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楼头笑饮千杯酒(1 / 1)
自那夜瑶华殿归来后,香帅已经两日未出书房门。只因香帅入房之前嘱咐过,整个上将府至今未有一人敢入内打扰,只是看着房内日里悄无声息,夜晚却烛火亮到天明。蝶舞和婳玉甚是忧心,两日来亦是彻夜难眠。
“死妖怪到底在做什么呢?”
书房紧闭的大门之前,南宫娆贼头贼脑地四处打探,看看能不能翻到哪条缝隙好往里面偷偷一窥。谁知她找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
“小娆,你在做什么呢?”清莲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唤着。
“看看死妖怪是不是饿成一堆白骨死在里面了!”南宫娆微微嘟着嘴,没好气地在书房门前的阶梯上一屁股坐下去。
“公子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吧……”随即清莲也忧愁地叹息一声。
“哪有人两天都不吃不喝的?他不过是只死妖怪,又不是神仙!”南宫娆今日不知为何有些气闷,说着便把手里把玩的一根草猛地往地上一摔。
“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公子……”清莲眼中神色迷茫,两潭淡淡的哀伤让她看来有些许憔悴。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厅堂那边急急地朝这边来了。远远地,婳玉的身影已经到了前堂的门口。
“玉姐姐。”南宫娆低低叫她一声,表情仍似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小娆,清莲?你们也在这?”婳玉的来得有些急,走到两人面前时,气息已有些不平稳。
“玉姐姐,什么事让你这么急?”清莲看出些端倪,轻轻问道。
“曼王爷来了,说要见夫君,我就过来了。”婳玉暗自平复了下紊乱的呼吸。
“夫君……”
婳玉正打算上前敲门,不想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门框里站着的,正是那神情肃穆的香帅。他虽两日两夜或许未曾休息,脸上却无倦色,一双凤目仍是神采奕奕。门外三人有些惊诧,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许久,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曼王爷来了?”香帅将手背在身后,笑意又从凤目溢出。
“夫君……你……”婳玉似有些担忧地看着香帅,而后又微微点了点头。
“好,那我马上去见他。”香帅若无其事地迈出门来,才走了几步,又停步说道:“夫人,我想吃你做的芙蓉粥,还有清莲泡的莲茶。”
“好。我去做。”婳玉有些愕然地看着眼前的背影。
“那清莲也去给公子泡杯茶。”清莲也柔柔说道。
“那……我呢?”南宫娆本想说些什么,可声音却渐渐低下去。
“见过了曼王爷,你跟我到城里走走如何?”香帅虽未回头,一把声音却笑意满满。
“好呀!你说的,不许反悔!”南宫娆一下从台阶上跳起来,又恢复了那生龙活虎的模样。
香帅摇头笑笑,迈开步子往外走去。远远地还听他说了一句:“一言为定。”
上将府正厅内,曼王爷正耐心等候香帅。相比于香帅的轻松自若,曼王爷今日显得是有些神思倦怠。他坐在厅中的软椅上,用手撑着额头轻轻揉了揉眉心。今日跟着曼王爷一道来的还有夕妍,她眼看着王爷如此疲惫,心中也是担忧不已。
“王爷,你要多多休息才好,近日来你都太劳累了。”夕妍静看着曼王爷良久,终于是忍不住开了口。
“没事,你不用担心。”曼王爷闭目坐在软椅上,朝夕妍摆摆手。
“夕妍只是担心,如果夕妍离开了曼王府,怕青荷她们……”
“没有关系。照顾王妃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就安心留在这吧。”曼王爷将夕妍的话打断。他知道她担心府上的丫鬟手脚不灵便,对身怀六甲的曼王妃照顾不周。可近日王爷接到香帅书信,一阅之后对目前的形势有了个底。如今夕妍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肩,王妃的事自是不能相提并论了。
“怎么?大美人不愿意留在我府上么?”那把有些玩世不恭的笑声从厅后蹿了出来,一道暗银色的影子已经到了门边。
“香帅……”夕妍有些着急,有些不安。她是怕香帅误会了,急于解释,却不知该从何开口。
“玩笑罢了。”香帅却似识透了她的心思,笑着在一边坐下。柔和的目光再次投向她发髻上的那枚牡丹发钗。
“好了,不要闹了。”旁边的曼王爷静静说了一句,又道:“你的信件我已经看过了,这段时间夕妍就留在你府上吧。”
“王爷可是不舍?”香帅仍是笑嘻嘻地打趣着。
“这已经不是割舍的问题了。”王爷无奈地笑看香帅一眼,脸上疲倦的神色也消退不少。
“那我还真得感谢王爷的鼎力相助了。”香帅话中意有所指,眼里的笑意也颇为神秘。两人都心知肚明,唯有夕妍在一旁摸不着头脑。
“能做的,我已经做了。”曼王爷笑叹一声,接着道:“这件事情,你可有把握?”
“没有。”香帅的回答着实出乎了曼王爷的意料,“只能赌一赌。”
“赌?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曼王爷皱了皱眉。
“不赌,怎么会赢?”香帅终是苦笑了一下。
曼王爷端坐软椅之上,微微颔首。
正厅内帘之后,婳玉,清莲和南宫娆三人正凝神屏气,静静聆听着正厅中两人的对话。最后三人疑惑地对视一眼,终也是一无所知。
午间。国都街道。
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香帅与南宫娆闲闲地走着。两人似是没有目的,只是随意散步,走到哪里便算哪里。自从国都外的村镇接二连三的被屠,许多人都迁移到了国都内。一时间,国都内多了好几倍的人,往日已算繁华的街道,如今几乎是摩肩接踵,张袂成阴。
“这么多人,走个路都不自在。”南宫娆的个子比较小,周围黑压压的人群挤得她十分不快。
香帅意味深长地一笑,并不言语。继续在人群中慢慢穿梭。
“哎,死妖怪。”南宫娆把那水灵灵的大眼睛滴溜一转,心里似乎冒出了什么主意。
“怎么?”香帅停步,垂下眼斜斜地看着她。
“以前呢,都是你请我吃东西。不如今天我请你吃东西,如何?”南宫娆的表情好似一个发现了宝的顽皮小孩。
“吃东西?”香帅淡然地挑挑眉毛。
“嗯!”南宫娆奋力一点头,手朝前面的酒楼一指,又道:“我听说那间酒楼的贵妃倒是十分有名的美酒哦!我今天就请你喝酒,怎么样?”
“你请我喝酒?”香帅不敢相信地看她一眼。心里暗自嘀咕,到了后面是谁请谁还指不定呢。
“对呀!怎么样?”南宫娆把脸凑到香帅下巴底下,睁大着眼睛笑嘻嘻地盯着他。
“好吧。”香帅深呼吸一口气,而后又颇有豪气地一点头。
“那你先自己到楼上找个地方坐,我去去就来。”南宫娆十分热切地把香帅往酒楼的大门那边推过去。
香帅无奈笑着,先行入了酒楼去了。南宫娆看得香帅的身影上了楼,便兴冲冲地往不远处的烤地瓜摊子飞奔而去。
香帅入了酒楼,便径自上了二楼来。才到二楼的入口,他便从那缕缕酒香之中辩出一丝独特的香味。
这香气清浅如兰,颇为熟悉。顺着香气的方向望去,一位身着宝蓝色锦服的翩翩公子正坐在不远处的桌边品酒。这位公子长得十分清俊,一对浅灰色的瞳在阳光的折射下透明似水。他的气质高贵,温文尔雅,一看便晓得是出身侯门的富贵公子。可那眉宇间遮挡不住的王者之气,又将他与那些普通的纨绔子弟们区分开来。他的神情悠然自若,浑身上下却透着那股一代天骄的神采。
“这酒果然是上品。”蓝衣公子举杯一饮而尽之后,发出一声轻微的感叹。
“酒是不是上品,也要看品它的人如何看它。”远远地,香帅那满带笑意的声音随着脚步而来。
蓝衣公子颇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那对浅灰色的瞳正盯着香帅静静地看,眼里有几分深意。
“公子一个人喝酒?”香帅闲闲问道。
“若阁下不嫌弃,兰某今日愿邀阁下对饮一回。”蓝衣公子礼貌的站起身,对着香帅一拱手。
“邀我对饮?”笑意又漫上香帅的眼角,他的眼中也有几分难以捉摸的神色。
“听阁下刚才一言,想必阁下也是懂得品酒之人。与这样的人对饮,才能饮得痛快。”蓝衣公子不改拱手的姿势,脸上有一丝淡得不易察觉的微笑。
“好。”香帅赞赏地一点头,撩起衣袍在蓝衣公子对面坐下,又道:“我今日就陪你饮这一回酒。”
“兰某深感荣幸。”蓝衣公子也坐下,十分客气的请店小二多加了几坛酒来。
而后,蓝衣公子又对香帅开口道:“在下兰借香,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兰借香?”香帅眼中忽闪过一道微芒,又淡笑着说道:“原来今日坐在我面前的,是御兰国的世子。”
“阁下眼力非凡,兰某佩服。”兰借香笑着一点头,那一抹笑容却十分真诚。
“在下花自香,幸会。”香帅仍是笑着,也随意地一拱手。
此刻,兰借香眸中也闪过一道微芒,他盯着香帅看了一会儿,终于郑重其事地开口道:“踏雪无痕,花不败。”
香帅微微一愣,随后又笑道:“兰世子眼力也不一般啊。”
“久闻天山剑客赞赏阁下的那句:踏雪无痕惊落梅,轻烟飘渺倚廊醉。今日亲见其人,这一身逍遥神仙的风采果然不假。”兰借香静静看着香帅,眼中有赞赏,也有几分生冷的防备。
“哈哈!你们两个都是‘香’啊,那么到底你们谁比较香呢?啊?哈哈哈哈!”南宫娆那肆无忌惮地笑声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带着那一身烤地瓜的味道。
兰借香听得这声放肆的笑,暗暗吃惊。他身为御兰国世子,身边的女子多是温柔如水,知书达理,像眼前这个女子般言行无忌的他倒是头一回见。于是不禁默默观察起眼前这个异数。
“手上拿着什么?”香帅并不看南宫娆,只是低头笑问她一句。
“烤地瓜呀!我从前最喜欢吃了。我这回可是花钱买来的,请你吃。”南宫娆笑嘻嘻地把怀里一包热腾腾的烤地瓜推到香帅面前。
“闻着倒是挺香。”香帅看着那些烤地瓜,眼中有一丝纵容,几许感慨。
“咦?你你你,你是什么香来着?你要不要也尝尝这烤地瓜呀?很香哦!”南宫娆巴眨着大眼睛,又乐呵呵地看向兰借香。
兰借香着实一愣,随后又礼貌地对着两人一拱手,道:“若能与阁下共尝这……烤地瓜,兰某万分荣幸。”
“哇!你真是识货啊!来来来,不要客气。”南宫娆乐得眉开眼笑,亲自取出一个香喷喷的烤地瓜,掰开两瓣放到兰借香的面前。
香帅暗自好笑地看着对面尴尬的兰借香,开口替他解围,道:“兰世子,今日你我且当一日朋友,共同畅饮千杯,如何?”
兰借香一双灰色眼眸深深看着香帅良久,也微笑着开口道:“好。不论今日之后,我们是朋友还是敌人,今夜兰某愿与花兄不醉不归。”
香帅笑得随意,不再言语。举起一杯酒,先干为敬。兰借香也举杯回敬,豪气干云。两人眼中再无戒备之色,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故友,自有一份默契。今夜月朗星稀,两人在酒楼之上开怀畅饮,笑语相谈。酒过千杯,人却未醉,意犹未尽。一直畅饮谈笑直到月色淡去,天露微光。
清晨的国都街道。
道别之时,两人面对面立在冷冽的风中,仍是笑意相对。最后以一眼真诚对望,然后转身,背向而走。离别刹那,兰借香眼中似有一抹惋惜之色,却仍然洒脱地转身而去。而香帅脸上那抹随意的浅笑,亦在转身刹那烟消云散。
一阵寒凉透过,楼中昨夜忽如梦。再见之时,或许已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晴风闲撩百疆醉,独因浅兰暗借香……他确实是一个配拥有天下的人啊。”
清晨暗蓝的微光之中,香帅轻叹一声,暗银色的背影渐渐地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