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章(1 / 1)
一大早折腾到现在,几乎没吃过东西,肚子早饿了。接下来不知道还要折腾多久,而往后的日子便如这轿中的时辰,过得快也不是慢也不是,没个要领。
仪式的全程有宫里德高望重的女官在一旁搀扶指导,所以一路下来,也没什么犯错的机会。礼堂的周围并不嘈杂,想是如此场面,能来观礼的,只怕很有些分量。
太子两人在左,行礼是他们在先。同样的礼数,时间多花了一倍。
我头昏眼花坚持到入洞房,已经是掌灯时分。
盖头下一方天地甚是局促,踩着新房里软密的地毯,鼻端萦绕着百合与月桂混成的焚香气息。八个宫女雁字排开,待我们坐下,便一起行礼,同称:“二殿下大喜!”
有什么好喜的?还大喜!借着盖头的掩护,我撇了撇嘴,一名宫女上前来跪在一步之外,瑾奕起身之后,一只秤杆挑开了盖头,我忙收拾好嘴脸,做端庄状。
交杯酒送上来,嗅那酒味,还不如那日酒楼里自酿的老酒甘醇。看来这洛迦皇室享用的东西,未必就是最好。
我一面腹诽,一面微微侧了身,与瑾奕右臂相交,抬起左手,用宽大的衣袖遮了脸,一口喝完杯中酒。
八名宫女行礼退下,又进来几个宫人,领头那个内侍长相颇为清秀,是瑾奕的贴身侍从,名叫松儿,我瞅见我家照雪一脸忧郁地站在队伍中,如今换了洛迦宫人之服,也学了这里的礼仪上来见过瑾奕。
礼毕,其他人退下,只留了松儿与照雪伺候。
我们各自忙着卸去繁重的服饰,只觉得整个人轻松不少,也有了精神来顾及其他事。比如这新房里,除了衣物窸窣以外,再没其他响动,安静得令人窒息。
“你们下去吧。”
瑾奕突然说话,倒吓了我一跳。身子微微一颤,被正给我理妆的照雪察觉,她暗暗握了我的手,想走又舍不得,一脸眼睁睁看我落入虎口的悲愤。我拍拍她的手,让她安心。
松儿把门合上,房间里又是死寂一片。空气沉静得象一潭死水,偶尔烛火跳动,如潭水轻微的涟漪,才让人觉得有些活气。
这时候该做什么呢?临行前母后云山雾罩地对我讲过些为人妇的道理,却没细化到什么时候该做什么的地步。现在,我是该含羞带臊等着人伺候,还是大方地对我的夫君表示,自己已经熟练掌握一个妻子该做的事?
正纠结着,瑾奕已经站到我身后,通过镜子看着我,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高深莫测。
“怎样?突然发现自己的夫君其实长得还不错,心里多少有些窃喜?”他问。
“是啊。”我起身面对他。坐着说话的气势实在太弱了。站起来虽然身高还是劣势,但多少能挽回一些。“总还有点长处让人欣赏嘛。”
他定定地看着我,轻笑道:“除了长大点,还和当年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我气结。这人要一讨厌,怎么都改不了,一说话便直戳我当年痛处。
想当年我在南昭,父皇、母后加上皇兄,再加后来的皇嫂,没一个不是处处宠着我。这十九年来,唯一一次被父皇责罚,就是为眼前这家伙。
十年前,瑾奕弟兄两个随当今皇上去南昭,正是秋高气爽莲藕成熟之季,而御花园一片水塘里,种的正是藕中上品。荷花开时清香远逸,结的藕近乎透明,清甜爽口。
我趁着其他人都在前殿接待客人之机,下塘去摸藕。
挖藕有些困难,弄了半日也没个收获。照雪在岸上一面担心我着凉,一面看我满脸满身的淤泥强忍着不笑出来。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摸到一节深埋在淤泥里的藕,高兴之间,一块不知哪里飞来的石头溅起的水花湿了我一身,我心里一慌,险些滑倒。
我抬头四下张望,看见岸边蹲着个男孩,见我注意到他,笑嘻嘻对我打招呼。
“你在干嘛?”
我气愤之极,捞起一块淤泥向他扔去。他躲闪不及,淡蓝色长袍的下摆被砸中。虽然立刻拿去清洗,留下的污渍却再没办法洗干净。
于是,我便为了这块污渍,被父皇关在宗庙里思过。晚饭还是皇兄偷偷送来的。
我把这事看做奇耻大辱,自己把自己关在寝宫里一个月都没见人。后来还是皇兄答应带我去秋狩,才消了这口气。
我在回忆中义愤填膺,瑾奕自顾自换上一件平常的袍子,开门扬长而去。走廊上似乎有人拦住他,应该是松儿。两人叽咕了半天,片刻后,瑾奕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门又开了,照雪探头进来,看见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忙过来拉了我的手,带着哭腔问:“主子,你没事吧?”
“哦,”我回过神来,打哈欠伸懒腰,“睡吧,累死我了。”
照雪大概以为我会伤心难过,准备了无数安抚且励志的语言,见我这反应,生生地将一腔温柔咽了回去。
我真没什么,这种场景以前在话本里看过。新婚之夜,被丈夫抛在脑后的苦命妻子,最后的命运也不过残灯伴孤影,冷月化秋霜。而这背后,必然有个红颜祸水,此女子或媚惑或高洁,演一出与有妇之夫或香艳或凄婉的爱情故事。
那故事,貌似在斥责男子的负心薄幸,藐视那坏人幸福的无耻贱人。暗地里,那地位卑贱的女子却是真正的主角,强过那地位高高在上却注定冷清的正夫人,成为男人心中真正的向往。
我不要成为那等怨妇,没有男人的日子,我前半辈子不也过得好好的?
我躺在床上,枕头很软,被褥熏过幽兰香,暖暖的象躺在阳光下的花海里。
那副床中间铺着的雪缎实在刺眼,被我扔到一旁。一个人大字型摊在床上,心里虚构着瑾奕的去向。
之前并没有听说他有妾室,按话本的逻辑,他应该有个红颜知己,清雅高洁不适合他,娇媚动人外加蛇蝎心肠才是他的心头好。
至于娶我,未必不是他娶妾的条件。过几天,也许就会将那红颜知己抬进门来,然后无可避免地出现种种对我不利的状况,内容是身为正房我无所不用其极地妄图加害小妾,表现我的小气和嫉妒。那妖娆的妾却扑进瑾奕怀里,楚楚可怜地表示,她怎么都不相信我会害她。
而瑾奕,皱了好看的眉,清高漆黑的眼瞳里燃起熊熊烈火,挺直的鼻下,两片水润红艳的薄唇,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把她关进后院,永不许跨出一步!”
那个妾,便躲在他的怀里对我得意地轻笑。
然后,女主人顺理成章异位,我顶着官方的名号,以养病为由与世隔绝。待那小妾羽翼丰满,捏死我如同捏死一只蚂蚁时,三尺白绫或者一杯鸩酒成为我人生最后一个选择。
事成之后,对外宣布我英年早逝,妾顺利成为正妻,把官方的名头也纳入麾下。
一对狗男女终于修成正果!
故事有了结局,几家欢喜几家愁才是人生。
我满意地笑起来,看来,即便是我不生在富贵之家,也不会饿着。这种故事,正是坊间流行的套路,百看不厌。或者来另外一个结局,正妻通过不懈努力,终于戳穿了小妾伪善的面目,最后小妾被赶出家门。
“主子?您没事吧?”照雪小声唤我。
“没事。”我揉揉脸,让五官归位。
照雪帮我盖好被子,守在床边。
“你去睡吧,累一天了。”我推她,她不动,杵在原地象生了根。“走吧,你睡觉的时候,一个人在边上这么盯着,你睡得着?”
“主子,我心里难受!”照雪突然跪在床边,伏在我身上小声哭泣。
她压住被子,让我抽不出手来,那情景仿佛我已经驾鹤西去,她在哭灵一般。
我无力地扭扭身子:“爱婢,主子我还健在!”
这是我对她无能为力时的称呼,一般用在我犯错之后,比如早上不吃饭,比如冬天跟着几个侍卫去山上打猎……
照雪似乎发觉此状况甚是不妥,忙抹了眼泪,起身看了看我,叹口气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