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 1)
宗垣举起酒杯,心事杂芜,低头长叹。
坐在他身边的女子掩口笑道:“怎么,该不会是媚儿又让你头疼了吧?”
厢房内,宗垣与浮艳相对而坐,鼻尖萦绕的是菜香,酒香。
宗垣哭丧着脸,抬头看了看浮艳的笑容,又是一阵苦涩:“媚儿那小丫头的嘴皮子是越来越厉害了,我可招惹不起。”
“呵,知道就好,艳香楼的人可不是好欺负的。”女子的依旧拥有不亚于他人的美貌,朱唇翕合,“泉逝呢?”
“在客栈。”
“她是累坏了,否则,怎会让你这么轻松就来到这烟花之地。”浮艳合上了眼,沉默了一阵,又道,“你都说了吗?”
“就差改造身体一事未说明。”宗垣的语气忽瞬转变,“能活到现在已是不易,还是先别告诉她。别看她平时呆呆的,遇到重要的事情,她可是一点也不曾马虎……”
“没想到宗垣还真成好爹爹了。”浮艳自斟自饮。
“浮艳,你就别笑话我了。”宗垣旋转着手里的酒杯,“你说我们这么做是为何呢?”
“只因我们想这么做。”
“你倒是痛快。”宗垣知道这女子的性情一向如此,只要是决定的事就决不会轻易改变。当日,她执意要投身于这片烟花之地,要以此为契机来收集关于‘莲’的动向,不管他怎样劝她,她都不曾改变,更不曾后悔。
“哥哥的做法是错的……若只是更换圣女,虽能解燃眉之急,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浮艳脸色阴沉,“我在‘莲’中那么久就没有探听到‘泉’的来历,更不明白‘泉’的暴动的原因,这些都有待于查清。若是能见到现任的圣使的话——”
“圣使?”
“引导‘泉’平衡大陆四气之人。可若圣女斩断了与她的联系,圣使的存在就如同虚无。”
宗垣放下酒杯,沉吟:“见到她就能明白一切吗?”
“重要的是该如何解决现在的问题。若水、火、风和土,这四气之间的关系失衡,恐怕这世间又要回到原始之初。”
“那她在哪?”宗垣不禁变得激动起来。
“别急别急。”浮艳就是受不了宗垣这副模样,“这也是我前些时候得到的消息。‘莲’选了姬风的妹妹,海翎担任圣使。现在,应该是在贞女族宫殿吧。‘莲’好像有意让她成为王朝的王。没办法,贞女族以女性为尊的规矩不能改。”
“宫、宫殿……你要我把她请到你面前吗?”宗垣感到无力,原先的激动早已消失无踪。
“问问姬风,怎样?”浮艳再次斟酒,“他为人正直,‘莲’中的很多事务还要由他过目。不过他性子顽固,你去试试吧。”
浮艳执杯自饮,宗垣则是沉思不语。
“现在除了哥哥,其余当家都是由年少者担当。听说哥哥也有些管不住他们,虽然有些危险,但这法子可试。我想他们对‘泉’的事应该也很挂心。”
“问当家?简直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终于,宗垣脱口而出。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自己的性命了?”浮艳没有看宗垣的眼,低声道。
宗垣发觉浮艳话中的端倪,只顾饮酒,不再接话。
厢房外传来突兀的响声,然后是一名女子的叫嚷声:“酒鬼!出来!”余音未落,又是一阵物件被砸碎的声响。
宗垣手中的酒杯陡然落地,脸色也变得苍白。
浮艳不急不忙地起身,悠忽道:“宗垣,你的宝贝女儿来了。”
宗垣转瞬紧紧抓住浮艳的衣衫,惹得浮艳差点给他一记耳光。
“浮艳,你一定要救救我。”
“她是你女儿,又不是你老婆。你怕什么?”浮艳心里一震,道,“遭了!墨莲和翼隼在隔壁的厢房!”
“什么?他们怎么也在这里?”宗垣霍然站起,紧张起来。
“放心,他们不知道你我与‘莲’之间的关系。”浮艳的嘴角一弯,“他们是跟着你来的,恰好被媚儿撞上,就被拉进来了。”
“那……”宗垣已经不敢想象。
“媚儿灌酒的本事是一流的。”她像是在幸灾乐祸,“抱歉,这回我救不了你。”
宗垣还想求浮艳帮他度过劫难,可隔壁传来的叫骂声已然让他没有了语言。
“墨莲!翼隼!你们在干什么?!那个酒鬼呢?!”泉逝面对眼前的景象,气得脸色很是难看。
厢房里溢满了酒香,地面上堆满了酒瓶。
翼隼趴在桌子上,喝得醉醺醺的。而他身边的女子仍然举酒,欲再敬君子。墨莲隐约看到泉逝的身影,知道招来灾祸,连忙上前想将翼隼推醒。可是,身边的人却拦着不让他走。
那女子正处芳年华月,林下风韵。她双手扶住站立不稳的墨莲,娇声道:“这么急着走?让媚儿再陪陪公子吧!”
墨莲原先被她灌了不少酒,已然有些支撑不住:“姑娘,真的不能再喝了。”
虽然,墨莲自小做酒楼生意,但娘对他管教甚严,早对他下了禁酒令。
他越是这般推让,媚儿越是觉得有趣,干脆一把抱住墨莲的手臂:“不喝酒也行,你陪我玩玩。”
泉逝觉得这酒味刺鼻难忍,踢开脚边的酒瓶:“快跟我回去!你们两个小酒鬼!”
媚儿眼中闪烁出冷意:“我们这里不接待女客,请回!”
“你!”泉逝气冲冲地走到墨莲身边,拉住他的另一只手臂,“墨莲!同我回去!要不我可生气了!”
媚儿眉头一紧,用力把墨莲拉往自己身边:“这位姑娘,我可不希望亲自动手把你请出去。要找男人,自己到街上去找,不要打扰我们做生意。”
泉逝顿时面红耳赤,重重地说道:“说话都不知羞耻!”
媚儿平日里在艳香楼中放肆惯了,听闻有人这般明着骂她,伸手就向泉逝挥去。而原本应落在泉逝脸上的巴掌,却被墨莲用手挡了下来。
墨莲松开媚儿的手,轻声训斥道:“姑娘如此,未免太过分了。”
媚儿看了看墨莲,又看了看男子身后的泉逝,怒火中烧。
“媚儿。”一声低唤使她平静下来。
“浮艳姐。”她跑到来人面前哭诉,“这人竟然在艳香楼撒野……还骂我……”
浮艳用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别闹了。她是宗垣的女儿,你就别计较了。”
媚儿吃惊地看着泉逝,道:“原来浮艳姐的女儿这么大了,我怎么不知道。”
浮艳狠狠地拍了一下媚儿的头,怒声道:“你当然不知道!根本就没这回事!”
“那宗垣还有别的相好?”媚儿嘀咕着,见浮艳的眼神凌厉迫人,低下头去。
泉逝仔细打量着浮艳,问:“我爹呢?”
“他怕你骂他,躲着呢。”浮艳上前,打发人下去。
“他也知道怕?!”泉逝接话道。
浮艳笑道:“墨莲与翼隼都醉了,我安排他们在别的厢房休息一下。”
“不行!”
“不用紧张,”浮艳轻缓地拉起她的手,“刚刚是媚儿太过胡闹,她们知道墨莲与翼隼是你爹的朋友才故意逗他们的。艳香楼的姑娘只卖艺不卖身。”
泉逝怔怔地看着浮艳的面容,总觉得似曾相识:“方才……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浮艳缓缓抱住泉逝,柔声道:“好孩子,泉逝还是这么讨人喜欢。”
“你见过我吗?”泉逝跟着浮艳来到一间厢房。
浮艳推开窗户,阳光洒了进来。透过那个被打开的窗口,泉逝看到了一个庭院,以及一座阁楼。
“这是——”泉逝惊觉。
微风扰乱浮艳的发丝,她用手将它们捋到耳后:“怎么这么没记性。这不是你早上离开的房间吗?”
泉逝忆起早上看到的那名女子,脱口道:“我早上看到的那个人是你!”
“原来你看到我了,我还以为你没睡醒。”
“哪有……”泉逝径自坐了下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浮艳随后坐在她身边,伸手拂上的泉逝的红色布巾:“我当然见过你。你是我和宗垣一起抱来的。先后两条红色的布巾都是我给你的。”
泉逝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不知为何,她的身体靠向了浮艳。
浮艳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人,笑着拍了拍她的头:“泉逝长大了呢。我第一次抱你的时候,你就在我的怀里呵呵的笑……十三年,你跟着宗垣也算受了不少苦。你就原谅他那个不称职的爹吧。其实,他也有他的苦衷。”
“苦衷?”泉逝浅笑,“那个酒鬼?”
浮艳跟着笑,可眼里却有悲哀的神色:“泉逝,你爹……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酒了。”
“嗯?”泉逝离开浮艳,抬头看她。
浮艳闭着双眼,仿佛是在隐藏那些不应流露出的情感。良久,她睁开眼,唇边溢满笑容:“泉逝,你要学会保护你自己。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懂吗?”
“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泉逝不禁又重复一遍。
“没有人可以代替自己。”浮艳想了想,又问,“如果,你和另一个人都快饿死了,但可救命的馒头只有一个。你会怎么做?”
“自己吃掉……”
“这就对了——”
“但是,如果那个人是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浮艳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异。当年,哥哥问她的时候,她从未考虑那么多。
“如果是很重要的人,我想我会放弃这个可以生存的机会。”
“可是,不管怎样也要保护自己,要不对方也会因此悲伤。”
泉逝笑了笑:“那就一人一半吧。”
浮艳看着泉逝平静又澄澈的眼,无奈道:“反正你要记住,不要轻易涉险,你爹会担心你的。”
“嗯。”
随后,泉逝离开,浮艳坐在窗前,望着遥远的天边发怔。
他会不顾一切地挡在你身前。因为你是她的女儿……
浮艳的眼里悲哀再次蔓延。她讨厌他不顾一切的做法。十三年前离开‘莲’时,她就开始讨厌他。
“成为‘莲’的杀手……是无法活到四十岁的。”
她后悔当初告诉他这些。
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不允许泄露出去的秘密呢?
因为,不忍他痛苦的呻吟……
因为,不忍他在沉重的阴影中无助的颤抖……
因为,她不想让他那么早就离开……
明明知道被改造后的身体即使被她调理,可能还是无法摆脱死亡的锁链,他还是执意离开。就算以后被无数的人追杀,他还是要离开。
“我可以让你活下去。”她对他夸下海口。
她做到了,她让他活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可以延长他的生命。即使没有‘莲’的药物,她也可以留住他。可是,她无法减轻他的痛苦,无法将后遗症从他身上抹杀掉。
他经常会痛得撕扯自己的血肉,直到血肉模糊,还是无法停止痉挛。
她在一旁看得流泪,却无力帮他。而他为了不使她担心,开始酗酒。
酒,成了他的止痛剂。
他随身带着酒囊,只要身体内有那种快令人窒息的痛感,他就会以此麻醉自己。
他……这辈子都离不开酒了。
她痛恨自己的无用,她要帮他做他想做的事。所以,她在这里。她不惜堕入青楼,不惜放下‘莲’中尊贵的身份。
平息‘泉’的暴动,平衡四气,救助这片早已糜萎的土地……这些与她何干?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她所做的一切,只是想帮他罢了。
“就算我给你馒头……恐怕你也不会接受。”
浮艳低头,满脸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