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第四十一章 向善之路(1 / 1)
四天师屏翳那轰轰烈烈的下山之举,显然是出乎了风后的意料,但若是细想,也像是他那位四师兄的脾气。
屏翳做事一向手段激烈且直接,他看准这次观天测象的时机,驳斥尊师,闹得天下皆知,为的就是个名,其一自然是得雨师之名。其二,长时间旱灾后,蔚汾突然天降甘露,本来愤怒的耕农必对苍天感恩莫忘,而他此举就是告诉那些耕农,这雨比玄女道长的预测提前了两天,并非天降,而是他雨师所为,要拜就拜他屏翳。其三,他大张旗鼓拜别师门,与神农氏划清界线,让那些耕农纵使脱旱,也不减对神农的怨气,相反,他雨师屏翳带头背弃神农,会有更多人认定神农已被上天遗弃。
当然,这一切都得建立在他的三日降雨一说是否正确上面。
风后想,他那四师兄还真是厉害,很少有人能对气象了如指掌,世人皆知天意难测,可他连那老天变脸的时机都能算到,雨师之名也算是实质名归。
现在全天下几乎都在猜测,不知这位精通测象术的雨师会去到哪里。
自从屏翳下山,这两日风后都若有所思,到了夜幕初临时,他独自坐在那小院的凉亭内,沏一壶清茶,坐着待月光洒满一旁湖面,清波如镜。
一年多了,风府的生活似乎都没有大的改变,这次屏翳仿佛提醒了他,风家也是时候该准备准备离开蒲阪都的事了。
虽然一直以来他都紧追着隶首逼问,但隶掌柜那嘴巴严密得很,只是承认黄宣确实是轩辕氏的二世子,具体的也不详谈。
走,走去哪儿,什么时候走,都得仔细地考虑,走了,意味着乐舞坊也结束了,虽然他也没想过这找乐子的生意可以幸存于今后的乱世,可乐舞坊毕竟不是个小家业,一个百年乐坊,累聚着风家列祖列宗的心血,不是关个门就走人那样容易。
“公子。”
风后的静思被这声音打断,他回头,也许刚才想得有些入神了,竟没听到琴师走进府门的声响,只见琴师步上凉亭,身姿仍旧清雅,可脸上却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疲累,那是心理胜过生理的累,他比以往回来地都要晚,刚过正午的时候,他便奉旨去了炎帝宫。
“公子在想什么?”琴师在风后对面轻轻坐下。
“我在想接下来该走哪一条路。”
意味深长的回答,似乎正点到琴师内心深处,该选哪条路,这不也正困扰着他吗,尤其是今天在炎帝宫的后花园,听到那人在艳阳下的一席话,那个时候,他似乎觉得眼前被百花围绕的人胜其万物般的耀眼,就如一只落地的凤凰再次展翼,就如神鸟重燃火焰赐予大地光芒。
“公子相信这个世上有向善之路吗。”
白日,那只凤凰指着苍天,只对他说了这四个字,向善之路。
闻言,风后摇了摇头,向善两字在他风后心里自然是不信的,他本还带着笑颜,以为琴师只是随便问问,可是,这个被称为仙人的男子却流露出比任何凡人都要平凡的神情,仙人对一切都是淡漠,而凡人总是不停寻着事情烦恼。
琴师因为这四个字在苦恼,风后看出来了,于是他收住了笑脸,他道:“向善之路!可是谁能告诉我,善是什么?一百人眼中有一百种善,大夫救人是善,官兵杀贼也是善,那这向善的路,到底是救还是杀?”
救、杀。两个字在琴师脑里不断重复着,是啊,到底是救还是杀?
说完,风后不自主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清液溢出染湿了桌面。
聪明如琴师,这样幼稚的问题,不该问他的。
风后的瞳似在夜中放大,几乎是瞪着琴师,他突然想起不久前也是因为琴师的隐忍不杀而失了一单生意,小买卖数目不大,他也不怎在意,当时他只是像在说笑般问了一句:琴师,你什么时候变成菩萨了。
一直以来,琴师总是儿时玩伴中最聪明那个,风后与他聊天最轻松,什么事不用点得太明,他总是最快领会。可他,也是与风后最疏远的那个,以前觉得他是太过冷静理智了,却没考虑过另外一种情况,也许,琴师的心从来都没落在他身上,那份冷静得自于如白纸一样的心,迟早,会有人在那张纸上涂上色彩,而那上色之人,不见得来自风家。
“回房休息吧,让我一个人静静。”风后微微摆了摆手,似在下逐客令,再这样下去,他要多久才能清静,蔚汾天灾所引起的变化,使得他已经很烦了,屏翳下山便是给了他提示,风家在蒲阪的生活快结束了,他现在无暇去想琴师的事,并且还是乱他心神的事。
“多谢公子。”琴师沉沉地垂下首,他的头足足埋了有半盏茶的时间,只是往常那般的道谢他用不着行此大礼,况且,风后给他的并不是一个答案,反而,是个疑问。
可是,这个疑问,让他想出了答案,找到了自己真正的期待。他想看看那人所建立的理想之国,那人现在所治理的天下与理想中差得太远,只因为凭那人一己之力,还无法突破重重障碍,在盛世里待久了,那人还没成为真正的帝王。但再幼嫩的人总会成长,他在想,或许,一个契机,一场硝烟,会催促那人化茧成蝶脱,光芒万丈。
如今既然不知该救该杀,那便由他来助那人扫清路上的障碍,由他来挡住污浊的血腥,那人去救,他便去杀,反正,他的手打很多年前,便已清不干净了。
一年的接触,琴师明白了,那只凤凰,其实并不是谣言中那般昏庸,只是有个致命的缺点,炎帝榆罔,从来只会救人,不会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