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现实（1 / 1）
赵天伟送我到公司门口，我们之间从未有过的独处，从未有过的平静，只有无欲无求方能涤净心灵尘埃。他看着我的眼神温和中带着怜惜，这一刻我方觉得他是真的懂我了，只有站远了距离才能将另一个人看得清楚。握手，分别。
沿着宿舍楼梯往上走，重重的一脚一脚，周末同事们各有自己的活动，整一幢楼静得只有自己脚步的回音，隐约路灯下只有自己拉长的身影，思绪陷入那幽深的无尽的走廊我的梦，到底预示着我什么样的未来？
啊？
楼梯口拐角处，我与一个黑影相撞，我扶住栏杆，惊魂不定。
是公司的电脑程序设计员周凡，唯一与我走得较近的一个同事，财务的电脑有问题都由他负责，他情绪易怒对人总是不能有好语气，却独对我另眼相待，他说是我的谈吐所流露的文采令他心折。见他来财务总是会在我边上逗留一下，有一搭没一搭的也要扯上几句，几天不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好久不见小白了，公司同事也曾含沙射影，但他一脸的坦然说自己纵有那个心也没那个机会。他的老婆是公司的文员，挺漂亮的也很文静，总是一副甜美的笑容，对我也分外热情，可不知为什么总令我有不是滋味的感觉。他受过高等教育所学甚广，而又只比我大一岁，聊着聊着有时候难免会有点意气相投之感，但我对他的态度友善而保持，聊的都是些文学历史，很少涉入私人事情。
小白，什么时候你这么胆小了，平常你总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呢。
周凡在笑，他每次看到我都是开心的。
我拍拍胸口，我说你吓死人啊，我怕见鬼了。
你真的相信有前世今生之说吗？
对啊，前世我就是一条蛇，毒蛇。
我装出狰狞的面孔，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小白，今天的你好像很特别，很漂亮嘛。
是吗？
比电视里的白娘子不差。
我挥挥手打算走，不想理他了，那语气里的嘲弄令我非常不悦。
周凡拉住了我的披肩，他说，小白，有时间陪我聊会天吗？
有话明天再说吧，我今天外面玩累了，要回去休息。
我推开他的手，非常不乐意再多说一句。
我知道，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你心里不痛快。可是你可以找个朋友诉说一下，这样的感觉会好多了。你打扮成这样出去，你想放纵你自己，这样除了暂时的麻醉之后你会更加痛苦啊，我是你的朋友我非常痛心。
周凡说得声情并茂，我却只觉得好笑，这个书呆子用自己的想像去决定别人的思维，他什么时候真正了解过白素呢，凭什么说得这般大义凛然？他也以为我失恋了吗？
非常感谢你的关心，不过我的事也用不着你操心。
用你的心去发现，这个世界有很多好男人的，或许还有那么一个人，他在一旁默默的只为等你一个眼神的肯定。
路灯有些暗红，四周非常安静，还有一点点的回音，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的个子跟我差不多高，很普通很平常的一张脸，跟我说话的时候还会经常打个结，我从不曾仔细去领略他的眼神有过什么样的色彩，这样的男子即便单身自由，在我心里亦与暧昧沾不上边，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人的感觉也会跟着相貌走。为几句话砰然而心动，我早过了那个年纪。失意之际要寻个安慰的怀抱也是有所选择的，比如会是像飞一样要至少令人赏心悦目。
是吗？
是的。
他站到我面前，我不愿去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什么表情，他是我在公司里唯一一个还算得上是朋友的人，我退后两步把脸扭向一边。
你应该去陪你老婆了。
我尽量的让声音平和，见多了男人的丑态，不再是那个喜欢火上浇油的尖锐女子，我在学会忍让与宽容。
老婆？我们又没领结婚证，大家都还有选择的余地。
那么漂亮的老婆，人家是掖着藏着捧着来不及，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又不是很漂亮，只算得上五官端正罢了。可是为了要娶她，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
他有点激动，这令他瘦小的身材更显得单薄，原本就无奇的五官多了一份狰狞，如此品性的男子有那么个甜美的老婆，居然还是这般可有可无的态度，他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老家有房子她不要，非要我在城里买一套，给她家里礼金要多少多少的，好像我娶她就要养她一家似的，还天天在我耳边唠叨没钱。当初看她长得还算清新可人，爷爷又急着抱曾孙子的，就这样把她从老家带了出来，谁知道是这样一个庸俗女人。我们老家在当地还算不错的呢，我好歹也算高等学府毕业的，工资说不上高养个家总不在话下，本来娶个老婆根本不用操心。更重要的是，她一点不关心我心里苦恼，不了解我的所思所想，不支持我心里的抱负。我可以跟你谈上三天三夜还意犹未尽，可与她说不了两句话就要吵架，我不敢想这样的生活要过一辈子。以前我的性格是很随和的，可是现在神经紧张容易暴怒，这都是她的功劳。
女人嘛，生活态度现实一点，可她也并未奢求你大富大贵，只想平安稳定，她要你努力的时候她自己也在工作，这说明她并不是想靠着你养，相反她是个会持家的女人，你应该感激才是。
也许你说的对，可是我跟她没有共同的语言，这令我难以忍受。我经常想，她为什么不像你这么通达，如果是你一定会支持自己的男人先成就事业的，而不是把钱拿去这里填一笔那里补一笔。
哈哈，这你可错了，要是我，先敲他五十万，我自己拿去做事业了，要是舍不得就滚得早一些，才不将自己的时间与感情多作浪费。
小白，你没有开玩笑？
你把自己的婚姻选择说成交易般现实，你老婆要的是钱，你要的是事业，两者都因为不可得而痛苦，这是你们矛盾的源由。要是我陷入这样的境地，我早就抛下他跑了，还用得着天天唠叨天天吵架？有唠叨有吵架，才说明她是爱你的，她在为你牺牲和坚持。
可是我很累。
换个人，重新开始，你会更累。当一个男人不愿意为一个女人付出，他还有什么资格希望有个女人来为他付出？女人要钱要事业是庸俗，男人没钱没事业却要女人理解，这样的男人不觉得自己窝囊吗？女人果真只是为了钱，她有很多方法，绝对不需要把光阴投资在一个不确定的男人身上。
我承认，但是她也不可以要求太多是不是，她至少要体谅她男人能付出多少是不是？
如果有一个男人想追我，我根本不会告诉他我想要什么，我只会让他自己去发觉我想要什么，然后果真他给了我想要的才能证明他是真的喜欢我，如果他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根本不配说爱我。他哪来这样的时间，如你般来抱怨我要的多还是少，他只恨不得把能给的都给了我，只要是我想要的。
你说的不现实，那是只有小说中才有的，现实中的男人没那么伟大，有那个心也没那么个力啊。
对，现实中的男人没那么伟大，所以那只是我的爱情理论，我并未想会有这么个男人出现。我想说的是，女人开口有所求是男人的幸运，你老婆已经很不错了。祝你好运。
我咚咚地往上跑，不想再看这个男人一眼，已言尽于此。依我往日性格才懒得与他多说，巴不得这种男人失去一切，他是应该得到教训的。我为他老婆不平，不管她对我是否有成见，她都不应该被伤害，被这样的男人伤害。依我往日性格也是巴不得她早早离了这种男人，这种男人不值得她付出自己这么多的精力与青春，可是天下男人莫不如是，她始终是要找一个的也未必就会好，既然这是她认为的幸福我就只能成全。
是的，我不再尖锐，我在学会忍让与宽容，我不再清高，我愿意更多的人幸福，即使幸福是假相我也愿意成全。
掏出钥匙，开了门，按亮了灯。
背窝里的人直挺挺的，把被子拉得老高，遮了自己的脸，我的背子里裹的人当然只会是青儿，这样的姿势肯定是不会睡着了的。
我过去拉，她抓得紧，几下也没拉开她的脸。
姐姐，我没脸见人。
她被子里含混的声音，很久没这般对着我撒娇了，我心里涌上浓浓的暖。
好吧，坦白从宽，做了什么事不能见人。
赵天伟把状都告你那里去了。
嗯，我帮你教训了。他愿意洗心革面，重新来过，他说这次要锲而不舍，看来是不抱得美人归是不会松手了。
啊？
青儿把被子一下踢开，眼睛瞪得大大的，头发凌乱，状若见鬼。她无神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盯着床板，慢慢慢慢的转向我，呆滞着脸不敢确信的问，你真的这么做了？
我做错了吗？
我忍着笑装出一脸的无辜。
白素，你大错特错！
她大声尖叫，她很少直呼我的名字，除了实在生气的时候。
愿闻其详。
他，赵天伟，你居然还让他来追我？是，我承认，我搞了破坏，可那是我觉得他配不上你，难道他就配得上我了吗？你，你，假公济私，公报私仇，你是报复我。
青儿，你可以骂，可是我绝对不会害你。赵天伟是不怎么样，但与别的男人比起来他还算不错了，你看他年纪轻轻就是大公司的业务骨干，一个月也领三四千的工资，虽然不是本地人如果发展得好，你想要有车有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我们身边不一定会出现比他更好的男人，这样一颗好棋直接放弃太可惜了，我们可以先备而不用的，如果到时候真用不上了，他也怪不得你啊，反正你只要不给他承诺什么就是了。你还年轻，你可以等着看。
……
我想是我的论调把青儿吓坏了，她的陌生的眼神一直凝视着我，清高的白素何时变得这么冷酷？
你以为，他那个人，会甘心吗？跑业务的人是很现实的，一分付出一份回报。到时候，你不怕惹急了他，狗急跳墙？
正因为跑业务的人现实，所以才是理性的，事实已成定局的时候，他才舍不得因为徒劳的报复而再失去什么。
可是，可是……
可是时间久了，你怕自己会真的动心，是不是？他的温柔体贴，照顾有加，又不乏睿智风度，对女孩子是有致命的吸引的。如果真的这样，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结局，能够爱上一个人就是幸福，即使他有缺点有过过失。这辈子我是不可能再付出那么多的心智去爱一个人了，你还年轻还没有过真正的爱情，为什么要让现实夺去你应有的权利？爱过一次，即使是痛的，才能对比幸福的滋味。给别人一次机会，何尝不是给自己一次机会？
姐姐，你爱过，而且很深，对不对？
青儿握住我的手，她从被窝里伸出来的手很温暖，一直能暖到我的心里。那么真的眼神，那么暖的感觉，那么年轻的容颜，她应该有属于自己欢乐的天堂，我多么希望她可以有爱情，可以幸福。我把脸深深深深地埋入她的掌心。
我很明白，我不相信男人，不相信有属于自己的爱情，是因为我的完美主义，我的太过于清醒与不能包容。可是我依然相信别人会有，在这个世间的某个角落里，演绎着不逊于白娘子与许仙千年的真情，只要她能在该糊涂的时候糊涂一点点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