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天阳城鲤鱼帮（1 / 1）
今日天气晴朗，天阳城内烈日当空。香帅靠在客栈二楼的栏杆边，望着底下人来车往，好不热闹。想起蝶舞今早上马车前那不高兴的脸，香帅又低低地叹气。为了哄着蝶舞跟随大总管先行回程，他可是差点磨皮了嘴皮。但为了拿回竹箫，也只能出此下策。仰头看了看天色。等到天黑，还需要一段时间。总要做些什么打发打发时间。
“雁醉楼……”香帅暗暗一笑，今早小个子提起那雁醉楼，眼里可是光芒闪耀。反正时间还早，不如就先到雁醉楼去小坐一回。
香帅在暖暖的阳光中伸了个懒腰。接着在城中晃荡了两三个时辰，几乎已经将整个天阳城走遍，却根本没看到什么雁醉楼。莫不是小个子只是胡乱说说？可看那副一提起百花宴，口水就要流出来的表情，不像是那么回事。香帅正纳闷，看着远处有个白胡子老头在卖着烧饼，便穿过人群要上前打听。
“这位公子，要不要来两个烧饼哪？这可是我家祖传的手艺哪，包您吃了不后悔，不好吃不要钱！”白胡子老头见香帅走到摊前，便乐呵呵地招呼他，白布条往肩上一甩，驼着的背笑起来一抖一抖的。
“这位老伯，您可知天阳城雁醉楼所在何处？”香帅对着白胡子老头，微微抱拳一揖。
“雁醉楼？”白胡子老头有些惊讶地打量了香帅一眼，道：“小伙子你要去雁醉楼？你可是会功夫的？”
“在下略通皮毛。”香帅嘴上笑呵呵，心里却更纳闷，这雁醉楼和会武功还能扯上关系？
“略通皮毛？”白胡子老头又看了香帅一眼，“那地方啊，在天阳城太平湖中央，船只不能近，桥又没有，湖还挺大，能上得了雁醉楼的人，轻功都不差哪，小伙子你行么？”
上雁醉楼还要轻功？这下可让香帅暗自偷笑起来，怎么说他混迹江湖时也曾经是踏雪无痕花不败，要是他连个雁醉楼都上不去，那不是笑掉武林人的大牙么？
“既然如此，那在下姑且一试了，多谢老伯。”香帅十分客气的对着老伯再一揖，看了一眼那些烧饼，又道：“老人家的烧饼卖相真是好，香味又很是诱人，还请老人家替在下包几个烧饼，在下好一尝老人家的祖传手艺。”
“好哇好哇，你这小伙子眼光真不错哪！老伯我在这天阳城卖了一辈子的烧饼，说到我家烧饼，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哇！来来来，小伙子，今儿不算你多，五文一个。”老伯一听香帅要买烧饼，可是乐开了怀，手脚利落地将烧饼包好，递到香帅面前。
香帅付了银子，将烧饼随便塞进怀里，又穿入人群朝太平湖边走去。
这太平湖之大，可比整座天阳城，湖面宽阔，白云低低。湖中无船，湖上无桥，湖中心却赫然耸立楼阁一座，雕栏玉砌，精美雅致，迎风而立，阳光之下有若海市蜃楼。这楼阁自然是美，可离着岸边却有几十丈之远，遥遥地独立江中，让人看着徒生望尘莫及之感。因此，整个楼阁悄悄地被蒙上一层神秘的纱罩，常有过路之客驻足江边观望。
香帅在门前飘然落下，轻松自如地拍拍手，脸上永远带着那一抹闲闲的笑意，这区区雁醉楼对他来说还真是小菜一碟。
站在门前观望，雁醉楼的大门很是冷清，连个人影都看不到。门上垂着珠帘，在微风中轻轻摇动，门前几朵菊花稀疏，倒让这雁醉楼看起来有几分世外隐居之所的冷傲之气。香帅撩帘入内，一个掌柜打扮的人正坐在门边，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公子请上楼。”他看到有人进来，抬眼望了一望，手指又继续在算盘上飞舞。
这雁醉楼的人不迎客？香帅看着那掌柜一挑眉，这等做生意的方式还真是让他觉得新鲜。于是饶有兴致地独自往楼上走去。
本来还以为雁醉楼地形奇异，待客冷淡，应该不会有什么客人。谁知楼上却坐了七八桌的客，全都奇装异服，饮着茶谈笑风生。这些人若不是腾云驾雾而来，便是从水里游过来的，想来这世间轻功好的人还不算少。
香帅自己挑了张桌子坐下，才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壶茶，闻这香气，居然是上好的龙井。雁醉楼果然是个值得一探的地方，只是不知楼主究竟是何方人士，看着雁醉楼里里外外别具匠心，楼主必定不是庸夫俗子。
“兄弟，你的货做得如何了？”旁边桌上，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说话。
“今儿已经交给道上的人了，等鲤鱼帮帮主一点头，货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出去了。”书生对面，一个身着虎皮袄的大汉粗声粗气地回答。
“看来这次兄弟你花了不少气力吧？”书生笑了一笑。
“那还用说，那批货我可是连夜翻出来了，翻得老子两眼都红了，那鲤鱼帮的小兔崽子居然说货色不怎么样？要不是看在以前受他鲤鱼帮的恩惠份上，老子早就跟他翻脸了。哼！”虎皮大汉气得拍了一下桌，桌上的茶杯顿时飞跳一尺。
香帅在一边若无其事地品着茶，耳朵却把刚才那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小个子说他是鲤鱼帮的人，看他那贼头贼脑的样子，香帅猜着鲤鱼帮也不会是做什么正当买卖的帮会。可从那大汉的话里，香帅也听得出这鲤鱼帮不是什么小角色，一下更是来了兴趣。他举着杯子在面前摇了一摇，几片细细的茶叶在茶水里悠悠晃动，好似几尾鱼在水里嬉戏。
“鲤鱼帮……”香帅轻轻扬起嘴角，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窗外面，胡泽一片，微风中泛起粼粼水波。低压压的云下，远处隐约亮起一两点微弱的灯火。夜幕，很快就要降临了。
天阳城是琉璃国与外邦的交接之地，此处常有外邦商人前来做买卖，久而久之，也将外邦的传统文化带进了着天阳城里。多年以前，这天阳城里都是善男信女，随着与外邦的商旅接触多了，大伙儿对求神拜佛这些事居然就渐渐冷淡下来。之前大肆兴建起来的寺庙，人越来越少，有的甚至已经蛛网遍布，野草覆盖。城北的菩萨庙多年前听说是香火最旺的一间，可自从前去上香的人越来越少之后，庙里负责看守打扫的那些和尚都云游四海化斋去了，庙荒废了，后来还传着庙里闹鬼，更是无人涉足了。
夜幕一降，香帅就已经站在了菩萨庙的大门前。看着满地尘土比那落叶还厚，墙边几根枯黄的草随风扭动，门边几棵枯死的树已经发黑，张牙舞爪地矗着，庙里一点灯火都没有，哪里像是有酒会的样子。看这情景，香帅又要怀疑自己是否被小个子骗了。
“来者何人，胆敢闯入本帮之地！”黑暗中传来一声厉喝，几个黑乎乎的影子从庙屋顶上飞了出来。
香帅静立不动，眼虽看不清楚，耳却能听八方。身边几声“呼呼”响，原来这些人还是使棍子的。凭这声音，香帅清楚晓得他前后左右四个方向都围了人，看来是想将他严严实实地捉个措手不及。
哼！围堵着种招数，用在他花自香身上还没人成功过。香帅斜扫了一眼四方，这些人的面貌看不大清楚，但只看那参差不齐的轮廓，再闻那股骚臭味，就知道身边尽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
小个子果然是对他耍了心机。鲤鱼帮？哼，说穿了还不是丐帮，连几百年前的打狗棍法都学得有模有样了，换个名字还想当大爷？香帅鄙夷地扫了一眼面前人模熊样的家伙，冷冷一笑。
“上！”左边的人低低地喊了一声，其他三个人闻声而起，举起棍子朝香帅站的地方打下去。
香帅轻盈一点地，旋转着飞到半空，将身子一横，再快速转一圈，在每个人的胸前都重重踏了一脚。
随着几声叫喊，四个人呈花开状朝外面散开，纷纷跌地。
“住手！”远远的一个声音从庙门里面传来。
一群人举着火把围到了院子里，火苗摇曳照得院子一片亮堂堂。香帅顺着火光的方向看去，小个子出现在了门口的阶梯上，面带威严
“帮主，有人闯入。”刚被香帅踢翻在地的一个乞丐爬了起来，捂着胸口半跪在小个子的面前。
“大家都误会了，他是我的朋友。是今天酒会的贵客。”小个子将手一挥，示意刚才围攻的其他三个乞丐退下去。
“既然是帮主请来的贵客，那我们应该以礼相待才是，这位大侠，刚才多有得罪，请多多包涵。”一个年长一点的乞丐走到香帅前面，对他抱拳说道。
“前辈客气了。”香帅面露笑容，目光越过老乞丐的肩膀，直直地刺在小个子的脸上，那眼神冷得都可以把人冻僵了。
“弟兄们！没事了，都回去喝酒去吧！”老乞丐也一挥手臂，大喊一声，率先进入了庙里。
一群乞丐瞅了瞅小个子和香帅两人，也跟着老乞丐陆续隐进庙中。
“嘻嘻！没想到你还真是守信，叫你来你就来了。”小个子站在门边，嬉皮笑脸。
“那是自然，不像某些人，吃了东西还不认帐。”香帅斜斜地瞪了小个子一眼。
“喂！什么叫不认帐啊？人家可是把你当朋友，好心请你一起来喝个痛快的。”小个子皱着眉，两手叉腰。
“朋友？你这接见朋友的方式还真是得体啊，二话不说就要动棍子了。”香帅冷哼一句。
“误会嘛，误会嘛，说清楚就没事啦。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小个子突然又赔起笑脸来。
“你那几根细棍子还没有那让我动怒的本事。”香帅轻蔑地笑了笑。
“自大的死妖怪！”小个子暗暗地骂了一句，又堆起笑脸说道：“反正你也来了，那就一起进来喝酒吧。”
说完，小个子背着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庙里的一片黑暗之中。香帅扫了一眼四周，缓缓地跟了进去。
这庙的前面看来破破烂烂，可这菩萨庙的后院倒是别有洞天。小个子美其名曰菩萨庙是鲤鱼帮的总坛，说白了其实就是一群乞丐把一间破庙给占了，还把这当世外桃源，点起篝火，烧肉喝酒。这边一簇，那边一堆地喝得好不痛快。
“来来来！莫长老，我敬你一碗！”
今夜的小个子笑得十分开怀，手里端着一碗酒四处乱蹿，那敬酒的模样真是豪气干云，与早上那躲躲藏藏的贼模样大相径庭。
才那么一盏茶的功夫，那边几群乞丐已经面红耳赤，自个儿说起胡话来了。香帅初闻那酒气，就知道这不是什么极品的酒，他今夜是滴酒未进，却坐在一边赏了一晚上的乞丐醉酒图。
“继续喝继续喝！哈哈哈哈……”小个子一边指着躺在地上的那些乞丐大笑，一边摇摇晃晃地往旁边的水缸走去。而后又趴在缸边，将里边的凉水哗啦哗啦地往脸上浇。水里本来映着一弯牙月，现在被小个子拂得没了样。
“酒量倒很不错。”香帅来到水缸边，看着快要翻进缸里的小个子，伸手拉了他衣领一把。
“咳咳！人家正喝水呢！你想要呛死我啊！”小个子十分不满。
“像你这样喝水，迟早要淹死。”香帅气定神闲地看着眼前不知好歹的人。
“呼！”小个子大喘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台阶上，捧着脸赏起了星星。
“你们鲤鱼帮就这样过日子？”香帅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那边一群疯疯癫癫的乞丐们。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吃饱穿暖了就不管别人死活了？”小个子坐在地上，怒瞪香帅，“我们可是没人疼没人管的，不出去找饭吃就会饿死，你懂不懂！”
“但是偷盗总不是什么道义之举吧。”香帅义正词严。
“你懂什么？！那些狗官们贪了多少民脂民膏？他们跟强盗有什么两样？！我不过替那些穷人们讨个公道！”小个子气不打一处来，“唰”一声站起来，对着香帅一番怒吼，“你们全天下的人都瞧不起做贼的！我偏告诉你，贼也有贼的道义，贼不一定都是坏的！，我就是个贼，我就是喜欢做贼，你拿我怎么样？！！！”
香帅十分惊讶地看着眼前气喘吁吁地小个子，他确实是被他这番话给撼得哑口无言。眼见小个子说起这些，居然就变了个样子，紧咬着唇，眼里怒火冲天，根本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替自己讨公道。
不过，他说的那句话，香帅倒是暗自赞同。确实，贼不一定都是坏的。可要他安慰小个子，他倒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对女人耍嘴上功夫他自是不再话下，可小个子怎么说也是个男的，那些话怕是还没说出口香帅自己就要抖落一身毛痱子了。
小个子看着香帅好像面有些许悔悟之色，便渐渐缓和下来。但是心头怒火未消，冷着脸又坐在了台阶上。
“这个，是买给你的。”香帅突然想起今天跟白胡子老头买的烧饼，心里暗自庆幸。他是看这老头子风吹日晒也不容易，便买他几个烧饼。果然，好心自有好报。
“烧饼？”小个子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双目触及烧饼的时候，微微一颤。
“嗯，你不是喜欢吃东西么？这个烧饼就是给你的。” 香帅对着小个子笑了笑，言语温柔。
“烧饼……”小个子缓缓站起来，接过烧饼，却没有吃，只是痴痴地看着它们，眼里似是有什么在绵绵化开。脑子里忽然出现那年三月的春天，满树桃花绿叶娇……
“小娆！快来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回来！”一个年约十几岁的少年举着手里的纸包跨进门来。
“是范老伯的烧饼！”年仅五岁的小女孩正在桃树下赏花，看到纸包就欢快地朝少年跑过来，“哥哥最好了！”
“吃完记得把嘴擦干净，不然被徐婆婆看到了，又要跟娘说你乱吃东西了。”少年怜惜地捏了捏小女孩的脸。
“放心吧，哥哥对小娆最好，小娆绝对不会让哥哥跟着一起遭殃的。”小女孩说完还咯咯地笑了。
“胡说什么，哥哥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小娆的。要是谁敢动你一根头发，我一定嚯嚯嚯三下把他打的哭爹喊娘。”少年说着，还边用手假装舞了几下剑。
旁边的小女孩看着少年又是一阵咯咯大笑，两人无忧无虑的笑声引得树上的鸟儿都流连忘返，好似在对这两个孩子纯真的兄妹之情心生羡慕。
“怎么了？”香帅看着小个子眼里似是有泪光闪动，心里正奇怪，怎么一块烧饼还能让个男子汉泪眼汪汪？
小个子抬起头呆呆地看了香帅一眼。半晌，才移开目光，低头默默地去啃手里的烧饼。没错，这个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是天阳城范老伯的烧饼，可是自己已经很多年都没吃了。
小个子再啃了一口，一滴热泪滚落，“哒”的一声打在了烧饼上。
“小兄弟？你……”香帅这下更是要赞叹这烧饼的魅力了，想来一桌百花宴也最多让他眉开眼笑，而这几个微不足道的烧饼居然让他泪流满面？难道这白胡子老头的烧饼真的这么感人么？怪不得他能卖一辈子。
“喏，竹箫还你。”小个子不知何时已经擦干了眼泪，将东西从布包里掏出来，递给香帅。
“你总算是良心发现了。”香帅接过竹箫，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一天的努力，总算没白费。
“谢谢你的烧饼。”小个子小声地说了一句。
“小事一件，不足挂齿。”香帅这下对烧饼更是要捧为天物了，看来白胡子老头的烧饼比那百花宴还要值得一尝。
“你……”
小个子还在想着要跟香帅说些什么，不想香帅却已经将竹箫收好，对他盈盈一笑，飞身而起，在半空中抛下一句道别：“后会有期了，小兄弟。”
月色中，那飘然俊逸的影子，已经在小个子的眼前渐渐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