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问话(1 / 1)
“这钱确实是沈家经手的。“
总管和董骏沈峥三个人坐在小客栈唯一的雅间里,沈峥听完董骏的问话,悠悠地冒出这么一句。
“你……”
总管一惊起身,只觉得眼前直要冒出金星来,他这几日就为了保此行安顺,四处奔波,就叫沈峥简简单单的一句戳了个透亮。
“总管,先坐下。”
沈峥极为反常地声音一沉,总管皱眉,看了他一会儿还是坐下了。
他并没有去想如果他没有坐下,沈峥作何反应,他服从的,是沈峥身上凭空出现的一个影子。
他一直以为,和沈既炎最像的是三公子沈湛。可是方才沈峥说话的样子,若非容貌年龄上的不同,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当年的沈既炎。
太像了。像到让他毫不犹豫地,习惯性地听从了。
总管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位弱冠之年的沈公,想起当年他出府的情状: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沈既炎的影子是最让人头痛的二公子?
董骏听他如此直白,也先一怔,旋即心中稍稍释然:沈峥果然是来搅场子的,起码,他的确不像要帮沈家。
董骏直直坐着,沈峥停下来看向他,继续道:“不过,沈家也只是经手,有把柄落下,不好不帮。”
说罢看了总管一眼,董骏点头:好吧,这迫不得已的缘由,他必然比你更有话说,我去问他好了----可是,你跑来,要告诉我什么?
沈峥打开旁边那口箱子,总管深吸一口气。
他料到途中会有官兵插手,那箱子于是被藏在船中,还要几个人装着在船里喝酒划拳看护着,这样即便是像如今被堵在客栈,那几人也可带着金子脱身。
这个号称征战北地的董骏,居然看出了这船吃水不对劲。总管心里只觉得越想越邪门,越想越堵:当时下着雨,加之河里的水涨得正浑,他一个陇西将领竟可以眼毒如此?
正想着,那一大箱金子在自己面前打开。
沈峥不言不语,却掏出一样东西来往箱子里一扔,“啪”地一声。
他所扔的也是块金子,掉在那一箱金色里,铸式成色分毫不差。
董骏见了那金子,笑着瞅他一眼。
沈峥看着无比惊愕脸色发白的总管,轻轻点了下头。
都是真的。
他去沈府,可不只是为了跟母亲和弟弟重叙亲情的,不过沈湛就算怀疑,也晚了。
总管并不知道那日老夫人那里闹贼的真相,仍自见鬼一般盯着沈峥,半天才道:“你到底是谁?“
尽管他方才分明出言为沈家开脱,可是他将此事揭开,到底是要做什么?
这罪名,可不仅仅是私通盗匪。
如今朝中刚出了裴迪领兵清剿海寇,别说江南世家,就是整个朝野也只是噤声观望——这碰都碰不得的事情,跟沈家“干连颇深”,会是怎样的后果?
沈家的子孙再怎么不肖,如何能干出这样几至灭门的事情。面前这令人愤恨的少年,他宁愿是假借了二公子的容貌。
可是下一刻,白衣公子看看他,抿下嘴,起身卷起袖子,只见得左臂上赫然一道旧疤。
眼前是真正的沈峥,因为风流不羁被族规惩戒过的沈峥。
总管眼底动了动,低头:“沈峥,你阴狠如此,值得?“
沈峥嘴角一扬:“值。“
空气如凝结一般,沈峥的笑隐隐里掠过一丝特异的神色,似乎是疏狂。
这疏狂来自漆黑的眼底,成了一种阴郁,一闪而过,捕捉不及。
董骏看着面前这个一反常态的沈峥,心里一沉,不语。
他本来料定沈峥尽管是来搅局,也不会与沈家正面冲突,所以方才只请了沈峥来问话,不想他一来,就要董骏叫管家上来,说是这样方便。
方才一番对话,他依旧是打定主意保住沈峥不被牵连,便是人说他私心,也就说了,毕竟他相信,沈峥并非那样的人——不然何必跑到山里,不接着眠花醉柳,诗酒风流?
这家伙所谓入山养性的理由,他本就只信了一半。
可是方才沈峥眼里那别人尤难察觉的阴郁,让董骏头一次担心了——或许,是我太自信?
讥笑,决绝,似乎是证实了什么,而且犹带疏狂,可是沈峥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董骏反复猜测之际,忽然就想起那个抚琴的身影……不会吧。他想。
沈峥嘴角微扬:“倘若让你们送到,沈家从此风雨飘摇。”
他的意思是说,他确实是来帮忙的么?
总管脸色发青,仍不以为然地眯眼看着他,出奇地声调如常:“为何?”
“当日去给你们唱歌宴会萧家的乐伎,是凝枝。”
“觅芳楼的凝枝,又如何?”
董骏听了,忽地抬起头看着沈峥。
“她倒没什么,乐伎而已。”
沈峥似乎发觉了董骏的担心,含笑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能瞎担心了?
董骏看到他那“你也被骗了”的眼神,脸上不动,心里却释然了一大半,这时只听沈峥接着道:
“只是觅芳楼的桂老板,来头不小。”
说罢,他转过脸看了看脸色依旧不好的总管:“你们为何信她?”
总管脸色又一变,看向沈峥,却并不说话。
我若告诉你,他是大海盗的相好,你待如何?”
沈峥顿了一下,意料之中地从管家脸上捕捉到吃惊之色,看他没有说的意思,难得正正经经地问:“可是有什么隐情?“
总管看他一眼,又看看董骏,算是默认。
沈峥看了看那箱如今让人避之不及的黄金:果然是受人胁迫么。
原来他是为这个下山的。董骏轻叹。
沈峥千方百计地挑出海盗这件事,别人这么做,也许只是推卸罪名,可是沈峥……
董骏稍稍想了想最近裴迪那边的动静,刚刚轻松一点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方才正经了半刻的少年脸上又带了笑,董骏这才插嘴:“相好的是哪个?”
“北溟。”
说是这么说,两人仍是互相看了一眼,意思一致:其实……不对劲,北溟候该不会如此行事。
“说起来,“董骏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测,于是微一抬眼。“那个人如今南下,算日子也该到这里了吧。”
沈峥听他这一句点点头,想到什么,忽一挑眉:“董骏,我下山前,那两个人到我这里来喝茶。“
董骏再叹口气。
裴迪回朝了,有一个人还在海上。
连日以来心中不好的猜想猛然浓重,况且沈峥说的是,喝茶。
只这两个字,不须多说了。
水色如前歌如旧,听万壑风,饮一海秋……有那么一段日子,这句子曾经唱遍南北。
当年的七坛美酒,如今不知还剩得多少,他记得自己那里还有一坛没有开封,说起来那两个人平日里各地美酒无数,总不会这么快喝光了吧?
再说本来相聚就少。
难得欢聚的时间,大家一向不会用来喝茶。
他不去理会沈峥看过来的目光,低下眼去两手相握。
原来沈峥被迫作出了一个选择,他可以不选的。董骏苦笑。他要是不选,就不是沈峥了。
沈峥的话,怕是现在才到了正题。
管家在座,他说得隐晦,可是董骏既知裴迪南下,自然是听懂了的:沈峥是在告诉他自己的怀疑。
只怕沈家这一切,都不过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而已。
董骏先前以为,海寇之所以跟此事有关,只是因为平日贩运茶叶干连颇多,许是他们亦有囤积之类,丛雪这边按住了,就不会有什么事。
谁知他们图的不只是这个。
裴迪南下与沈家运赃几乎同日,这也许不只是巧合。
沈峥站起身来,刚要说什么,只听一直看着他的董骏忽然开口:“讲。“
沈峥诧异之间,听得外面有人急急说道:“将军,北岸那辆马车果然遇袭。”
两人同时看向紧闭的窗。
窗外,还有雨幕,还有山林,那里,已经漾起了一道秋水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