。
“不见。就说我睡了。”
“可是姐姐,我已经进来了。”绛缡竟真的已站在门旁,一双笑眼看着我,明净清亮。
但她穿的那身珊瑚红的衣衫,却真像血一样让我触目惊心。
“给绛缡妹妹倒茶。”
既然不该来的人还是来了,我少不得要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妹妹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按理,该我去探望妹妹才是。怎么反倒教妹妹辛苦这一趟。”我温柔的笑着,演好我的角色。
“姐姐客气了,妹妹来拜见姐姐是天经地义的。只是前几天听说姐姐身体不适,不敢打扰姐姐调养,拖到今天才来,万望姐姐不要怪绛缡失礼才好。”
这刻薄贱人,一开口就戳我痛处。我暗自咬牙,仍笑道,“妹妹真是太客气了,像妹妹这样的灵透人,难怪世子疼你,就是姐姐我,也忍不住要心疼呢。”
绛缡也笑道,“妹妹新进来,什么规矩也不懂,要是有无意间冲撞了姐姐的地方,还请姐姐大人大量,多多包含才好。”
我笑道:“妹妹这是说那里话,我们本是一样的人,还说什么包含不包含。”言下之意,我是青楼女子,你也不见得就高贵到哪里去。
绛缡一听,果然变了脸色。竟是再也坐不住,道:“姐姐身子弱,还是多休息休息,妹妹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瞧姐姐。”
我含笑道:“妹妹慢走,姐姐就不送你了。”
绛缡站在门槛上,回头瞧着我笑了笑,“有件小事,还得跟姐姐说说,姐姐是世子身边的老人了,想必经验比我多些。”
“我的癸水两个月没来了,姐姐想,我可是有孕了?”
也不等我答话,她一甩帕子自去了。
六.爱欲心本非爱欲心
玉腰楼的每个女人都喝过一碗冰糖熬制的红豆汤。我十三岁生日那天,是嬷嬷亲手端来,看我喝了个涓滴不剩,才脸露笑容。
这碗红豆汤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做相思。
一口饮下,相思断绝。
我记得嬷嬷抽出一条绢帕,温柔替我拭去嘴角的残迹,说道:“孩子,嬷嬷都是为你好。一碗汤就帮你了结这一辈子的债,多么简单轻松。”
嬷嬷说什么,当时我不懂。
后来,在一座庙宇的偏殿里,我看见这样一幅对联:
夫妻是缘,有善缘,有恶缘,冤冤相报
儿女是债,有讨债,有还债,无债不来
这时我才明白,我这一生,原来注定既无缘、也无债。
“细细,你怎么了?”云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在我身旁。
“我没事,云毓,抱抱我。”
“云毓,要是有一件东西,别人有,你却注定永远不能拥有,你会怎么办?”
云毓没说话,我趴在他怀里,聆听他沉稳的心跳,良久,他开口道:“很简单,毁了那件东西。大家谁也得不到不就好了。”
我撇撇嘴,“你真狠毒。”
云毓大笑:“风细细,你是说我还是说你自己?”
我微笑:“还不都一样,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细细……晚上打扮一下。有贵客要来。”
我起身,猛一推他,“你以为这里是玉腰楼,谁想来就来?要不是看你这家伙不男不女,我连门都不会让你进!”
云毓一脸苦笑,“好好好,就算我不男不女,可你就不问问是来的是谁?”
“左右不过你那狗屁的三皇子,还能有谁。”
“段沁,是段沁。”
“细细……他来求你了。他不能没有三皇子,所以,他也不能没有你。细细,我们没有输。”
“……细细,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细细,你怎么不说话?”
………………
月上柳梢头。
只可惜来的那人不够心甘情愿。
“现在你满意了?”
“当然满意。”段沁咄咄逼人的目光,竟对我不起什么作用。
“我提醒你,最好不要太得意,一旦你对三皇子没了吸引,我保证你的下场不会太好。”
“那是自然。你最恨别人算计。尤其算计你的,还是我这样下贱的女人。”我轻笑道:“不过没关系,段沁,既然你说我是莫呼洛迦,那我就纠缠你到死。不管是你死还是我死,都是好结局。”
“我为你卖命,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舍弃。”
“段沁,我只要一个晚上……你不可以拒绝我。”
我从不知道,男女之间的肌肤相亲也可以变得像生死相搏这样血腥。彼此纠缠,撕扯,啃噬……毫无温情可言。
我笑着,却,流着泪。
我和段沁明明再亲近不过,可为什么,我眼中的他却是这样遥远?
我拼命抱紧他,不许他呼吸,不许他离去。
琉璃榻上,血迹如花般氤氲。
绝望也像一朵越开越华丽盛大的烟花,在无尽的黑夜里绽放。
我醒来时已是傍晚,头痛欲裂,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段沁不知什么时候走的,摸摸身旁的锦褥,早已冰冷。
我牵了牵嘴角,终是笑不出。索性将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陷入无边黑暗。
转眼已过月余。
三皇子隔三差五留连段府,我少不得虚与委蛇,只是每每到紧要关头便设法脱身而去。三皇子也并不恼怒,这场追追逃逃的游戏里,每个人都有足够的耐性。
皇家生活何其枯燥无聊,有这样一点挑战偶尔调剂一下也不错。
反正他胸有成竹,这香饵早晚是他囊中之物。
我也曾问过云毓,在他的计划里,我究竟是怎样的角色。
云毓不肯答我,他说朝堂上的事情自有他来处理。我只要依命行事就好。
也罢。
自那日后,我再没见过绛缡,也不知她和肚子里孩子怎么样。
“世子在花园,请姑娘过去。”
我冷笑,道“除了世子,那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云少爷和绛缡姑娘。”
“就说我累了,不去了。”
“世子说,请姑娘务必出席,世子有件喜事要宣布。”
“你去吧,说我随后就到。”
该来的,怎么都躲不过。
“细细姐,你来了呀。听说姐姐身子不舒服,世子也真是的,我都说了这不算什么大事,就不要劳烦姐姐了,可他就是不听。”绛缡眼尖,老远就朝我招呼起来。
我皱了皱眉头,这贱人言语之间,竟已把自己当作女主人一般。
几月不见,她身子更加丰腴,想是有了身孕的缘故,却还是嗜穿红衣,更显得身躯笨重,令人一见生厌,真不知段沁看上她哪一点。
段沁毫无反应,仿佛视我如无物。我一愣,旋即明白,想让我来的人其实是绛缡。
想必这次就是为了宣布她有身孕的事情,这样大好的示威机会,她怎么会轻易放过。
云毓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边位子,我会意,上前坐在他身边。
只听段沁淡淡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绛缡说好久没热闹的聚一聚,就把你们请来了。”
“前天皇上下旨各府上报家眷名册,段兄可写好了?我晚上进宫,帮你呈上去。”云毓突然道。
“少爷不说还好,昨天晚上为了这事,咱们整整忙了一夜,到最后世子乏了,剩下的那些不重要的人等都是我添上去的。”绛缡娇笑道,说罢还意有所指瞟了我一眼。
我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重要的人,是指我吗?
“缡儿,你去把名册拿来。”段沁道,似是有些不耐。
少时,名册拿了来,云毓打开看了一眼,展颜一笑,道:“恭喜绛缡姑娘,已经升做姨娘了。”
晴天霹雳。
云毓竟不肯就这样放过我,将名册向后翻了几页,递至我手中。
风细细,杭州人氏,年十八,乐伎。
绛缡云毓在说些什么,我再也听不见。
笑。我只记得要笑,不能停下来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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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色清白,不知不觉,云毓和段沁都已经醉了。
“绛缡,我们出去走走。”我笑道。
“姐姐想去哪儿?”
“随便走走,难得今晚夜色这样好。”
我记得,府西边有一座假山,假山下有个池塘。从这里走过去,正好到假山的山顶。
下山的路是很陡峭的台阶。
我携了绛缡的手,西行。
“姐姐,我被世子纳为妾的事情让你不高兴了吧?”
“没有,怎么会,这都是个人的福分。”
“姐姐,真没什么可高兴的。其实,我反倒羡慕姐姐。”
“羡慕我?”我笑了,不知不觉,我们已站在假山的山顶,月光映照在湖水上,银光闪耀。
我缓缓转头,看着绛缡,绽放最美的笑容。
“绛缡,你真的羡慕我?”
绛缡的脸竟然不自觉地红了红,反手握住了我双手,道:“姐姐,我知道,我抢了世子对你的宠爱,姐姐心里恼我,可……那都是表面的风光。我也有我的苦,姐姐,我羡慕你,因为他……”
我却没了耐性,“既然羡慕我,那就跟我一样,好么?”
不等她回答,我紧紧抱住她身子,顺势一滚。
这段山路不是很长,但是对我,对绛缡,相信都已足够。
世间罪有五种,忏悔难灭。一者杀父,二者杀母,三者杀胎,四者出佛身血,五者破和合僧。汝造此恶业,当堕阿鼻地狱。
地狱又如何,也不见得就比人世可怕。
绛缡,和你的孩子说再见吧。
我违背了云毓的命令,他会抛弃我吧。
绛缡,段沁……没有人会原谅我。
孩子……对不起,你是我不能拥有的珍宝,我也不能眼睁睁看别人拥有你。
你身上流淌着我最爱男子的血脉,你最美丽,却不属于我。
教我怎么能忍受?
痛……无边无际的疼痛……
不如就这样,让我们一起安眠……
……………………………………………………
“我要当花魁,嬷嬷,你得帮我。”
“细细,你可愿与我回京城?我们一起回京城去,从此再不分开,细细,你说可好?”
“嬷嬷,我有一句话,你且听着:金牡丹得不到的,风细细不见得也得不到。”
“风细细,我就在这里等你,等着看你生不如死的那一天。”
“细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你香香的,我便不会找不到你,只要闻到玫瑰香,天涯海角,我都能知道我的细细她躲到哪儿去了。”
“细细,原来我一直都小瞧了你。”
“细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了?”
“因为你太烦,你就像天龙八部里的莫呼洛迦,那条大蟒蛇,日日夜夜,你缠得我喘不过气来。”
“云毓,要是有一件东西,别人有,你却注定永远不能拥有,你会怎么办?”
“很简单,毁了那件东西。大家谁也得不到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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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细姑娘可是迷了路?
……………………………
……………………………
迷路?
我已经走得太远,远的再也寻不到来时路。
段沁,我怎么会这样的疲惫,连抬起头寻找你身影的力气都已失去。
是什么……温热的,粘稠又缠绵,挣扎着不肯离开我的身体?
为什么,我会感到身体被撕裂一样的疼痛?
你是什么?你是谁?你要去哪?不要走……回答我……
别走…………
不要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突然嘈杂混乱起来,恍惚好像听见有人尖叫。我很想睁开眼睛,可连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
朦胧中,我听见一个声音说:“她小产了。”
那声音平稳不带情感,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我却感到万分满足。
最后的记忆,在我陷入无尽黑暗之前,有一双温暖的手把我抱了起来,那个人的怀抱也是温热的,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错觉,那身躯竟在微微颤抖。
我微笑着,陷入永不醒来的昏迷。
我做了很多很多的梦,每一个都是关于段沁,他微笑的样子,睡着的样子,生气的样子……甚至他厌恶我的眼神,都在我眼前纠缠不去。
这样的梦境如果能永不醒来,该有多好?
“细细,细细。”
“醒醒,细细,睁开眼睛。”
“细细姐姐,你醒醒啊!”
我艰难的睁开眼睛,眼前模模糊糊,只看见一片人影。
“细细姐姐,你可醒了,你真把我们吓坏了!”娇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我一凛,这分明是绛缡的声音。
怎么会?!
我猛地想起身,却无力倒下。只听绛缡自顾自说道:“那天你喝醉了,咱们两个不小心从假山上摔下来,是姐姐你不顾危险,紧紧抱着我滚下山。我虽然没事,可姐姐的孩子就这么没有了!”
她竟说着说着就哭起来,“姐姐,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和世子!可怜孩子才刚两个月大,就这么没了!”
她在说什么,为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懂?
“缡儿,你没有对不起我。要真说对不起,怕是要对三皇子说才对。”清冷的声音,一点一点,扼住我的呼吸。
“真可惜,细细,你肚子里的龙种没有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这种下贱的身份,本来也不配做贵人的母亲。孩子没了,反而是件好事,不然,等他长大了也会以你为耻。”
“缡儿,我们走。”
段沁说什么,我竟全没有听清,我的心不在这里,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有人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一定是云毓的手。
“细细,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绛缡找我们去救你,她没事,只受了点小伤。你伤得很重,肋骨断了两根……还有,细细,你的孩子没有了。”
“我猜你也不知道自己怀孕,不然你也不会做这样的蠢事。绛缡说你们是喝醉后失脚摔下去,我不相信,你是故意要和绛缡摔下去的吧?”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她,难道那时候你后悔了?”
“那个孩子……是段沁的,对么?”
“你不要太难过……”
……………………
……………………
“报应……是报应……”我喃喃的说。
“云毓……你看,报应来了,这么快就来了……”
呵呵呵呵呵…… 我笑了,笑得肝肠寸断。
七.余罪中杀罪最重
自那日后,我终日昏睡,唯常做一梦。
地狱中,枉死城内,有成群小孩,由一寸高至略成人形不等。满面血泪,一身污渍,啼哭不止,有的且躺于地上打滚、顿足……。
这批枉死儿,不能出世又无法转世,是以皆一腔仇恨,神情怨毒。
我儿,你最乖巧,哭声不大,面目之间宛然已有那人影子,我认得你,因你双腿尽摔断,于一众之中至为弱小,。
你见了我,艰难爬行而来。我大惊,抛下你转身便逃。你在我身后拼命追赶,人小体弱,终是与我越离越远。
只听你在身后哀告连声,“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妈妈,你摔得我好疼。”
“妈妈,等等我。”
乍一梦醒,我便心如刀绞,如火焚,如置身无间地狱。
云毓自那日后再没来过,反倒绛缡日日探望,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于无人时,她握了我手,哽咽道:“姐姐,我不怪你把我推下去,其实我有身孕的事情是假的,我只是想气气你。进王府前我是青楼的……姐姐知道我们这样的人,根本很难怀孕。难得姐姐有了,偏偏又……”
绛缡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打湿我的脸。只听她说道:“姐姐,我知道你是好人,要不那天你也不会拼死护住我。是我对不起你。我心里实在苦,可也不该拿你撒气。姐姐快点好起来吧。世子那天说的……我看都是气话,等你好了,咱们姐妹和和气气的,你说,那该有多好。”
绛缡说着说着便泪如雨下,我却神色木然,恍若未闻。
我不言不语,不饮不食。
无论爱恨,都已离我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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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此恶业,当堕阿鼻地狱,无有休息。
热地狱中,暂遇寒风,罪人暂寒;寒地狱中,暂遇热风,罪人暂热。
无间地狱无有是处。上火彻下,下火彻上;四面铁墙,上安铁网。东西四门,有猛业火。
罪人遍身有大铁蛇,其毒苦痛,甚于猛火;或从口入,从眼耳出,周匝缠身。从劫至劫,罪人肢节,常出猛火。复有铁鸦,啄食其肉。或有铜狗,咬啮其身。牛头狱卒,手执兵具,发大恶声,如雷霹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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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固杀胎,当受此苦。我若妄言不名为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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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不知何时进来,冷声道:“世子有令,请风姑娘即刻离府。房中一切不准带走,若有分毫夹带,定不宽宥!”
绛缡叫道:“不行!姐姐都病成这样了,叫她这时候出去,想要她的命不成!”边说扶我躺下,向我柔声道,“姐姐别担心,我这就去求世子开恩。你好歹跟了他一场,他这般待你……” 绛缡胸膛剧烈起伏,显是甚为激动:“他这样待姐姐,难道就不怕冷了我们这些人的心么!”
侍女走近,觑了我一眼,向绛缡谄笑道:“世子已经发话了,风姑娘马上就走,谁也不准求情。小夫人,您现在可是世子身边的红人。阖府上下,谁不知道世子对您心疼得不得了,何苦为了眼前这死不死活不活的东西惹得世子不高兴?我劝小夫人,还是放明白些,咱们说到底都不过是王府里的奴才。主子喜欢呢,咱们就一步登天;要是哪天惹得主子不高兴……”她朝我努努嘴,“下场就在眼前哪!”
绛缡一听之下,凤眼圆瞪,劈手就是一掌,骂道:“好个不知死活的下贱坯子!谁和你是一样人!看我们得势了就赶着来巴结,若是哪天我们……我们……走了背字,只怕主子还没发话,就先被你们这起小人折磨死了!”
绛缡说罢,再不理她,转过脸看着我,模样甚是忧心,她拧了一根手巾,帮我擦了擦汗,柔声道:“姐姐你放心,有我在一天,就决不让姐姐受半点委屈!”
我剧烈咳嗽起来,良久才开口,声音哑涩不堪:“你这又是何苦?为了我得罪他,不值得。何况我对你又从没有什么好处,反而害你摔下山。”我几乎将脸对在她脸上:“你想过没有,你若真有身孕,此刻那孩子已死于我手。”
看我神色凄厉,绛缡不由露出畏惧之意,身子向后不着痕迹的退了退。
我冷笑,既然明明害怕,又何必要装作一心对我好,也不知是安了什么心。
我低低笑道,“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怕就滚开,我不稀罕你多管闲事。”猛然抬头,向那侍女道,“你去转告世子,就说风细细马上走。王府虽然富贵,但能被我看在眼里的东西,恐怕还没有。让世子尽管放心,这间房子里的东西我必分毫不取!”
段沁,我已一无所有,只剩这一点傲气,再也不能为了你而放下。
奋力推开绛缡,我挣扎着从榻上爬起。痛,撕心裂肺,但远不及,段沁给我的致命一击。咬牙站起身,风细细,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手下的琉璃榻,凉意彻骨,我不由握紧双手,任那寒意一路直刺入我心。
踉跄着冲出未央阁,不理会身后绛缡的焦急呼唤。
我使尽全力,犹如身后有厉鬼追赶。
泪,渐渐决堤。
…………………………
…………………………
可是,段沁……再对我笑一笑……好不好?
…………………………
求求你…………救救我……………………
我曾是这样的爱你……………………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路人皆行色匆匆,炊烟从各家袅袅升起,母亲牵着顽童的手回家。
纵然天下如此广大,我仍没有去处。
趁还有些力气,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
段沁……今生不至黄泉,永不复相见。
终于一步也走不动,我倚着墙慢慢的滑坐在地。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干了。
街上那些人对着我指指点点,有几个醉汉肆无忌惮的打量我全身,我却再也无力遮蔽自己。
想看就看吧,我本来就是最下贱的女人。
我太累,唯愿就此沉睡,永不醒来。
“细细,你的家在哪里?”
“我没有家。”
“那你要去哪里?”
“我没有地方可去。”
“那有人在等你吗?”
“没有……不……有一个,只有一个。”
“他是谁?他在哪?”
“……………………”
杭州。
我跪于玉腰楼外,已经三天三夜。
“细细姐姐,要不你先到别处安顿下来,我们再劝劝嬷嬷。”姐妹们皆如此劝我。
那日,云毓派人送我回玉腰楼,却被嬷嬷挡在门外。
“你从哪来,就滚回哪去,玉腰楼没你这样忘恩负义的东西。”
“你死也不要死在我这里,我还嫌你脏了我的地!”
我咳嗽得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平复呼吸,我说道:“嬷嬷,你不是说,要是有一天我走投无路,还是可以回来的吗?”
嬷嬷道:“是又如何?我叫你回来,就是为了看你这副落魄相!现在我看见了,杭州城的人也全都看见了,你还不滚,难道你一个人丢人不够,还要让玉腰楼一块陪你闹笑话?”
“我说细细,你好歹也是我一手栽培起来的,在杭州你大小也算个人物。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你就不觉得丢人?我要是你,早就寻个干净没人的地儿,把脖子一抹就算了!你放心,好歹也是母女一场,一副棺材板我也还出的起。我可不像那些天生的贱坯子,一碰见可心的男人,就连自己姓什么也忘了。呸,现世现报!”
“你不是了不起么?不是说金牡丹得不到的,你风细细不见得就得不到么?今日又如何!”
“嬷嬷,我知道你生我气,你恨我骂我,都是应该的。都是我欠嬷嬷的。”
“嬷嬷,我再没有别处可去了。你若还有半点可怜细细,就让我留在这吧。能看见玉腰楼,就是死了也不算孤魂野鬼。”
嬷嬷恨恨看我良久,转身而去。
“她愿意跪,就让她跪着,跪到死正好。大家一了百了!”,嬷嬷留下话,就命人关上玉腰楼大门。
青楼,不论白天黑夜,从不关门。
这一次为了小小一个风细细,嬷嬷竟不惜毁了旧例。
我笑着跪在门外。
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我已疲惫如斯,只愿能永远留在这里,再也不要颠沛流离。
腿间有温热液体,缓缓流下,染红衣裙,我却毫不介意。
连最宝贵的东西都已经被我一手设计,亲手毁去。这副残破皮囊里,还有什么是不能割舍的?
就这样也好。
就这样……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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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时罗汉福度光目者,即无尽意菩萨是。光目女者,即地藏菩萨是。过去久远劫中,如是慈愍,发恒河沙愿,广度众生。未来世中,若有男子女人,不行善者行恶者,乃至不信因果者,邪淫妄语者,两舌恶囗者,毁谤大乘者,如是诸业众生,必堕恶趣。若遇善知识,劝令一弹指间,皈依地藏菩萨,是诸众生,即得解脱三恶道报。若能志心归敬及瞻礼赞叹,香华衣服,种种珍宝,或复饮食,如是奉事者。未来百千万亿劫中,常在诸天受胜妙乐。若福尽,下生人间,犹百千劫常为帝王,能忆宿命因果本末……”
我儿,若我不死,必为你诵地藏千次,超渡你婴灵早日逃脱那漆黑恐怖的枉死城。
我不敢求你原宥。只要你能重入轮回,我愿代你入无间地狱,永世受地火煎熬。
我儿,我非有心伤你性命。我爱你甚于我命,奈何上天见我狠毒,复又将你夺走。
我儿,你我今生缘浅。
我儿,来世,你可愿再来?
………………………………………
………………………………………
我在玉腰楼外跪足三日,最后气力不支,力竭晕厥。
嬷嬷嘴硬心软,仍是派人将我抬回玉腰楼。旧伤未愈更兼小产后身体虚弱,我足足昏迷半月有余,三个月后,才能渐渐起床走动。
嬷嬷不常来探看我,即便来了,也每每恶言相向。
我不敢还嘴,唯有诺诺连声。
夜阑人静时,我常彻夜不眠,望着窗外歌舞繁华,心中一片空洞。
这样广大的天下,这样多的世人。我却不知该想念谁,也不知有谁需要我的想念。
段沁是隔世的一段魔咒,我每每一闭上眼,他就浮现眼前,在梦中反反复复,痴缠不放。
不是他不肯放,不肯放的是我。
我唯有不眠。
我儿,你在枉死城中,无日无夜,你可知道我在这里百般煎熬?
那日我起的绝早,沐浴后走到窗前对镜梳妆。
脸色太苍白,只薄薄敷一层粉,胭脂却要浓。穿件红纱衫,配红翡首饰。
忽然想起绛缡,也不知她现在怎样。那个红衣女子,却有少见义气脾性,若不是在斯时斯地相遇,兴许还能成为至交好友。
奈何,她是那人枕边红颜。
不知何时,嬷嬷已站在我身后,脸上没有平日的鄙视刻薄,眼中竟是如我一般空洞寂寞。她的眼睛越过我,望向不知名的远处。她幽幽叹一口气,道:“孩子,你可明白了?”
“你所追的那些东西,连同我当年追寻过的东西,都是没有存在过的幻境。”
“全都忘了吧,就当自己做了一场梦,不管是美梦还是噩梦,你都已经醒了。就算你自己不想醒,这个梦也再也做不下去了。你的路还很长,虽然这条路不一定好走,但只要你活着一天,就不能不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只要你还活着,就一定要活的比别人风光。因为,除了皮相的浮华,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软软的笑了,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良久我道:“嬷嬷,你看我可老了?”
“你还没到十九,说老还早呢!”
“那我是不是比以前丑了?”
嬷嬷嗤的一声笑了,道:“你从来也没漂亮的倾国倾城过,你这个花魁可不是靠脸蛋换来的。”
我也笑了,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怕什么?”
段沁,我已决定忘记你。
虽难,但终要一试。
因为爱你,我已耗尽所有;我再也没有同样的气力年复一年的怨恨你。
我只剩这副皮相,日月恒长,众生如恒河沙数,你我,都是过客。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八.自本来今性相空寂
“细细,你走了近一年,玉腰楼内的情势已今非昔比。你明白我的意思么?你想要恢复昔日的名声,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我满不在乎的笑笑,“也许比之前还要难也说不定呢,毕竟我已经是明日黄花,客人看到我已经丝毫不觉得新鲜。可是嬷嬷,风细细总是风细细,我没有变,也还没有老,就算要吃再多的苦我也可以挺过去。”
幽幽叹了口气,我的眼光越过嬷嬷看向远处,“苦我已经吃得够多了,再多一点也不在乎。”
手却下意识抚上小腹,我儿,你尚不曾在这世上走过一遭,却陪我历尽苦辛。
你何辜,让我怎么忍心。
“细细,现在的当家花魁是碧水。”
我记得碧水。
碧水不是一泓水,她是比水更清更冷的女子,一袭白衣,神情淡漠,眉目之间常常流露出深深厌倦。记忆里,每当华灯初上,她就会坐在大厅中抚琴,不管周围是怎样的繁华热闹,却半点也近不得她身。
冰雪佳人,遗世独立。
她只是静静的坐着,带着一身疲惫,满心寂寞。
她用冷漠筑起一道墙,隔绝了所有她不喜欢的人和事。
“呵,客人们的口味已经变了么?现在受宠的是这样冷淡的女子?”
嬷嬷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得不到的总是最好,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不,嬷嬷,你错了。所有得不到的,都是必须要忘记的。”
“嬷嬷……你为什么希望我赢?碧水不一样是玉腰楼的人?”
嬷嬷眼中有笑意,竟流露我多年未见的慈爱,伸出手慢慢摩挲我发顶,她的手掌温暖柔软,带着和我记忆中一样的淡淡香气。
从十三岁以后,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只剩下表面的一点温情。可我仍记得,她也是那曾轻轻牵了我手,走过大街小巷,只为买我心爱糖果的温婉妇人。
“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在我心里,你就像我的女儿一样。也许你觉得是我对不起你,可你要知道,在这样的地方,容不得太多妇人之仁。没有人是心甘情愿留在青楼的。”
“所以,不管我有多么疼你,我都不能改变你的命运。”
我倚靠在嬷嬷怀里,泣不成声。
嬷嬷眼圈也红了,却扬声道:“细细,别忘了你说的话。你说过,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不一定得不到。我还等着看呢。”
“可是…………”
“细细,嬷嬷这辈子真正得不到的,并不只是那个人。”
“细细,你还太年轻。有很多事,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我也不想再多想了。嬷嬷,我很累,我只想活下去,不管怎么样,我只想要活下去。”
任你环肥燕瘦,关键只在客人喜好。
我不是碧水,我没有她那样冷淡的性子入骨,装不来冰雪佳人。
可我有我的路子,风细细独有的路子,谁也学不来的路子。
玉腰楼东南角大兴土木三月,建起一座阁楼,名曰未央。阁楼中大小陈设均比照贵族世家规制,极尽奢华。
我生生把段王府里属于我的那一隅搬到了杭州。夜阑人静之时,关上门来,仿佛还是那时风月。
纵然那个人再也不来,这场梦,我愿一个人做到天荒地老。
唯一美中不足,缺了我的琉璃榻。
彻骨冰冷,却有那般灿烂光华,令人迷醉到不可自拔…………正像那人一般。
那个名字,我却再也不能提起。非但不能提,更不能想起,不敢铭记。
唯因多情,方至无情。
今夜月白风清,这位客人,请先满饮此杯。
如此良夜。
又何必一定要有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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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丽有时也是一种武器。
它能遮蔽所有丑陋,准确击中每个人内心深处的空虚寂寞。
每个人都渴望被那样的繁华湮没,追求□□愉,并在这样的欢愉中尽力的忘记自己。
因此,当我手握极致奢华,必定无往而不利。
半年后,风细细与碧水,并称杭州城花魁。
碧水个性冷清,看不出笑容的眼睛如一泓深潭,高贵的令人不敢亵渎,为那些世家公子和自命清高的才子诗人所追捧,往往千金散尽,只求美人一笑。
碧水却常常令他们失望。
男人的兴致反而因为这样的拒绝而愈发高昂。
风细细是一场梦,一场你要付出极大代价才能进入的华丽春梦。
隐然有王家气象的楼阁厅堂,葡萄美酒夜光杯,华服玉颜的宫妆美人,跪了一地的恭谨奴仆……如至尊般的生活,饮尽樽中酒,醉卧美人膝,岂不是每个男人都深埋在心中的妄念?
一旦有一天,他们发现这样的梦境竟然可以在红尘中化作真实,这样的诱惑,又有谁能抵挡?
不理会你姓赵钱孙李,是商贾、官员、大盗还是斗鸡走狗的纨绔;不管你是俊秀少年还是垂垂老朽……只要你有银子,很多的银子,我便倾心尽力,与你同游梦中。
春宵难得,一刻,就算要值千金,又如何?
我在未央阁外种尽玫瑰名种,那人说得对,玫瑰最衬我。
这样的华而不实,这样的媚俗下面隐藏着是血腥。
那血腥下面呢……血腥下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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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你现在何处?
我走得匆忙,不及问你归处。他们可曾将你好好安葬?还是狠心将你连同我的血泼进沟渠?
连你是男是女,我都全不知晓。
我儿,别问你父是谁。
天下偌大,以你之力,定然追寻不到。
我,亦不敢去寻。
你父凶残至极,他杀我,不必见血,只需他一句话,一个眼神,我便自轻自贱至无可救药。
我儿,你父并不期盼你。
而我,留不住你。
不知是不是自那以后虚淘了身子,每日我都要等午后才能起身。
披一件湖水色长袍,站在妆台前。波斯传来的玻璃镜子,千金难求,未央阁里却有七八面,日光照进屋里,镜子互相映照,有七彩光晕投在墙壁家具地上,如虚幻仙境一般。
镜中那人,松松绾了一个堕马髻,压一根赤金扁簪。因为额角略低,头梳的也低,一头长发,比常人浓密些,发色也并不漆黑,微微泛些琥珀光泽。
雪白的瓜子脸,因为宿醉未醒,略有些浮肿。眼睛不太大,睫毛也不挺翘,褐色瞳仁,眼白微微泛一点湖水蓝,兴许就是靠了这一点蓝,平白添了几分天真。昔日眼中水灿光亮已不复见,只剩一点慵懒醉意。鼻子并不小巧,双唇比常人丰厚许多,却是天生红艳,水润欲滴。
这样一张脸孔,绝算不得沉鱼落雁。嬷嬷也曾感叹,说道女人发低额窄,是薄命之相,今生注定非贫即贱,非婢即妾。夫妻儿女缘浅,终要颠沛流离,沦落一生。
这样算来,我还真是得其所哉。
嘲弄的笑笑,笑意从未延到眼角。
手执一册佛经,我儿,我为你虔心祈佛。
希冀所有罪孽,尽归于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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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澜,风静,人欲眠。
浅紫水晶杯里盛了三十年的葡萄陈酿,握在雪白手掌中,更显晶莹明澈。
我半卧,眼波流转,低酌浅唱。
当然不是为了我自己,对面坐着那须发皆白的老人,是我今夜的客人。
我倾身向他,曼声道:“王大人,江南风光,比之京城如何?”
他忙忙地捉住我递过去的手,放在脸上不住摩挲,一双昏花老眼竟然炯炯盯住我不放,“好,好。京城怎能和此地相提并论。”
难得这样鸡皮鹤发的老头子,竟然也会脸红。
“那……就永远留在这里,细细也舍不得你走。”我浅笑,如春水,如春风。
客人,你看,我就是这样的年轻。
我温柔的看着他,就像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凝视自己英俊年少的情人那样。
我的脸上有微微红晕,我的眼中流露出崇拜和信赖的光彩。
我将他那枯瘦的手也贴在脸上,嘴角噙着温柔而满足的笑。
就像每个陷入爱情的少女对自己情郎所做的那样。
红颜每每对白发。这是一场我一手设计的绮梦,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最需要的莫过于来自少女的最真挚的情爱。
男人,永远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老了,已经得不到少女的爱慕。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年轻的时候,也不见得有人真心爱上他们本身。
但是不要紧,这里是未央阁,不管你想要的是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我也从不吝于说永远,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青楼里的永远,永远只得一夜那么长。
何况有时候,连一夜都已经嫌太长。
客人,不管你是谁,今夜,让我爱你。
王大人走得很早,年纪大了的人,往往都睡不长。
我兀自沉睡,可他将一锦囊珍珠偷偷塞在我枕头下面,我却还是知道的。
按常理,我该在此时装作忽然惊醒的样子,对他说一些惜别的话,对那袋珍珠却一定要绝口不提,让他觉得,我对他的不舍和关心都是发自真心,和那袋珍珠,一点关系都没有。
每个人梦醒后,一定会有或多或少的失落。那是发觉受了骗的不甘心,还有梦境与现实的差别。
再美丽的梦境也只能在黑夜中编织,一旦天亮,有些东西就再也隐藏不住。
这时候人们就需要一点温情,安慰别人,也安慰自己。
可我却没有这样做。
我不敢。
我只怕我一开口,问的就不是他,而是京城的事情。
远在京城的那个人,是我内心深处唯一的癫狂。
明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我却不敢连问也不敢问起。
我最钟情京城来的客人,每一个我都尽心服侍,却从来不曾开口问起那人。
心中却时时存有侥幸,指望哪个客人在不经意间,吐露那人一星半点的消息。
却总是失望收场。
这样的平静只是假象,如同火焰外包裹的冰层。经不起一点触碰。
那样的地狱烈焰,今时今日,我再也承受不起。
就这样忘记,就让我再也没机会提起。
天色已亮,我不可以再纵容自己的梦境。
日月消长,终有一日,愿我能灭此妄想。
############################
我在迎来送往中过完了十九岁。
然后,二十岁,二十一岁。
…………………………
流年,只要我一日不死,就无有穷尽。
花魁的位子不曾再有第三人分羹。与碧水始终两立,平日相见亦彼此视而不见。看似针锋相对,此消彼长,细算去,却仍不分轩轾。
都是苦命女子,彼此哪里真有什么怨恨。不过是做场戏给客人们看。男人们总是喜欢争斗,尤其喜欢看别人争斗。若双方都是美人,更加看得起兴。
至于谁输谁赢,倒没有人太在意。
旗鼓相当才最有趣味。
反正这胭脂阵间的厮杀,不必流血,又无需争至你死我活,银钱流水介入帐,何乐而不为。
有一天,嬷嬷轻描淡写的告诉我,那次小产让我大伤元气,再加上从前喝下的那碗相思红豆汤,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再有生育。
我亦轻描淡写的笑笑。这件事,我们都没有再提起。
这世上有许多事情,像段沁,像我儿,连同曾经的我自己,其实都不必时时想起.因为不管我怎样铭记,那都是虚幻如从未存在过的梦境。
流年,就像是一副用七碗水熬成一碗的汤药,是天长地久,纠缠不去的绵长苦涩。
我要笑着,一口一口饮下,毫不犹豫,甘之如饴。
那日,我正临窗梳妆,忽听见窗外有人争执。
是嬷嬷的声音,却有罕见的凌厉,甚至,隐隐的有些凄厉的意味,“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见她!”
“你凭什么,这样一次一次伤她!”
“她究竟是那里对不起你,你心心念念的总要害她,难道你非要了她的命才甘心?”
“她不欠你什么,你为什么总要在她身上讨无名债?”
我的心跳渐渐狂乱,我满心恐惧,慌乱不堪,又焦躁不已。
那将要触网的蝴蝶,是否也和我一样的心情?
猛地起身,顾不得跌碎了手中的玻璃镜,人也狠狠磕到桌角,我一路狂奔,不管有什么挡在眼前,都奋尽全力扫开。
我的心狂跳,不能呼吸。
我的腿几乎使不上力气。
我眼前一片模糊。
不过是咫尺距离,我却艰难的如同跋涉过千山万水。
我只怕,来不及。
以身体撞开门,我跌跌撞撞冲出未央阁。
抬起头,就看见那张笑脸。
段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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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自贪看那面容,嬷嬷却至面前挡住我视线,厉声道:“细细,进去!”
我恍若未闻。
那人身在阳光照耀处,明亮夺目,正兀自向我微笑着。
他笑着问我,“细细,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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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言:“汝爱阿难何等?”
女言:“我爱阿难眼、爱阿难鼻、爱阿难口、爱阿难耳、爱阿难声、爱阿难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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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段沁,为什么,你可以笑得这般灿烂,笑得像许多年前,笑得像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笑得像那些话你都没有说,笑得像那些撕心裂肺的伤痛都不是你给的?
为什么,你还敢来面对我?
段沁……在你心中,我是不是从来都是个呆子?只要你肯对我稍假辞色,我就一定如飞蛾扑火般生死不计?
我咬牙,将眼泪硬生生逼回,段沁,你,欺人太甚。
“细细,回去!这里没有你的事!”嬷嬷的声音里竟有藏不住的慌乱。
我想朝她笑笑,让她宽心,可却颓然无力。
我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很慢的往回走。
每一步,都仿佛有百年那么长。
每一步,都是揪心的疼痛。
可是我既不能停,也不能细想,我心中犹如火灼,我不能有丝毫犹豫。
我满心都是恐惧,我怕,只要有半点犹疑,我就会奋不顾身。
双手下意识抚上小腹,我知道,我儿,你早已不在这里。
可刚才那人,他是你父,你可看清了他模样?
我儿,不管你父所为何来。
我儿,我们非走不可。
哪怕逃去天涯海角,哪怕躲入无间地狱。不见,再也不见。
躲在门后,我渐渐缩成一团,像得了伤寒一样颤抖不已。
段沁……现在我看不见你,但我知道你就在门外,我必须用尽所有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去想你,不去看你,不去找你。
可是爱……我怎样才能克制住不去爱你?
还有恨……我的,连同我儿的,我们有那么多的遗憾,那么多的不甘。
所有死去的,都是再也不会活过来的。
我可怜的孩子,还有我曾有过的全部希望和憧憬。
你让我以为,你会永远在我身边,你让我以为,你会一直爱我,即使不爱,至少还有那么一点喜欢。
我让我以为,我可以就这样依赖着你,在你怀里迎接每一个白昼来临。
段沁,你教我,情、何、以、堪。
抬起手臂,我轻颤着俯首凝视上面交错隐隐的伤痕。
轻启双唇,缓缓的,咬住。
我狂猛地撕扯吞噬,像马上就要死去那样疯狂。
我用尽全力,毫不留情。
久违了的痛楚,三年后仍这般强烈。
汹涌而出的鲜血,剧烈的几乎让我晕厥的剧痛……然而,还有一丝丝快意。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我只会折磨我自己。
也许,我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你,而是我自己。我最大的敌人,是这副不能忘记你的躯壳。
整个人,连同身心,都已经沉入深渊,也铭记着你的名字,你的笑容。
还有,我爱你,这是,我的心魔。
求求你……走吧……走了……以后就再也不要回来。
我的眼泪,一点一点,毫无预兆的滴下。
将哭声强哽在喉,我颤抖的越厉害,撕咬的就越是用力。
不知过去多久,不知今夕是何昔。
我的眼前一片昏暗,不见天日。
仿佛已经到了末世,我的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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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他走了。”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满脸都是泪水,伤处仍血流不止,我却感觉不到半分痛楚。
我只是觉得很累,累得不想抬起头,累得站不起来,也没有力气去开门。
“细细…………他说他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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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一片寂静,过了一会,隐约有笑声传出。
我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我的不安,我的愤怒,我的委屈,我的怨恨…………
呵呵,我儿,你看,你父多么可笑。
一个已经被他弃若敝履的女人,一个他不要的女人,为什么,他还要回来找我,放我一人自生自灭不是更好?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三年之后,仍不肯放过我?
段沁…………你究竟想要什么?
这副内外皆残破不堪的皮囊,究竟还有什么可以利用之处,竟值得你远道而来?
呵呵呵呵呵…………………………
笑声渐渐变成啜泣,啜泣又慢慢变作无声。
我像所有被伤到要害的兽,只愿远离所有目光,于寂静无人处,静静舔舐伤口。
我的伤处太多又伤得太重,区区三年时光,远远不够。
我儿,这一劫,不知我还躲不躲得过。
“细细,开门好么?”嬷嬷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动我。
“嬷嬷,我很累。”
“细细,我知道,你先开门,好么?”
“嬷嬷,我想一个人待一会,我很累,我什么人也不想见。”
“我知道,我都明白。可是以后呢?这件事情总要有个收场。”
“你不可能永远躲着他,我也不能永远挡着他不让他见你。他的势力……根本不容我们拒绝。”
“嬷嬷,让我静一静,我现在什么也不愿想。”
“等事到临头再说吧,反正我贱命一条,他想要就拿去好了。”
“细细…………这一次你不会再跟他走了吧?”
“呵,嬷嬷,你以为我真的倾国倾城到令人念念不忘么?不管这次他想要得到什么,我敢保证,他要的一定不会是我。”
“嬷嬷,你先回去吧,我累了,想休息一阵子。”
“…………那好,细细,你有什么事情,就让荷香来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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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流在地上是什么颜色的?
是很浅很浅的粉红色,简直淡薄的像酒。
眼泪流到地上,很快就被吸吮干净。
我坐在昏暗中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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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你甘心就这样被抛弃?”
“因为你太烦,你就像天龙八部里的莫呼洛迦,那条大蟒蛇,日日夜夜,你缠得我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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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我以为我早已经忘记的,那些我再也不愿想起的,原来,从来都不曾真正的放过我。
九.生死爱流悉枯竭故
那一夜似乎过得特别的漫长。
我睡得极不安稳,在半梦半醒之间看见很多人,却看不清他们的脸孔。每一个都似曾相识,却记不得来历。每一个人,都狞笑着看得我满心慌乱。
又有很多双手伸过来,想把我拉进无尽深渊。
还有我儿,你在我身后,苦苦追逐,惨叫连连,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你可知我在心中泣血?
梦中段沁带着笑容向我走来,我却惊叫着后退不已。
原来说什么不爱,无恨,都不过,是我自欺欺人。
天还没有亮,我却再也不想睡。
叫醒荷香烧了洗澡水,我将自己浸在里面,我要安静的想一想。
伤口泡在水中,钻心疼痛,却怎及得上段沁曾经给我的那些。
既然躲不开,段沁,这一次,我也绝不让你称心如意。
米珠穿成的珍珠鞋。
孔雀翎编织的霓裳。
赤金点翠的金步摇。
拇指大小的独粒红宝石簪子。
随手打开首饰匣子,向桌上一倾,珍珠,白玉,猫眼,翡翠,红蓝宝,祖母绿,金刚钻……滴溜溜四散滚了出去。
什么稀世珍宝,在我眼中不过是些比较美丽的石头。
我这半生总不能离开的,却也是这些石头。
它们是我的武器,我的亲人,我的同伴……
这么多年了,真正的风细细其实是躲在华丽身后的小丑。
我那样懦弱,那样自卑,我被华丽保护,也被它压制的抬不起头。
这一次,我决定一个人面对你。
我穿上市井妇人常穿的青衣布鞋,绾一个锥髻,插根荆钗。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卸下了奢华的风细细,原来竟是这样瘦弱和平凡。
终于了然的笑笑,段沁,难怪我只是你的过客。
从那以后,我有多久没有踏出玉腰楼?
乍一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竟一时不知南北东西。
行人自我身边匆匆而过,谁也想不到,这打扮简单相貌普通的妇人竟是青楼里一夜千金的花魁女。
我也不曾注意别的人,我的眼紧紧盯着街对面。
那个人,一袭白衣,长身玉立,好一位翩翩佳公子。
时光对他荏的宽容,我已显老相,他却未变。
不……他也变了,他不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人,他更像另外一个人。
那个和我一样在身后追逐他的人。
云毓……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
段沁看见我,柔和的笑了,“细细,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没想到,我竟会对他回以微笑。时间会过去,什么都会死掉,但是段沁的笑,从没有变过。
霎那间,我仿佛还是那个少不更事的女孩子,只要你对我笑,我就百死无悔。
声音也不觉柔和下来,“这些年来,你还好么?”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风细细你怎这般没出息,你是他的什么,他好不好与你何干。
段沁看了我许久,笑意未变,道:“这里人多,我们进去谈吧。”
“……也好,世子请。”
我引着段沁向未央阁走去,一路上玉腰楼的姐妹们都惊诧的看着。
好在这条路并不长,甫一进门,我便开口道:“段沁,你——”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因为段沁已经紧紧抱住我,“细细,我想你,我很想你。”
他抱的很紧,他的声音竟有些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