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1 / 1）
睡吧，睡吧，安心睡吧，我会在你一回首便能看到的地方守候，我在，我会一直在……直到我，也变成一堆枯骨，直到我，彻底把你放下。
我等着，等着你许我的来生，不要骗我，我会等你，我等你……
他仰头望天，许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一口鲜血像一匹红的耀眼的缎子，随着声音的喷涌而扑出。
架帝二十三年，东尊王朝太子东陵架月，薨。
这个在东尊国如同传说般的人物，年纪轻轻离奇去世。
天妒英才。
一月后，众大臣推举其兄东陵齐继太子位。
岁月如梭，一晃四十年。
故城边，落英寺。
世外高僧三不和尚榻前，一干弟子正环绕身边。
“刚才所嘱之事，你等可已记清？”
“是，师傅，弟子谨记。”
屋内，诸沙弥比丘一片低低抽泣声。
“你等不必哀伤，世间万物，生生灭灭，无非因缘聚合，缘至而聚缘尽而散。人之肉身，亦无非四大相合而成。我去之后，尔等不得保留此具皮囊，需以火焚化，撒入这山中青沓石边，尘土归一、为肥育花吧。”
“是，师傅。”
抽泣声渐大。
“为师世缘已了，即将缘尽入灭，离去之前，你等，可还有何要问？”
一比丘躬身前行一步，长长一揖，开口道：“师尊，弟子名须有，十二岁入寺，受比丘戒已七年有余。弟子自入佛门以来便一心研习佛法，自认精进不辍。无奈生性愚钝，迄今为止于世间万事万法仍诸多不透，每每思之捶胸顿足哀伤不已。师尊广学多闻，达诸佛理，如今又将重返兜率佛前亲侍，我等恐无福再见。弟子心中突生好奇，如师尊这般见性通达、无滞无碍者，此生是否还有什么看不透、想不明、放不下的未尽心事？”
一片静谧。
三不和尚，当世高僧，寡言少语，待人平和。
这位三不和尚，是个谜一样的人物，他的身边，围绕着许多谜一样猜不透的事情。
比如说---高僧俗事，无迹可循，是什么人，从何处来，竟无人知晓；
比如说---高僧生得实在俊美，恍若天人一般，然出家时虽年纪轻轻，不知何故却是满头白发，好似坠地银河。
比如说---高僧剃度一刻，整个寺院上空飞禽环绕，煞是热闹，带头的居然是一只周身翠绿如玉、双目殷如血滴的奇鸟。而这个夜晚，天显异象，月亮居然幻成银色。
比如说---某一日，东尊王朝的皇帝东陵齐突然亲自驾临拜会，其间对这三不和尚言语姿态甚是恭敬，离开时泪眼婆娑、双目红肿。
还比如说----
…… ……
三不和尚在众人眼中，俨然已是弥勒转世菩萨下凡，须有比丘的此等问题，简直就是废话连篇，此等举世无双的圣僧，又怎会有什么“看不透、想不明、放不下”的事情？
愚蠢，非常愚蠢！
“须有比丘给自己的评语实在是不差，果真‘生性愚钝’。”
众人心中无不摇头暗忖。
大师不语，垂头，似沉浸在深深的思索中。
半晌，复抬头，眼神飘忽，越过众僧的头顶，双眼茫茫然，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个目力探寻不到的、遥远的地方。
如痴，似醉。
“此问，甚好。”似是自言自语。
又是半晌的沉默。
“浮生于我，如梦亦如幻。当年我遁入空门，只为追寻究竟解脱，不为身之解脱，纯为心之解脱。我自号‘三不’，‘三不三不’，因‘三不’故，求解脱。今生至此，我再观此心，此名于我，仍然实至名归。人生八苦，最苦有四。明知是满眼空花，却依然想不通、看不透、放不下。”
“如今……终要抛下这行尸走肉……可以得到……安宁了吧……”
长长的舒出最后一口气，三不和尚慢慢垂下眼帘、闭合，眼角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放下，两个字，多么简单，
我是真地想要……放下你……
可，为什么，要放下你，用一生的时间……都不够……
现在，我最想去往……你在的地方……即使它是天之涯、海之角……宇宙的边缘……时间的尽头……也要去追寻……你许我的来生……
众僧愕然。
三不和尚入佛门整整四十年，从未有人见他露出除“平静”之外的任何神情。
没有哀伤、没有愤怒、没有欢欣，没有恐慌，没有，什么都没有，无喜也无悲，只有平静，无尽的平静，似枯木失心，如死水无澜。
人皆叹其定力高深、心如磐石，世称“白石弥勒”，“白”因白发，“石”为心坚。
可如今，为何大家觉得此时此刻的三不和尚与往日迥然不同？
少了几分远在天边，多了几分人间烟火。
不知是谁的一声惊呼：师尊圆寂了！
顿时，众僧伏地，恸声震天。
一片悲戚声中，时间仿佛飞速退转，转回到那个融融的三月，梨雨春风里，如玉翩翩少年郎，白衣如雪，眉目胜画，手持一杆长萧潋滟而笑。
烂漫花海花飘如雪，一身绿罗裙的少女，眉目清丽，回首嫣然，飞花缭乱间青丝漫扬，恍若梨花仙子妙舞翩跹。
瑟瑟的花瓣，相合的乐舞，醉眼看花花不语。
又是一个三月呢……
看梨花如雨，春如你。
只一眼，便一生。
明宇王朝，思陵殿。
一个头戴紫琉金冠、身着玉缎华服、头发斑白的老者立在高高的殿台上，反手背在身后，俯瞰着跪在身前的侍卫。
“属实？”
“禀陛下，此事属实，落英寺‘三不’和尚确于一日前示寂，走时面容安详。”
一阵沉寂。
“你，退下吧……”许久之后，响起落寞疲惫的声音。
走了，他也终于走了，他一定去寻你了吧。
这年号，我定为雪陵，雪为我，陵为你，我原想要你陪在我身边，与我共享这万里河山，我会爱你一生一世，宠你一生一世，我承认开始时确是想利用你，但后来为了你，我真的想过放弃。
可是我发现，若非站在最高的位置，若非拿到最高的权利，我便没有资格争夺你，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帝王，不是“朕”，站在这殿台的人，此生此世，永远都是你的恒雪公子。
我曾经非常的后悔，然而却发现，自己，再没有机会。
或者，即便我不曾如此，你的心，也不会片刻属于我吧。
这个世界上，所有爱的、恨的、怨的，想要忘记的，想要纠缠的，都已离去。
茫茫尘世，就只剩下我了。
这里吧，就走到这里吧，我累了，我走不动了，你绝然而去的那一刻，遗落了一地笑靥，也抽走了我的灵魂。
“轰”的一声，殿内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雪陵四十一年，明宇王朝皇帝林恒雪驾崩。
入殓时发现新皇发现先帝手中紧紧攥着一物，拼力打开，是一泛黄的香囊，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个“陵”字，随帝一起入葬。
正是梨花飞雪的三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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