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1)
“大家向四方散开,不要聚集在一个地方,尽量挥舞武器,避免身体受到最大的伤害。”
清晰响亮的声音,压住了全场的嘈杂,人们自然而然地依照那声音的指引行动,并且情不自禁地追寻声音的方向。
灿烂至极的阳光下,神骏的快马,迅疾如电地往让所有人慌忙逃离的怪鸟驰去。马上的骑士非常年轻,甚至还没有留胡子,他头上没有包头巾,黑色的头发在狂乱的风中舞动。
他的面容坚毅,五官深刻,眼睛里闪动着异样明亮的光彩。
他的衣饰非常简单,只是一件普通的白色“恰达”斜裹在身上,并用一个简单的铜环系住,但他端坐马上的英姿,却胜过任何服饰华丽的君王。
弓箭在他手中被拉开,手臂上的每一分肌肉都似流动着力量,完美得如同太阳升起的姿势,异样流畅的搭箭动作——一弓双箭,迎着阳光张起的弓弦,然后在弓弦清晰的响声中,箭,比流星还要快地射了出去!
在下一刻,大鸟负痛的惨叫,传进了所有人耳中。
大鸟的身体,即使是最锋利的神箭也刺不进,可是,这个陌生人手中射出的箭,却准确得像是带着湿婆的祝愿,轻易地刺透了大鸟的双眼。
他在快马上射箭,如此准确地射中正急速飞行的怪鸟。这神奇的射术,引来无数人大声的惊叹。
怪鸟嘶声惨叫,挥动羽翼,挣扎着打落眼中刺进的两支箭,带着腥臭的黑色血液,从它眼中流下来,而它则疯狂地挥动翅膀,四下乱扑。
人们纷纷奔逃,哀呼惨叫。
忽然闯进竞技场的陌生人却没有丝毫慌乱,铁弓再次在他的手中张开,阳光照在他身上,如同在他四周镀了一层黄金,就似天神降世。他的两支箭如同带翼的鸟,飞了出去。如同有神祝福,两支箭再次射中怪鸟受创的眼睛。
怪鸟惨鸣不止,吃痛不过地从空中跌落到地上,它挣扎着站起,疯狂地挥动翅膀,要扫灭一切生命。
但是两支箭再次以不可抗拒的速度和准确射了过来,重重射在仍然盯在怪鸟眼上的两支箭箭尾上,箭上的力量冲撞,前两支箭再次深深往里扎,随着怪鸟最后一声尖厉的嘶鸣,两支原来扎在鸟眼上的箭,完全穿过了怪鸟的脑袋。
怪鸟庞大的身体,在地上往上猛然一挺,最终,僵直地重新落回灰尘中。
几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许久,也不见这只怪鸟再动一动,人们提起来的心才慢慢放下去,开始惊魂未定地整理衣服头发。
众多的王子英雄们脸上布满羞惭,四周的卫士们开始过来拖走死鸟。
尊贵的国王安巴诃,终于也松了口气,在侍卫们搬到面前的宝座上坐下,圣祭司悉多,坐在他的身旁。而婆娑则扶着惊魂未定的公主,站到了他们身后。
射死怪鸟的勇士从马上跃下,轻轻挂好弓和箭,上前三步,遥对着尊贵的君王,屈下一膝,深深施礼。
即使跪拜在地,他的英武也不会有丝毫褪色,即使激斗停止,他的强大仍留在所有人心中。
四面八方传来无数人的赞叹。
美丽的公主,悄悄扯了扯国王的衣角,眼睛却像水一样,流连在他的身上。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而来?”国王笑着发问。
年轻的勇士深深垂下他的头颅,“尊敬的陛下,我叫摩罗诃,因为……”他的声音略一停顿,微微抬头,凝望那美丽的公主。那蒙着面纱的脸上,只露出柔如莲瓣的双目,散发着温馨的甜美芬芳。他的胸中有激情悄然涌起,情不自禁地说出理智不允许诉说的话,“因为听说美丽的摩耶公主要为自己择婿,选择真正的勇士成为丈夫,所以……想要赶来,恳求伟大的君王,赐我这至高的荣耀。”
美丽的公主忽然间红了脸,微微地垂下了头。
这样英雄而俊美的男人啊,就算是传说中的罗摩也不过如此。她想要多看他一眼,却又不肯抬起低垂的头。
国王满意地点头,眼中都是欣悦,“你是哪一国的王子,或是来自何处的将军,报上你祖先名字、报上你的家乡故城,我愿与天下最伟大的勇士缔结婚姻之盟,我要把我最宠爱的女儿,交到你的手中。”
摩罗诃呆了一呆,没有回答。
四周的人们议论纷纷,这样强大的勇士啊,他是什么人?必是最伟大国家的君主、必是最强大国家的王子、必是在远方的国度赫赫有名的英豪。
也有人小声地说,看他这样寒酸的衣着,怎么会有高贵的身份?
发出置疑的人,立刻就被愤怒的浪潮所吞没。
你的眼睛,看不到真理,只会被虚假的表象所欺骗。
这样神勇的男子,这样无双的英雄,怎么会是平凡人?
卑微低贱的鹿圈里,怎么可能哺育出高贵勇武的猛虎?
从尊贵的罗摩开始,所有伟大的人物,传唱于史诗的君王们,年少时,都会遭遇放逐,都会经历苦难,那是至尊的天神给他所宠爱的人加以的磨炼。
人们欢呼起来:“来吧,来吧,陌生的勇士,报出你伟大的家族、报出你尊贵的身份,让我们为你而歌唱、让鲜花和珠宝全都奉献给你、让最美丽的公主成为你的新娘。”
摩罗诃却还默默无语,垂下眼帘,在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
国王微微皱起了眉,摩耶探索的眼神在他身上流转,婆娑那必须领会神意的眼睛里,却渐渐闪起明了的光芒。
有一个洪亮的笑声,在这时清晰地响了起来。
披着黄金盔甲,来自远方的伟大将军可达乾,一边高声地大笑一边昂首阔步走过来,伸手拉起了跪在地上的摩罗诃,用力拍着他的肩头,“杰出的勇士,我知道你的处境并不好。看得出,你被贫穷困扰,看得出,你并没有得到你应得的荣耀地位。但是,这一切都不重要,你帮助了尊敬的国王和他的公主,你降伏了这恶魔般的怪物,你展现了无双勇武。来吧,报出你的名字。纵然你是已经声名没落的王族子弟、纵然你家族曾有的荣光在许多年前就已断绝、纵然你除了刹帝利的身份之外一无所有、纵然你流浪在这片大地上已经许多年,但这一切,都无损于你应得的荣耀。来吧,报出你那也许已久远得不再被人记得但仍然高贵的身份,摩耶公主,会将荣誉交到你的手中。”将军的笑容爽朗响亮,眼神明亮而真诚。
摩罗诃凝望着他的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又转头看向摩耶。
这美丽得像是神灵化身的公主,同样静静凝视着英雄的脸。
他的眼睛,亮如星辰,他的眉宇,浓黑有力,他的脸,棱角分明,他的身体,高大而充满着让人心折的力量。即使是传说中的一切勇士,也不会比他更具有让人心灵迷醉的力量。
温柔的甜美感觉在她心中漾开。
是他,就是他。
如果他是已经消失国家的没落王子,她愿与他共享王权与尊荣。
如果他是像罗摩一样,被不公平对待而遭放逐的英雄,她要把她有的一切交给他。
如果他如阿周那一样,是受到凌辱迫害的高贵勇士,她愿用整个国家的力量来支持他的前进。
她轻轻柔柔地笑起来,低声说:“婆娑,我想,就是他,我已经找到我要找的人了。”
一直用双手扶着她的婆娑没有说话,美丽的眼睛里有些隐隐的忧虑,眨也不眨地望着摩罗诃。
摩罗诃微微挺了挺胸,想要说话,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望向竞技场四周,在无数狂热得为英雄欢呼的人群中,寻找一个身影。
然后,在看到那个熟悉的人,正在很慢,很艰难地想要挤出人群,往外退开时,他终于大叫出声:“不,请不要走。”
他没有再顾及将军与公主,也来不及对国王行最基本的礼仪,他以惊人的速度,飞速过去,抓住了他的目标,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那不断挣扎,想甩开他,好快速离去的人,拉到了竞技场的最中央。然后垂下头,深深弯下腰,对那人施以最尊敬的礼仪,如同一个儿子,尊敬他的父亲。
人们震惊地望着这个被所有人瞩目的英雄所礼敬的人。
很明显地,长年劳作让他的脸上刻满岁月的沧桑,额头的发一片银白。身上的衣服虽然整洁,却十分粗陋简单,伸出来托住英雄身体的双手,同样布满了劳作的痕迹。
无论从哪一方面看,他都绝不是一个出身高贵的人。在人群中,他也许永远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而现在,他的却成为所有人注目的中心。他双手托起众人敬重的英雄,眼睛里流露出难言的情绪,颤动的嘴唇低低地发出一声,别人并不能听清的呼唤。
摩罗诃却已经抬头一笑,眼神异乎寻常地坚定,他挺起腰,像长枪一样笔直地站立在阳光下,大声地说:“尊贵的陛下,很抱歉我让您失望。我不是出身王族的贵人,我没有显赫的家世,我没有高贵的先辈。我只是个普通人,这位老人,是我的父亲。”
摩耶忽然觉得婆娑扶住自己的手臂往下沉了一下,而她自己也忽然间深吸了一口气,面纱后的脸突然苍白一片。
摩罗诃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追随着美丽的公主,隔着面纱看不到她的表情,却清晰地见她眸中忽然浮起的惊惶与愤怒,心中猛然一痛,几乎是同时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但是,我、我见到公主之后,我的心……”
也许,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也许,他拥有让所有诗人自愧不如的技巧,可以说得让世间的花在同一时间开放,可以让高贵的公主对他再次绽放笑颜。可是,他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说下去,因为四周,早已发出一片笑声。
“你一个吠舍,竟敢向公主求爱?”
“一个这样粗野下等的人,竟想要违背梵天定下的律法?”
“从天而降的大英雄啊,你还是适合拿起锄头或木棍来昭显你的伟大。难道你还想与公主共享这美好的国度,用你卑微的嘴巴,来指挥所有伟大的刹帝利和婆罗门吗?”
人们纷纷嘲笑,哄笑声响成一片。无论是贵族、士兵,或是平民,他们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无所不至地践踏,极尽残忍地侮辱他。
刚才,他们曾为射鸟的英雄而欢呼,刚才,他们曾为年少的勇士而兴奋,可是,他们现在,可以毫不愧疚地大声嘲笑这不自量力的疯子。因为,这是至高的梵天订立的永久法则,这是永远正确不可动摇的真理。
摩罗诃的脸色白得吓人,仿佛可以击破大地的双拳悄悄在身侧紧握,无数的嘲讽笑骂响在耳边,轰轰然无止无尽。仿佛二十多年人生的无数次挫折伤害,重又一一在眼前亲历。
“一个吠舍,有什么资格管闲事?”
“你只不过是一个吠舍,永远只能当婆罗门和刹帝利的狗。”
“开玩笑,一个吠舍还想当兵?你有什么资格为国而战,你配得上这种荣誉吗?”
“对,你捉到的盗贼的确值得交换很多黄金,可你不过是一个吠舍,有什么资格和官员讲价格?我给你几个钱币,已经是至大的仁慈了。”
“一个吠舍,你有什么权利……”
“一个吠舍……”
各式各样的声音、各式各样的嘲讽和轻视,似乎永远不会停止,而他,这雄狮般的身躯却依然屹立在竞技场内。
没有听到父亲担忧的呼唤、没有去看将军叹息的眼神,他只是紧紧盯着摩耶公主。
我美丽的公主,即使我是一个吠舍,我的心灵和血液也是红色的。梵天为证,看到你的时候,爱神的箭刺穿了我的心。我的真诚如这遍洒大地的阳光,我愿将我的一切,奉献于你的脚下。你可明白……
他无力诉说任何心中的呐喊,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然后,他清楚地听到,在所有的人潮呐喊里,那美丽如音乐的声音:“我是天生的刹帝利,怎能嫁给一个吠舍?”
摩耶公主的声音,优美如天界的琴声,摩耶公主的眼睛,美丽如满天的星子,摩耶公主的回答,遵奉了梵天所订立的至高法则。
高贵的刹帝利,怎么可能嫁给一个吠舍?
这是最理所当然,最合情合理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人感到意外,甚至是摩罗诃自己。只是,在听到这完全意料中的回答之后,他那似乎可以撑起大地的身影,忽然间让人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孤寂。但这一切,摩耶却没有看出来。
她只是感到愤怒,那个人像神癨般勇敢,像诸天般伟岸,她为他心跳加快,她为他又羞又怕,她为他开始期待完美的婚礼,而他,竟然只是一个吠舍!她的感情受到如此欺骗,她的尊严遭到这样的践踏,她必会因为他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几乎是带着愤怒,她大声说出了必然会由她宣布的决心,感到痛快的同时,听到身旁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摩耶回头,低声劝:“婆娑,别为我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未来的祭司沉静地望着自觉受辱的公主,默默无言,却把眼神静静地重又移到遭遇无情拒绝的吠舍身上。
在公主发出宣言之后,四周的贵族、士兵和平民,都发出一阵阵欢呼,为公主无比正确的选择而叫好。
“看吧,发疯的吠舍,这就是你应得的。”
“滚吧,低贱的人,竟想采摘最圣洁的花朵!”
摩罗诃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尽管连他的嘴唇都白得不见血色,尽管他的双拳已经青筋迸起,可是,他的腰依然挺得笔直,头仍然高高昂着。
他有无双的勇武,却必须无助地承受这一切无形的刀和剑。
婆娑悄悄皱起眉头,那么灿烂的阳光下,这个比阳光更耀眼的人,竟给人一片灰暗的感觉。
就在她微微张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够了,受梵天所呵护的人,受伽利女神所守护的人,要这样侮辱一位勇者,让一位战士悲叹吗?如同江河从高山发源,最骄傲的将领也可同贫寒之人作战,是高贵的行为把战士彰显,我们何必非要追究他的出身来源?即使他不能成为公主的丈夫,也无损他的勇敢和强大,难道你们能因此抹杀他射杀怪鸟的伟大功勋吗?”
是高贵而仁慈的可达乾将军发出雷霆般的怒吼,人们畏惧将军的威严,不再敢大声叫嚣,却还有不少人,用低低的声音,在不断发出异议。
婆娑微笑着走向前,对着国王深深施礼,“尊贵的陛下,请原谅这勇士的莽撞,公主的美丽,就连诸天众神都会动心,就连苦修的仙人,也会为她放弃修行,何况只是一名吠舍?面对公主的容貌,谁能不从内心深处感觉深刻的爱意,怎还会有理智去思考吠舍和刹帝利的区别?如果高天的神灵,悄悄在这时拨开云层,也会因为公主的美貌,而降下人间,在这竞技场上,展现身姿,以求成为您的女婿。所以,他的行为虽然无礼,却可以让所有人明白,我们的公主多么出众,让千万年的诗歌都传颂,今天竞技场上的故事。”
她的声音轻柔,话语得体,比威严的将军,更能扑灭众人的怒火和不平。
是啊,他们拥有如此美丽的公主,倾倒了无数君主与王子,就算是高高的诸天,甚至是低贱的首陀罗,也会因为公主的美丽而忘记一切的。这是他们最大的骄傲,又何必因此生气。
国王点着头微笑,感激这个聪明的姑娘,轻易地把僵局化解。
“来自远方的人,你虽然不能成为刹帝利的女婿,但你的勇敢和功绩是不会有人遗忘的,我送你黄金和大象,给你丰厚的酬劳,绝不至叫你的辛劳白费。”
摩罗诃苍白着脸,对国王施礼,动作标准而完美,“尊敬的陛下,我来到竞技场是想以我的真诚和力量,赢得公主赐与的荣耀,但我的愚蠢却伤害了公主与陛下的尊严。感谢陛下没有降罪,所以,我更加不能领受陛下的赏赐。”
他说完话,直起身,回过头,一手扶起自己年迈的父亲,一手牵着自己的马,头也不回地往竞技场外走去。
这样的无礼,让国王脸上的笑容僵住。
卫兵们拿起武器,一时不知道应不应该阻拦他。
可达乾将军大声说:“让他去吧,不要玷污伟大国王的宽容美德。”
卫兵们让开两旁,而民众们也冷漠地给他让出一条道路,只是所有的眼神里,都带着冷漠的嘲笑。
居然有一个吠舍,自不量力,想要向公主求婚。
居然有这疯狂的家伙。
就算是湿婆神的灭世烈火,忽然从高空降下,把他化为灰烬,也不会让人感到奇怪。
在这可怕的难堪中,摩罗诃依然没有低头,仍旧努力地挺直了腰。没有人看出他有一丝颤抖,一点惊惶。
只有老人感觉到儿子扶住自己的手,在悄悄地颤抖。
“摩罗诃,你上马先走吧,别让他们这样看你。”老人的声音也有一丝颤抖。
摩罗诃微笑,对着自己的父亲,努力微笑,“父亲,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逃走?”心里钝钝地痛了起来,二十多年的生命,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只除了,他生为一个吠舍。
“孩子,你刚才不应该叫住我,你应当接受,将军的善意。”
摩罗诃目不斜视地望着远方,淡淡地回答:“父亲,爱神的力量,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他可以让我明知会受到羞辱,仍然不顾一切地闯进竞技场,却还不足以让我出卖我自己。父亲,我是你的儿子,即使我只是一个吠舍。”
父与子的对话,声音都不大,而且人也已经越走越远。高贵的刹帝利与婆罗门都已经没有意思再把注意力放在一个小小的吠舍身上。
随着国王的命令,人们迅速打扫有些混乱的竞技场,开始为必要继续下去,直到公主的丈夫被选出才停止的战斗做准备。
摩耶也在镶满宝石的椅子上坐了下去,努力平复她愤怒的情绪。
贵族们纷纷上前,想寻找更好的位置,等待新的比武。
只有婆娑悄无声息地退后,却看见一个理应站在竞技场最中心的人,也在默默后退。
她尽量不引人注目地靠近他,然后低声说:“高贵的将军阁下,为什么你不像其他的君主和王子们,在竞技场中心,活动身体,准备新的战斗?”
“在看到最了不起的英雄,受到这样的苛待之后,我不认为我还能厚颜在救助我的勇士被赶走之后,挥舞着剑和锤去冒充英雄。”
“将军,是不是以前认识他?”婆娑的声音轻柔得像水,即使是最敏锐的问题,也不会引起别人的不悦。
“为什么这么想?”可达乾眼中闪烁着考量的光芒。
婆娑眼神温和,“将军开始拉着他所说的话,好像是在引导他,冒充王族、冒充刹帝利?”
明明是会引起别人大怒的话,由她用这样柔和的语气说出来,仍然让人不能生气。
可达乾轻轻叹口气,“我是认识他,他曾经救过我。他和我来自同一个国度,都在罪恶横行,每天都有匪徒、杀人者,打打杀杀,抢劫偷窃的小城里长大。他凭着天生的聪明,在不断的打斗中,学会战斗的技巧,在丑恶阴森的世界里,保护着他自己和家人。他十五岁那年,邻国大军入侵我国,他一个人,背着已经生锈的铁刀,到军营里来,想要当兵。人们嘲笑他作为一个吠舍,居然也要当兵。可他却坚定地说,即使是吠舍,也有保卫国家的义务。我被他那时坚定的表情所震撼,允许他成为我军队中的一员,可是,他是吠舍,无论他有多少热血、多么勇敢,在军队里,他也只能做最低等的兵,干最粗最重最累的活。战斗的时候,要组织敢死队,一定要找他;战斗当中,没有人会去照顾他;战斗结束,别人都去休息,而他,就算带着伤,也不会有人理,却要被派去打扫战场,埋葬死尸。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退缩,做任何事,都努力认真,战斗时,永远冲锋在前。所有人都轻视他,不理他,可他却完全凭着自己的能力,迅速地掌握作战技巧,他的马术和弓术,都是在战场上学会的。他是受战神塞犍陀宠爱的人,是天生的战士,对于战斗技巧学得比谁都快。他曾立过许多功劳,包括把受重伤的我从敌人的围困中救出来,他自己却受了一身伤;包括在狭小的山道上,为军队断后,苦苦为大军争取时间,他自己却差点被射成刺猬,可是……我没有重赏他,反而把他赶出了军营,无论他怎样恳求我,我都不肯答应,我不允许,一个吠舍,玷污我的军营。”他的声音低沉,几乎是以一种沉静的态度诉说。
而婆裟则以更加沉静的姿态倾听,她沉默地听,没有插一句话,做出任何表情或动作,只是听着那低沉的声音在耳畔流过,感觉一种涩涩的悲伤悄悄地在心口浮起。是伽利女神,赐她这温柔的心,悄然在为一个并不熟识的人伤怀吗?即使,那人只是一个吠舍?
“觉得我冷酷、自私、丑恶、卑下吗?”
将军的问题唤醒了婆娑,她抬头望着他,眼中一片清明,“不,将军,您是仁慈而高贵的战士。”
“即使我把那样热血的人,逐出军营,不让他为国作战,伤害救过我生命的人?”
“因为,他是吠舍,无论立多少功劳,在军队中,都得不到相应的奖励,永远是兵士中最低贱的,就连普通的兵,都可以肆意侮辱轻视他。让他走,是为了他好,给他自由、给他翅膀。吠舍永远不能成为将领或官员。如果他的奋斗改变方向,以他的才能一定可以取得成就。”
“即使,我引诱他欺骗今天所有人?”
“因为将军尊敬真正的勇士,喜爱他高贵伟大的心灵,不忍心看他受到羞辱伤害,也希望,换了刹帝利的身份,能让他创下伟大的事业,帮助更多的人。”
可达乾望着她,眼神里有微微的探索、淡淡的叹息,还有渐渐温暖起来的阳光,“可惜,他却自己揭穿了自己。”
“因为他和将军有着同样光明而高贵的心灵。他绝不用谎言来换取荣耀,绝不用欺骗来躲避伤害,更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抛弃他的亲人。即使……”婆娑略停了一下,才静静地接下去说,“他是一个吠舍。”
将军大笑高声,阳光在他眼中闪烁,他的眼睛,却还眨也不眨地望着婆娑,“真不敢相信啊,你竟会是将成伽利女神圣祭司的人!”
将军的大笑声惊动了许多人,大家莫名其妙地望过来,不知这位高贵的战士,为什么这样高兴。
婆娑却有些慌乱地后退一步,感觉到许多人的视线也同样聚集在了她的身上。
摩耶公主惊奇地喊了一声:“婆娑。”
婆娑立刻转身向公主走去。
将军望着她的背影,眼中依然充满笑意。伽利女神,雪山女神的愤怒化身,样貌凶恶,好享血祭,让人总以为,伽利女神的圣祭司,必会阴沉冷酷。真是想不到,她会有这样——温和得像水一样轻柔的声音、温暖如阳光般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