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黄玫瑰——等待(1 / 1)
陆齐铭。
她记住这个名字,对着照片傻笑了一番,将它贴在床头,每日最先睁眼见的是它,最后闭眼见的还是它,而心底更是偷偷期盼同那名男子再次相遇,他叫什么呢?陆齐铭。
想见他,并非心生爱慕,不是每对男女相遇之后都可能碰出爱情的火花来,只是怀着感激之心,当面道个谢,仅此而已。
为何道谢?
因为这是自卑的她平生遇见第一句赞美,至此一生改变。
总有人会怀疑,一个陌生人的言语真的有如此大的魔力?那么请问,怎么会没有那么大的魔力呢?你知道,人总是需要赞美的,一句美言会让你自信许多,所谓“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试想想,换做你,日日在恶言之中度日,会否拥有信心而后肯定自己?
师姐的心中有那么强烈的心情,盼望着被肯定,陆齐铭的出现无意中成全了这份微乎其微的自信。
她开始减肥,试着将留海剪短,露出如水的双眸,走路稍微放慢,直着身体,踩上高跟,学着在脸上堆起似笑非笑得表情,开始看各类书籍,流连于书法社团。待到下一年开学,终于跌掉众人的眼镜,开始有人打听,那个有着优雅气质的女生是谁?
谁会想得到呢,这名女子,在一年之前,还只是被人鄙夷的胖女人。
师姐终于脱掉旧日的阴影,神采奕奕得立在众人之间,渐渐习惯仰视的目光。
竟然是一名陌生人将她的世界完全改变,即便陆师兄,大概也决计想不到,自己的一番言语,随手捕捉的一张照片可将另一个人一生的命运扭转,若非有他,也许师姐到现在,也不过是一个无人关注的小胖妹,至多嘲笑几下。你看,相遇就是如此奇妙。
他们没有再遇上,陆齐铭没有再去找她,而她也忘记将他联系方式留下。不过这并不重要不是么?本就是偶遇,若有缘,总会有再见时刻,若无缘,记得有何用?
似乎,这一生都不会与对方有何瓜葛了。
而后,我看到自己的身影在画面出现,扎着长长的马尾,穿白色衬衫,安静得站在一个角落里,眼里是茫然的。慌张。那一刹那,年少的种种记忆皆在此时化开,像是照镜子,又像是时空交错,仿佛又变成小小的临波,真的是曾经的我么?那么单纯,那么无知,又那么澄净。
画面停止,我依旧在回忆之中。
回想当年初次见到师姐的情形,心底会有股暖暖的感觉,新生入学,彷徨得站在一个角落,不知何去何从,忽然有名女子走向自己,感动之余很是吃惊,这世间竟然会有如此温婉而大气的女子,小小的心思立马被崇拜掩盖,竟不知该做什么,只是傻傻得笑。
从别人的视觉里看年少的自己,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多年之后重新审视,我早已不是我,只是一名眼熟的少女,彼时的慌乱,彼时的成熟,彼时惴惴不安的事情至如今看来只觉十分好笑,平添几分幼稚,那么盲目得赞赏崇拜一个人,毫无理由,一直往前冲,换做现在,还做得到?怎么可能!
起身去泡杯普洱,就听到电话声响,预料中的声音。每每出差,张总会在工作完毕之后电话过来。
“可以休息了么?”我微笑着问,尽管他看不见,却固执得认为可以感受得到。
“咦?什么事情这么高兴?”他问:“可是看到汪梦菲的回忆?有何收获?”
“看到我自己,傻傻的,天真的,但是眼睛好澄澈。”
他说:“你现在还是如此啊。”
“有么?早就是鱼眼睛了,黯淡无神。”
“鱼眼睛?”他在那头笑:“贾宝玉说结婚后的女子才是,难道你恨嫁?”
这也能联系起来,我有些无奈:“错了,我预备终身不嫁。”
“终身不嫁,那我怎么办?”几乎可以见到那头耷拉脑袋,收住笑容。
我干笑着,不回答。
“恩,我知道,你都说过了,那首歌怎么唱来着。”那头顿了顿,哼道:“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
“但是我的期限长呀。”
“多久?”
“从今爱你二十年,二十年后看情况。”
“恩?一般的誓言不都是一辈子的么?你的才二十年,二十年后看什么情况?”他叽里咕噜一连串发问。
“二十年后要是你不再爱我,那我也不爱你了。”
“也就是说……”
“二十年后你搞外遇,我也不会生气咯,因为已经不爱你了。”
“这也能联系得到!”他说了我心里想的话。
“到时候你可以找个二十岁的小丫头,像另一位张先生,一树梨花压海棠。”我用张先的典故取笑他。
我们并不知道,海棠二字竟然一语成谶,真真应了它的意思,遥遥无期的承诺。
“那我要是二十年内外遇怎么办?”
“这只是我同自己的约定,与你无关。”
他不满抗议:“怎会与我无关?你爱的人是我!”
“我爱不爱,届时你怎会知道?”
“怎么不会!”他声音沉下:“我觉得我们心有灵犀。”
我笑开。
不过是一些完全没有营养的话,我们还可以有滋有味得说个不停,女的都喜欢听恋人的蜜语,我也不例外。
见过张工作的人是很难将之同现在的张联系在一起,板着张脸,□□势都可把人压倒,认真起来一副拼命三郎的样子,惠琪见了都会退避三舍。事实上她对张的评价也不大友善。
“稳重是稳重,有点傲气,不大熟悉的人还真不怎么好接近,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看着就远。”末了再万分疑惑得问:“真不知道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单独相处的?”
我很想告诉她,怀疑张有双重性格。有的人,对着恋人,还真会是另一幅面孔。多肉麻的言语都不会起腻,道出了却窝心又自然。
惠琪还说:“张就是条蛇,你要小心再被咬一口。”
“再被丢掉一次么?我才不担心,若会改变,他便不会回头再来找我。”
惠琪摇摇头:“别忘了,人总是喜欢美化自己的回忆。”
她是说我,还是说他?我笑,信心满满:“绝对不可能。”
既然选择了对方,自然要彼此信任,否则如何能称之为恋人?
莫怪人说恋爱中的人智商都是很低的,其实也没有错。爱上一个人,只要同他有关的只言片语,都会觉得天籁般舒心,又怎会去理会其他的细节呢?只是单纯得想听到对方的声音,看到对方的微笑,知道对方的快乐是自己制造出来的,因而自己也跟着快乐,仅此而已。
结束同张的电话,又重新回到师姐的回忆中,这次的时间跳到大学时期。
师姐终于变成人家的师妹,然而她并没有如我那般慌张,混迹于各个社团之中,不消一学期,便同各界熟悉起来。
同陆齐铭的再次相遇,是在一场社团活动中,模特儿走秀。
指定好的模特儿因故缺席。因身高同模特儿相当,她仗义相助,披挂上场,在T型台上有模有样得走步,虽然是替身,不过并非主角,故此没有太过惹眼。
最后一套服装上场之时,汪梦菲只觉眼前一闪,在前台便看到举着相机的陆齐铭。
她偷偷一笑,又被“咔嚓”摄入其中。
在梦菲将他的身影尽收眼底之际,我在陆齐铭身后看到一脸震撼的郭浩辉。
呵……这三人,原来一开始就纠缠在一起,注定无法分开。
下场之后,她找到他,试探得问:“你会把照片给我么?”
他点头:“上次都会,这次怎么可能不给,收到法院传票怎么办?”
她安心下来,原来他并未忘记自己,虽然改变了这么多。
“你看,我说过你很漂亮。”他用干净而舒服的声音回说。
他在得意自己的慧眼识珠么?她猜测着:“谢谢。”
“不用。”他客气的回答,却并不知道,梦菲是在为多年前的那次赞美衷心道谢。谢谢你让我发现这个自己,昂着头,不再惧怕任何人,褪去笨拙的皮囊,获得新生。
有了这次偶遇,他们忽然发现,总可以在校园的某个地方相遇,渐渐来往频繁。
后来还见到自己走秀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看起来干干净净的,表情呆滞,然而双眸中的锐光早被他尽收眼底,毫不含糊得摄入镜头。
梦菲总觉得,不见经年,有什么东西自他身上流失,被其他东西所替代,她欣赏他行事的魄力。不再轻易露出笑容的脸颊总可以令她安心而有力量,脑袋中似乎隐藏着无限的智慧,是她无法触及的境界,梦菲努力得学习,他无意中的一句话,她会认真得实践着。
譬如:他说他喜欢看佣兵天下,于是她开始学着看小说
他介绍的某一样游戏,她会学着玩,直到不败。
他指着一部小说说,这是一个女子写的,很厉害,于是她开始也学着写小说,而最后,竟然可在文学社占有一席之地。
这么懵懂得度过青涩的年岁,无知又毫无心机得只想取悦于一个人,只要见到他快乐,自己的心也自然而然得欢喜起来,从未有人告诉她,她已渐渐倾心而不自知。
不不,他们没有交往。陆齐铭有一位外校的恋人,每逢周六,二人都会约会,梦菲曾经见过她一次。她站在校门口,精致的五官。半长的袖子外露出一截雪白的藕臂,撑着把米黄色的伞,一脸平静得等待,陆君出来,搂着她的腰,眉开眼笑得离开。
多么幸福,她看着他们的背影想,没有羡慕,没有嫉妒,只有惊叹。
我正奇怪为何迟迟郭浩辉,他的身影已经出现。
又一次校际活动中,他有个单独表演项目。师姐负责这场活动的音效,这是她第一次全权负责,虽然心里底子够足,还是有些紧张。郭是压轴表演,她盘算着活动结束的安排,不免有些松懈。正当郭浩辉抱着吉他,在台上深情吟唱自创曲子之时,连接在吉他上的那一条线出了问题,忽然全无声音。
梦菲惊出一身汗,速速检查,仍旧不知状况出在哪儿,台下的抗议声已经传来。
在梦菲六神无主之际郭浩辉立马救场,只听他清了清喉咙,先道歉:“对不起诸位,其实,是我将吉他上的线扯掉的。”说着他举起吉他,果然线不在上头。
底下哗然。
“事实上,事实上……”他重复一遍:“下面的谱我忽然忘记了,再弹下去绝对是对不起你们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准备不充分,可不可清唱一首代替?”
台下的学生奋力鼓掌,毕竟,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错误是需要极大勇气,兼且此类人并不多,因是自己谱曲写词,即便错一点点,也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活动圆满结束。
郭浩辉走到后台,朝她笑了笑,刚要开口。
她却愤怒得瞪了他一眼,转身不再搭理他。竟然临时出这种花样,吓死人不偿命,就算要搏个熟脸,也不能用这种方式,连累他人。
维修的同学在后面说:“连接吉他的那条线老化,接触不良,要换衣条。”
她一愣,再找此人,已不见踪影。
然而找他也不是太难,节目单上看过他的名字,郭浩辉,不是么?
她并非不知恩之人,找到他,诚心诚意得道谢。
郭浩辉笑嘻嘻得说不用,并自报姓名。
那张笑容,依稀之间,有陆齐铭的影子,那个在校园小道上,朝她叫请回头的男子。
于是她微微脸红一下。
可是,她却找不到陆齐铭了,留意了整个学校,就是见不到。后来才知,他一直窝在寝室里。为什么?失恋了。
她有些惊讶,他也会失恋?会有人丢下他?曾经听他规划过二人的未来:“我们说好毕业一年后,一起到香格里拉旅游,这是承诺之一。”
说这话时,他的幸福之情溢于言表,连梦菲都不期然心动。当时以为近在咫尺的承诺,一下子变得遥遥无期。真的可以有永远相伴一直不变的感情么?忽然觉得,这种永远的只存在于无法相伴的恋人之间,永远的思念,永远的牵挂,才是爱情。
当她打算上他寝室探望之时,却被告知,陆齐铭已请了假,独自一人跑去云南。
云南,香格里拉,那么遥遥无期的承诺,他独自完成。
自云南回来,他放下所有的兴趣,专心致力学业,几乎被人忽视。最有人气的,莫过于考试之时,围满了人问东问西。虽然他认真解答,梦菲还是看出他眼里的不耐。
他们之间的联系仍旧断断续续,却比之前要频繁许多。
另一边,郭浩辉亦在追她,他的方法总是不露痕迹,却可以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心意。对他,汪梦菲不是没有好感,可是心里总好像牵挂着什么,某一个位置,留给某一个人。
那一晚自习结束,她一个人回寝室,陆齐铭毫无预兆得出现,白衫黑裤,平平凡凡的着装,她却没来由得怦然心动,不禁觉得耳根发烫。想什么呢,她暗自提醒自己。他不做声,同她并肩而行。夜风自他那边吹过,有清新的香皂味,一股熟悉之感顿时涌上心头。平日七八分钟即可走完的路程,他们用了十来分钟才到达。二人默不作声,气氛却不觉得尴尬,反倒舒心。
直到躺在床上,她依旧没缓过神来,时值十点,手机自动关机。
她躺了一会儿,还是难以入眠,忍不住抓起手机胡乱摁一通,正好触及开机键,叮叮当当就跳出一条短信来。
她吓了一跳,定神一看,是陆齐铭。来不及细想,消息自动打开。
他问:睡着了么?
她答:没有。
他说:刚才忽然发现,自己很喜欢你。
她一愣,不可置信得再看一遍,是这一句,没错。
正要想着如何回复,他的消息又过来。
抱歉,我想你不会喜欢我,当我没发过,我们还是朋友,好么?
她飞快得摁数字键:不好,说出去的话怎么可以不算?要是我也喜欢你怎么办?你要让我不喜欢么?
忐忑不安得等待消息回复,铃声却响起来。同室女生不满得抱怨,她忙跳下床去接电话。那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真的么?”
“恩。”
是夜,总有人无法成眠。
忽然觉得好险,若当时并没有那个随手一摁,也许彼此之间将永远得错过。可知注定这种事情,玄之又玄。只是回想如今这种结局,心里未免唏嘘,当时那么相信的誓言,到底还是捱不过今日。如果没有开机,那么境况又将如何?然而,事情一旦发生,其他的如果便只能是如果,永无法证实,说来何用?
接下来能有什么样的记忆呢?定然逃不过甜腻的恋人情节。
我只觉得困,一看时间,已接近三点,。关掉机器,清洁好自己再躺上床,却也是难以入眠,翻来覆去不知何时睡着。次日醒来,日上三杆,太阳照在床上,只觉周身懒洋洋的,赖到一万年都不怕。
谁说一定要赶着完成任务呢?可以拖的东西,就是拖一拖也不碍事。师姐现在风生水起,我相信这份记忆应该不是她迫切需要的。
起床之后下楼去店里看了一下,那对冤家还是针锋相对,看了一会儿二人唇枪舌剑的好戏,心情一派轻松回来工作。人总要调节一下自己,不是么?
画面行至次日上课,二人皆挂着沉甸甸的黑眼圈支撑上场。好不容易一上午课,一放学如蒙大赦,一径赶去就餐。二人正吃得正高兴,忽觉眼前站着人,一抬头,就见到郭浩辉受伤的眼。汪梦菲一阵愧疚。陆齐铭则是一脸困惑。
但是他没有多言,迅速离开。
梦菲在寝室楼门口又见到他,看得出他等了许久。
不可能装作视而不见了,她走过去:“浩辉。”
郭抬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她心生不忍。
“我喜欢你,你怎么可以还和别人这么亲昵?”
闻言,她有些懵住。表情已经明明白白将心中想法暴露。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不用言明。”他长长叹了口气:“原来是我会错意。”
“抱歉。”她也不知道因何道歉,为了他一派真心无力回报么?
“梦菲……”郭君表下决心:“我总是在这里等你。”
“别等我。”她狠着心走开。
爱不能勉强不是么?即便多么感动,终究不是爱,如何接受?是,你的确优秀,而我眼中无你,如何勉强,都是不负责任。
走了几步,即看到陆齐铭,方才的一切已落入他的眼内,
她不惊也不慌,反而冷静下来,跟着他一直走到无人之处。
“你怎么想的?”他开口问。
“我想的不是同你说过么?”
“你怎么这样,我喜欢你,你还和别人……”
“我和别人怎么了?”她挑眉问。
“不知道做人女朋友要避嫌么?”
她有些懵住:“何时,我们曾说过?”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他说。
梦菲发笑:“我是喜欢你,可我没说就是你女朋友啊。”
“怎么不是。”他光火,一把抓住她的手,近乎无理得:“你就是,你就是。”
看着那一双大掌将自己的手固执的包住,好暖,从手暖到心里,那一瞬间,她只愿永不放手。
每一对恋人的交往过程都是稀松平常的,他们也不例外。
他会在校门口等她出来一起吃饭,他会带一些小礼物博她欢喜,他会在她楼下一边啃面包一边喝水然后就这样看着她寝室,诸如此类的温馨小情节比比皆是。
印象尤为深刻的是他们一起看反转剧,看《黄玫瑰的秘密》。
这一段爱情,好像从开始就注定了没有结局,可是送花二十年的承诺,却没有改变。
二十年,好漫长,而爱情,就是因为生离死别才显得更震撼。虽然离开了,可是我的爱仍然存在,伴随这黄玫瑰,二十年也不会改变。
自她的记忆里看到此番情节,我竟也情不自禁落泪。
正在梦菲自顾自感动之际,眼前忽然出现一样东西,定睛一看,竟是朵花。
不知何时,脖子上的丝巾跑到他那里,在她沉湎故事之际,自他手上开出一朵花来,恰恰亦是黄色。
她呆愣了下,喜不自禁得接过。
他在她耳边轻轻说道:“等我毕业之后,逢年过节也送你花,连送二十年,可好?”
“这是约定么?”她问。
他点头。
是不是爱情里的甜蜜都是大同小异呢?平凡因为自己的切身经历而变得特别,之后是独一无二。
师姐所说的约定,可是这个?我想着,伸手预备取电话告知结果,指尖才触到话筒,又将之缩回,恋人之间的许诺已是常事,真的是这个约定?且再看看。
二十年,念着这三个字,我的嘴角微微弯起,我和一名男子,也有一个二十年的约定,从今爱你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