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榜题名(1 / 1)
炎热的七月骄阳似火。
在这个夏季的正午,太阳好似一个蒸笼,仿佛要把大地烤化一般,虽说空气里没有一丁点儿的风,但依然能闻到黄土那干燥的气息。
炙热的热气好像特别眷顾这片黄土地上的小小村落,鞭晒着这里的一草一木,蒸发着这里的原本不多的水分,折磨着这片黄土地上的后代。
稀疏的树木并不粗壮,微卷了的绿叶懒洋洋把绿荫洒照在乡间小道上。
有几个快步奔走的汗流浃背的中年男女,正从路的那端疲惫地向村庄走来,他们有的扛着锄头,有的背着晒的有些蔫了的绿草,有的背着药筒无精打采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向对方打着招呼。
“今年大旱啊?这可怎么办呢?”
“愁也没办法啊?但愿老天能下场透雨?”
“是啊,地都干裂了,井水也干了,再这样下去,别说收成就连吃水都成问题。”
“唉——这麦子麦子减半,这棒子、豆子看来也得减产。”
“好多年都没那么旱了。”
“看来老天想要热死咱了。”
……
“叮——铃——铃……”忽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从街头的转角处传来,打断了他们那枯燥的话语。
“哎,请问谁叫董小慧?董小慧家住在那方位啊?……”紧接着一个浑厚的声音响彻街头,一个清秀的大男孩,疲惫地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费力地将后座两边装满信件的自行车慢慢地瞪到他们身前,“大叔大婶。”
“孩子,这天太热了,没什么要紧的信件,就笼黑再送过来吗。”一个中年女人痛惜地看着背心已被汗液渗透的邮递员。
“今天不一样啊,大婶。您们谁认识董小慧吗?我这有她的加急的快递信件,必须马上给她,要不然我心里不踏实。”年轻的邮递员很是尽责。
“小慧啊?那可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哎!呶——前面就是她的家。”
另一位中年女子指了指前方路口边的一座用木栏杆围城的小院,院子里有一个扎马尾辫的瘦小的身影,她正踮着脚尖费力地往竹竿上晾晒着洗好的衣服。
“那就是小慧,孩子你快去送吧?”
“谢谢大婶。”说着邮递员已飞快地瞪起车子向路口奔去。
碧绿的树叶被阳光折射的微微泛光。
闷热的天气让人的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年轻的邮递员停下车子,扯下系在车把上的手巾胡乱地擦了一下脸,朝着那个背对他的身影喊,“董小慧、董小慧,有你的紧急快递。”
“有我的快递?”篱笆门里走出了一个身高一米六五左右,约莫二十岁的女孩,她黝黑的脸颊上,一双有神的眼睛大而明亮,唇红齿白,衬托着一个小巧的鼻梁,马尾辫高高地撅起,一看就是一个聪慧的女孩。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在衣服上抹了抹手,快速地走到邮递员面前。
邮递员早已从后座的邮包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大信封,“给,从广东寄来的。”他递给她,眼里升腾起了一抹崇敬,一抹羡慕。“哝,在这儿签个字,这是我最爱送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哎!恭喜你,我们这穷乡避壤又飞出去一只金凤凰。”
她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信封,突然让她有了一种拿捏不住的沉甸,以至于抽不出右手去接邮递员殷勤递过来的笔,她就那样怔怔地站着、站着,她就那样怔怔地捧着、捧着,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看着……
正午的阳光丝毫没有留情,依然炙烤着这片古老而贫穷的大地;炙烤着这个有着黝黑的肌肤和瘦小身材的女孩;炙烤着她身边的邮递员和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站立在她周边的那些孤陋寡闻,好奇而又贫穷的父老乡亲们。
“哎——天太热了,快签字吧?我还有几十里的山路要走呢。”
邮递员有些浮躁的语气惊醒了她的思绪,她不好意思的抬起了头,用那黝黑的手臂胡乱的擦了擦满眼的泪花,拿捏着右手接过了那支晒的有些烫手的圆珠笔,和那个摊开了的有着硬纸壳做底的热热的签字薄,抖动着还残留着泪痕的手背歪歪斜斜地在签字栏中写下了董小慧,那三个原本应该写的很漂亮的字。
“这是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回去偷着乐吧,再见。”邮递员推起了车子,一边和众人打着招呼,一边飞身瞪上了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欣喜而羡慕地说——
“小慧啊!原来是大学通知书啊?”
“你爹娘这回可算是熬出头了。”
“我看小慧从小就不多言、不多语,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哎——想不到咱着穷山沟也生出了一只金凤凰。”
“老董家这回算是烧了高香了。”
“哎!只怪这姑娘生的不是地方,孩子可没少吃苦啊。”
“哎,小慧快点让你那卧床的老爹看看去吧。”
……
太阳底下的小慧一下子成了众人的焦点,这是她从来都不曾想到的,不曾享受到的。在学校,她历来都是默默地站在同学们的背后,听从老师的安排。在家里,她历来也都是默默地站在两个弟弟的背后,就连吃饭她也总是在炕下转,楸准机会,在弟弟、奶奶和爹娘的空隙间夹出一筷子菜来……此时的她有些受宠若惊了,她很想和她的这些质朴的父辈们说一些道谢的话,但话到嘴边又什么也倒不出了。她只好扭转身朝他们深深地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她捧着那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步子迈的很小很小,就好像刚刚做了母亲的女人,在感叹、在欣赏、在凝视那襁褓中的新生儿,那种喜悦、那种兴奋、那种爱恋,无法替代、无法言语、无法表达。又好像羞涩的新嫁娘,刚刚的迈下花轿,手捧着怀里的珠宝陪嫁,既惶恐又不安,既兴奋又紧张。以至于忘却了门前的老槐树,一头撞到了老槐树上,立时鼻子酸酸的。她不禁“啊”了一声,惊动了靠窗而坐的父亲。
“怎么了慧儿?怎么了?毛头毛脚的。”父亲操着浑厚的声音在责备她。
“没事的爹,没事的。”她边说着边走进了屋里。
她本想拿出录取通知书递到父亲的面前,给爹个惊喜,但看着那原本四十几岁的父亲现已苍老的不成样子,茂密的头发夹杂着银丝,蓬蓬乱乱,干瘦的下巴上漆黑的胡渣扎满了两腮,一双忧郁的眼睛透出了对生活的无奈。岁月过早地在他的额头、眼角处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他简直和奶奶就像姊弟,他佝偻着身子坐在炕沿上,双手正灵活地编制着各类小筐。她突然无法面对残疾的父亲。自从去年父亲从山顶跌下来,摔断双腿,就一直没下过炕沿,然而父亲并没有丧志,依然用他那唯一的、灵动的双手在不停地、没黑没夜地为别人加工这些小筐,以支付他们姐弟三人微薄的学杂费。面对这样的父亲,她的心抽痛了,似在滴血,那用十几年寒窗之苦换来的大学通知书突然变的是那样的狰狞可怕。它还要剥夺她爹娘几年的辛劳?这一刻她突然痛恨起这张她梦寐以求的薄纸片了。她飞快地折叠了折叠,把它放进了裤兜里。
“慧儿,怎么了慧儿?磨磨蹭蹭的,晌午歪了,你娘和你弟也快下地回来了,咋着还不做饭呢?”父亲自顾自得说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手里那编制的筐子。
她什么也没说,闷闷地来到墙角的灶台前,掀开锅盖,从缸里舀了几瓢水,又淘了一把米扔进锅里,在篦子上面蒸上几个馒头,重新盖上锅盖。
随意地坐在灶台前的木桩上,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一把麦秆,塞进灶下,跳动的红色火苗顿时溢满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本来就炎热的天气,再加上窜动的火束,灶台周边的这个小小角落里更是有了一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闷热。
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她黑色的发,流汗的额,迷茫的脸,复杂的眼……
她空洞地望着灶火,思绪已飘远到千里之外,但手还本能地、不断地往灶下续添着麦秆。
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滴落在脚下的炉灰里,她的眼睛不知是被火苗薰得还是因为迷茫的不知所措,已是通红一片。
跳跃的火束里她仿佛看到了自己锦绣的前程,看到了都市的繁华,看到了美丽的校园,看到了明亮的教室……
从锅里发出的嗡嗡响水声渐渐变小,白色的水蒸气不断的从锅沿往外冒,而她却浑然不知,依旧不停地、本能地往灶下续添着麦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