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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差一步，我就要走到慧宁大师身边，只差一步，他就成功拉住了我，我几乎已经伸出手去，脚也迈开了，梁庄生的喊声传来：“等等！”
我顿住了身形，回头看他，他说：“回来，别过去！”
我又转头看慧宁大师，他依旧笑得满面春风。
可是我的本能倾向于梁庄生，我站住了，没有动，尽管大师的声音如同从天上传来：“过来吧，过来。”当然我也没法后退，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很凝滞，带着越来越热的嫌疑，我开始大口喘气，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不是，不是慧宁。
梁庄生大约是看出了我的异样，在我背后喊：“你千万别动。”
我用力点头，肌肉开始不受自己控制，这是种奇怪的难以形容的感觉，明明大脑很清醒，明明判断力完全存在，可是所有的反射弧仿佛都长了一大截，叫人根本不能自控，连动一下手指头都好像要千钧力气。
头很痛，听见一种啸叫声，四面八方，钻进大脑，有如虫蚁噬咬，我闭上眼睛，咬住嘴唇，试图让自己变得平静一些，很快就嗅到血的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血！我猛地睁开眼睛，我的血！
梁庄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我的身前，我见到他伸出右手，对空划一个圈，似乎在吟咏某种咒语，我听不清，却能感觉到啸叫声逐渐变轻，空气也似乎不再那么炙热。
我深吸一口气，揣测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揣测自己还有多少力量，然后，大声地，喊出来：“我知道你是谁，把石头给我！”
这样简单的一句，竟然让我站立不住，跪下来，单掌撑地。
但是天地终于安静了下来，我的心跳仍然如鼓，可是空气已然清凉如水。
梁庄生伸手扶我：“你没事吧？”
我抬头看，幻想既然都已经消失，慧宁大师也就不再是慧宁大师了，是梁庄生的师父，所谓的灵山大法师——持能。
他伸出手，手上托着那块依然散发黄色光芒的灵石，对我笑。
笑得那样邪异，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个奇怪的世界，有的人，你看表面永远看不出来。慈眉善目的大师不见得有普济众生的良心，一旦有了心魔，人也就成了魔。
我走出了那最后一步，无论面前的人是魔还是佛，我照旧要做出自己的选择，梁庄生拉了我一下，可是我放开了他的手，我捧住了灵石，托在手上，问：“你是为了控制所谓的恶灵，还是用所谓的恶灵来控制这个世界？”
我没有等他回答，也没指望他回答，继续说：“持能大师，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割破手指还是……”
我被梁庄生打断，他的声音清冽，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冷淡：“师父，可一不可二，你真要这么做？”
他的师父诵了一声佛号：“以一人以救苍生，在所不惜。”
“可是我惜。无望界存在太久了，早该消失了。还有你我，早就该消失了！”
梁庄生啊，我怎么又看不清你的样子了呢？我的心揪起来。
我瞥了一眼手上的灵石，觉得它的光似乎黯淡了些，再抬头看，师徒俩都只能朦胧地辨识，我狠命眨眼，这一切都不是错觉。
假设我看不清他们是真实存在的，也就是我作为参照物是存在不变的，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在某个瞬间有消失的可能？！
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呆，思维也在一刹那变得混乱，如果他们消失，我能回到正常的世界，不用死也不用害怕可是我将再也不能见到梁庄生，死或离弃——这两者，究竟哪个更让我不能接受？！
我捧着石头的手开始攥紧，触摸那些棱角，然后，毫不犹豫的，划开了手指。
我看清了。
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真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并不那么痛苦，偏偏很不情愿，于是成了煎熬，希望一分很短，又希望一秒很长。于是眼光里的世界也变得不一样，看持能法师此刻的笑我竟然觉得悲怆，替他悲怆；看梁庄生一脸的不可置信与难过我竟然欣慰，为自己欣慰。
我想，我大概是疯了，人死以前，恐怕都是要疯的。
可是我疯得又不那么彻底，看着自己变得透明起来的手指就忍不住地难过。灵石的光变得很强烈，似乎在我身边形成了一个光圈，我看见梁庄生想靠近却被挡开，而我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哎，不过说不出来也好，我恍然觉得以前也是这样，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觉得悲伤又觉得自在。
我开始胡思乱想些东西，我失踪了会不会有很多人来找？会不会上电视？爸爸妈妈会不会去公安局认尸体然后发现全都不是？他们会哭吧？会怎么哭呢？该不会上新闻里的寻亲节目下雨天拿个放大的照片贴上自己的手机一类的吧？主编大概又要叫嚣人全走光了这杂志还办不办？我的那些不冷不热的朋友呢，会怎么想，该不会吃饭逛街泡吧找不到人才想到我吧？……
那么多事啊，原来，在红尘，我还有那么多牵绊……
还不算我在这样一个奇怪的世界碰上了自己爱的男人，像个神话一样恋爱，即使我现在还能看见他我都觉得那么不真实，像个传说，流落于书本上的传说。
我还想起了慧宁大师，他和我一起来，他现在在哪里呢？！
这种意识仅仅在我的头脑里留存了不到1秒，或者说，也就是电光火石那么一刹那。人的思想真是奇怪的东西，时间仿佛遭遇思想就可以延展开来，一秒钟，连一辈子都能想到，一秒钟，却连一个微笑都不足以展现。
我放弃了我的胡思乱想，因为我觉得痛，全身力量消失的那一种痛，初始并不厉害，等到发觉已经很难承受，大概青蛙被水慢慢煮死，到生命终点的刹那，会是一样的痛。
我连眼睛都睁不开，知道自己坐在了地上，却感觉不到地面的存在。
真要告别了，时尚天堂还是下地狱？！我不知道，我想再听听这个世界的声音，可是周围一片空寂。
将近绝望，那么极限的一个点上，我的生与死的边缘，一声佛号从天而降：“阿弥陀佛……”
我想我要笑了，这是世上的最后一个声音吗？是不是我的人品不错，所以能去西方极乐世界？！
不过我没笑出来，因为我又忽然能看见了，我看到，慧宁大师，蹲在地上，把石头，从我的手里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