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再见南轲(上)(1 / 1)
宫门口,一辆蓝布马车正要驶入,被守门的士兵拦了下来,车上的人并没有出来,只是似乎惊疑地“咦”了一声,声音轻微,车夫一张脸上平静无波,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仿佛没有看到守门士兵的阻拦。
“你这小子,谁让你拦车的?!”一声喝骂老远传来,一个官阶较高的士兵急急忙忙从阴暗处奔过来,裤带还没有系好,有长长的一段露在外面,也许是逢了本命年,红色的裤带分外显眼。
他一边喊着,一边奔过来,一个蒲扇一样的巴掌直接打在了士兵的头上,那狠狠地一拍,将他的帽子也打掉了,天冷,头上有些冒着白气。
“您请进,您请进!”他打完了士兵,也来不及训话,急忙点头哈腰地让车夫赶车进去,谄媚的笑容在他的脸上攒出了一朵菊花。
车夫镇定自若地抖了抖鞭子,正准备打在马身上,却看到旁边斜刺里伸出一杆长枪,生生挡在了面前,枪上的红缨红得鲜艳,在这夜里十分耀眼。
“宫中禁令,外人不可擅进,虽然他只有令牌,但车中之人要下车接受检查,否则,不准入内!”那士兵很是倔强,看也不看打他的头儿,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车夫,很是坚决。
“混帐!”头儿骂着,一个巴掌狠狠地甩了过去,那士兵不躲不闪,立在原地,生生地挨了那一巴掌,嘴角流出了一线血丝,半边脸也马上肿了起来,可是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转移过,反而更加明亮了一些。
手中的长枪更是伸得笔直,跟他的人一样,全然没有退缩的意思。
车夫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激赏之意,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士兵,比起那个只知道卖乖讨好往上爬的头儿,显然这样的士兵更像是一个士兵,多了一份傲骨,也多了一份死忠。
“你叫什么名字?”车中的人开口了,声音有些稚嫩,带着一些尖锐的感觉,划破了夜的凛冽。
“王英!”平凡无奇的名字,平凡无奇的人,怎么也觉不出什么特殊来,但是却让车上的人有了一丝好感。
“放肆!就是这么跟上头答话的吗?!”那个头有些恼羞成怒,额头上甚至还渗出了汗水,“给我把他拿下!”喝令左右擒下了那个王英,夺了他的长枪,绑在一边跪下。
王英挣扎不过,被放倒在一边,却是倔强地不肯下跪,单膝跪地,还死命坚持着,抵抗着肩膀上的压力,眼中的光芒愈加明亮,“我既身为士兵,守卫宫廷,便当竭尽所能,忠君之事,岂可任人畅行宫禁之中?!”声音不大,却是字字掷地有声,让人听有所感。
“哈哈,好,倒是很少能够见到这样的人了!”车中人笑着,再没有说什么,车夫一声鞭响,马车又开始前进,直接驶入了内宫之中。
“耿元,你怎么看?”车中少年面容白皙,双眼有些小,但却足够明亮,他正在寻思着刚才所见,嘴角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这少年正是当今天子秦正,在外化名平公子。
车夫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中却明亮了几分,“是个人才,就不知道是不是别人派来的,还是要查看一下,若是不差,便可收入暗部,以为己用!”沉稳的声音很是练达,话不多也不少,刚好言中少年心中所想。
两手轻合,“耿元之言正和我意,这事,便交由你去办好了,正是需要用人之际,能够碰到这样的人才,也是难得,若是真的是奸细,也适当‘委以重用’,反正我就是一个昏君嘛,昏庸一些不是更好?!”少年又笑起来,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过是一个皇位,有多少人觊觎,有多少双眼睛让他不能安枕,弱冠少年,昏庸好色,若是没有这些作为掩护,得谁看重一眼,自己也活不到现在,投毒,暗杀,说起来,自己这些又何尝不是跟他们学的呢?!
冷冷的笑容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有些阴狠,他也不想要这样,他也想要悠闲而自在的生活,可是,他注定了是天子,便注定要担负起这副重担,这天下,注定是他的,别人休想要夺得。
耿元一声不吭,他知道这个少年皇帝的苦处,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锦衣华贵,富丽堂皇,那所有金银珠宝的下面遍布的都是利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便是这后宫之中,荼蘼之群,又有多少人是真心喜欢这个少年,又有多少人是为了他手中的权力,又有多少人是为了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他没有自由,从生在了这个帝王之家,他便再也没有自由了。
人们看到这蓝车一辆,夜间入宫,以为的不过是这个少年声色犬马,夜逛青楼,却不知道他在这暗中的部署毫不逊色于人,天下权力,迟早都会在这少年手中,他看出了这一点,所以现在,才忠心耿耿。
马车在前面转了一个弯儿,进入了兰庭,在这里,马车便再不能前行了,而他,也需要留在此处,换上另一个侍卫随行。
早有一人等在了那阴影之处,若是不注意,便混入树影之中了,他长身而立,连影子都没有露在外面,是个很会隐藏自己的高手,也是唯一一个可以近身随侍的侍卫,他的地位很特殊。
耿元看了一眼那个少年,他还这么年少,只可惜,说起来,那个朱姬也是真够狠的,浮云六卫,那么大的名头到最后换来的不过是这样的下场。
车停下,耿元掀开车帘,还没有等他放好小凳,车中少年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明亮的眼光四处一看,一眼便看到了树下的身影,“小六!”他很是亲热地唤着拉起了男子的手。
男子躬身退过,似是施礼,躲过了那伸过来的手,“属下在!”恭敬的语气,恭敬的态度,没有丝毫的不妥,可是,那一张脸上却是冰冷异常,仿佛已经是一个死人了,眼中没有任何的光泽。
少年没有介意男子冷淡疏离的态度,依旧笑意盈盈,“小六,你怎么总是不跟我去看看啊,那烟雨楼也不是无聊的,里面的女子可都是极好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回味的表情,仿佛又想到了那里面的莺莺燕燕,鸟语花香,“哦,我忘了,小六对女子是不感兴趣的!”
略有无辜地说着,然后,又是大步向前走着,“小六,那楼主可是送了我一样好东西啊,就在马车之中,你帮我抱下来吧!”
似乎已经很是习惯少年如此做派,男子也并不吱声,看了耿元一眼,然后,探手到车中,抱下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地人儿,若不是那青丝从一端垂下,定然看不出是个人儿,那一张脸也全都裹在被中,连面容也看不到。
“啪”,一声轻响,一只玉笛落地,男子看也不看,脚尖一挑,玉笛飞入手中,接住之后也不停留,跟上少年的脚步向里院走去,新送来的女子都是在那里接受她们人生的第一次的,而那院子也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落红院”。
耿元看了一眼,再次佩服这个少年皇帝有如此容人之能,明知是敌人,还敢留在身边,近身听用,这需要的就不只是胆大心细了。“驾”呵斥一声马车,原路返回,这内宫是不可以留下其他男人的。
落红院中满是梅树,此时还没有到花开时节,但那梅木特有的清幽之气,只是走入,便可以让人感受到清爽,少年在前面昂首阔步地走着,这一路上所遇之人甚少,内宫规矩繁多,入夜就更是禁宫森严,不准私下走动,不许私自出入院落。
偶尔有一两个丫鬟在,也是伺候打扫沐浴的,与浮云庄内一般无二,男子早已适应了,平日里他也就是住在这落红院中,往来的不过是接送一些少女,以供眼前的少年使用,若是略有不满,便会逐出,若是满意,也许便会因此留宫封妃,他早已见得多了。
少年走入院中,也不他顾,直接去沐浴更衣,那两个小丫鬟便跟上去服侍,而男子怀中的女子自然也是要沐浴净身的,不过,却是由他来完成,索性,他以前在庄内也常常如此做,倒是很纯熟。
玉笛被随手放在桌上,包成茧状的被子被打开,一张熟悉的容颜出现在眼前,那么熟悉,竟然让人不敢相认,“南烟!”失声之中,还是叫出了这个以为遗忘了的名字,怎么,会是她?!
睫毛颤动着,手也不受控制地抚上了那几乎是日思夜想的容颜,爱恨交织的情绪一时涌上,竟然是那么激烈,让他不知道如何反应。
她没有死,她没有死,是欣喜的,可是,忿恨又转上心头,是她一把推开了自己,是她言明了是在利用,若是没有她,自己依然会是人人称道的浮云六卫,依然是那个不解情仇的少年,可是,就是她,一手毁了自己,利用了自己的感情,害得自己成了如今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