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洗手(1 / 1)
“铛,铛,铛!”梵叶殿的沉日钟已过了三响,雄魂低沉的钟声叠荡扩散,回荡在皇城的每个角落,半晌方消。三更已过,夜愈深了,黑暗中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檐上,噼啪作响,却挡不住远处的清华宫中飘出的菲靡乐音,轻轻袅袅地传来,像一条纤细的蛇,从幽暗的虚空缓缓游来,从耳入心,一点点的啃啮。
她木然地听着,没有表情,没有声音,一双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小手静静地放在膝前的沙盘上。紫檀木心制成的沙盘,长四尺,宽两尺,散发着淡淡的迷迭的香。沙盘中铺满细致的银色沙粒,一颗颗晶莹剔透,光晕朦朦,就像暗沉的苍穹散布闪烁的星辰。深紫的盘身上雕琢着精致细密的纹路,交缠成一张张女子的脸。每一幅面容都是惊人的酷似,同样苍白的肤色,空洞的表情,紧闭的眼帘,唯一的鲜艳是两片微张的唇,似乎有话想说,又像是一个已经凝固的咒,妖异而神秘。
凄风冷雨伴着迷离乐音从大开的窗子扑进来,满室瑟瑟彻骨的阴寒,两旁侍立的宫女们悄悄地裹紧了衣服,勉力抵制牙关的咯咯作响,连琉璃灯罩下的烛火也畏寒般地颤动不已。
她就坐在窗下,单薄瘦小的身体凝滞成一座塑像,毫无反应的承受风雨侵袭,衣服已完全湿透,席地的长发也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跳动的灯光映上她幼小的面容,明暗不停变幻,苍白的肌肤越发没了血色,阴仄慑人,仿佛是来自地底的游魂。
一个宫女实在耐不住了,小心翼翼地过来,手指刚搭上窗沿,就被尖利冰冷的童音喝住:“我不冷,为什么要关窗?”
宫女像是被针刺到,忙不迭缩回手,颤栗着应了声“是”,低头退到原位。
女童从沉寂的冥想中醒来,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低声叱道:“谁让你们点灯的!我不需要,为什么要点灯!”小小的人儿,口中吐出的话却比风雨还要寒意森然,“你们若是怕冷怕黑,为什么不出去!反正你们根本就不曾把我放在眼里,又何必站在那里装模作样!”
她的脸埋在暗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隐约可见她脸上有微微的悸动。一众女子噤若寒蝉,面面相觑。宫女长硬着头皮上前,正要吹灭那盏昏黄的灯,却已晚了,女童的手微动,一条闪着磷光的墨色缎带从手中抛出,轻如流云,破风之声却尖锐刺耳,宫女长未及躲闪,缎带已从她脸旁一扫而过,她的身体重重地撞在墙上,被缎带扫中的左颊高高肿起,殷红如血,火炙般地剧烈疼痛。
那女子匍匐在地,蜷缩成一团,紧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丝的□□。其余的宫女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却没有人哀告求饶,因为她们知道,在她暴怒的时候,她们一切的言行举动,都会被当作是对她的不恭和反抗,从而招至更残酷的惩罚。
灯已经熄灭了,漆黑的大殿里沉寂如死,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只有风雨更加肆虐地横扫进来,让殿内的阴寒更重。一道雪亮的闪电突然凌空击下,刹那间的眩目光芒照亮了这黑暗的房间,照亮了女童僵冷诡异的幼小面容,和角落里那群惶恐颤栗的可怜女子。
“我说的话你们没有听到么?还不出去!”女童喝叱的口气仍然严厉,却隐含着些许的不忍和歉意。宫女们如遇大赦,急忙扶起地上的宫女长,踉跄着奔逃出天平殿。
她们跑上悠长的回廊,刚到第一个转角处,就听到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声狂笑从殿中传来,充满着无以言表的怨怒和痛楚,伴着咆哮的风雨声和远远传来的轻绵乐音,格外的刺耳惊悚。
笑声渐渐低沉,终于寂然。一个小宫女惊魂甫定地看着身边的同伴,轻声道:“她又在哭了。唉,她也实在很可怜。”
“哼,你可怜她,她什么时候可怜过你,可怜过我们?”一个女子愤愤地接口,“每次都是这样,清华宫一有欢歌饮宴,她就要拿我们出气。打骂折磨一番,把我们赶走,然后她一个人先是笑后是哭的,我看她根本就是个疯子!”
“我真是想不通,渊朝是这么大的国家,难道就找不到能人?皇上为什么要拜这样一个古怪的小孩子为国师?”她旁边的女子低声嘀咕。
“她哪里是小孩子啊?你见过那么可怕的小孩子么?我看她就是个妖怪,据说……”
“好了,都住口!”宫女长抚着仍然火热疼痛的脸颊低喝道:“祸从口出,大家都小心点。不管她是疯子还是妖怪,她总是大渊的国师,而且皇上对她宠信得很,言听计从的,这些话要是传到皇上那里,大家都得没命。还是忍忍吧,谁让我们生来就是受气的命呢……”
她真的在哭。她的笑大声而尖锐,泪水却总在沉默中汹涌。她伏倒在黑暗中,伏倒在自己缀满银白星芒的墨色长袍上,蜷缩着,抱紧自己的身体。那样纤细弱小的身体,是除了沙盘之外,她唯一的拥有。
她听不到宫女们的窃窃低语,但很清楚她们是怎样的痛恨和厌恶她,她并不在乎,反正这世上从没有人喜欢她,包括那个人在内。他宠信她,容忍她,不过是因为她还有用,若是有一天他不再需要她的力量了,会怎样对待她,她一直不敢想。
她抚摸着自己的双手,轻轻的,又狠狠的。就是这双手,他需要的,仅仅就是她的手。这双手,具有操纵天地万物的力量;这双手,是她灾难和痛苦的源头。
她疯狂地笑着,把手指放入口中,只要咬下去,就毁掉了她的一切,她天赐的力量,她的爱恨怨痛,还有她和他唯一的牵连。她多少次下定了决心,多少次狠不了心,她不怕痛,只怕他从此就不再要她了。
还是就这样下去吧,否则又能如何?她缩回手,继续抱紧自己,无声地哭泣。清亮明澈的泪水从绵长的睫毛下流下,落在玄色长袍上,并不渗入,而是蜿蜒流淌着,仿佛夜空中闪亮的银河。
“晶莹,怎么又哭了?”是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样的熟悉,一字字的疼惜爱怜,柔情绻绻,温暖地包围着她。她无动于衷,那只是埋藏在心底的声音而已,没有谁在她身边,没有谁会再叫她晶莹,她甚至已经忘记了这两个字曾经是自己的名字。
曙色微熹,天平殿紧闭的大门外响起内务总管尖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慢条斯理,“吉时就要到了,请示国师准备好了没有?”
“知道了,叫她们进来为我更衣梳洗。”女童嗯了一声,随意地吩咐。就在门外的人答应着准备转身离去之时,她的声音又从殿里传出,冷冷地加上一句:“莫忘了去叫醒皇上,今天可是祭天大典的郑重日子,吉时可不能错过!”
总管满是赘肉的脸上泛起一丝嘲讽的笑,声音却仍是恭顺,拖着悠长的尾音:“是!”
门外的人走开了,她的世界又重归寂静,悲伤和泪水已经收敛,至少没有人能从她的脸上看出那些潜藏的伤口。她是浩浩大渊的国师,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她的话出口便绝无更改,无人敢怠慢违抗,不管那些执行者心中是如何的不屑和嘲笑。
她静静地坐着,听到大门吱吱呀呀地打开,许多的脚步轻缓地鱼贯而入。昨夜的一场大雨洗尽了春日干燥的浮尘,滋润了窗外繁茂的花树,清亮的水珠沾在枝叶上,慢慢凝成丰盈明澈的珍珠,滴落在门前白玉石铺就的甬道上,绽放成透明的莲瓣,鸟儿在枝头欢跳着,无忧的鸣唱,一声声的明媚喜悦撩人心弦。
门开着,雨后纯净而微微清甜的空气漫在和煦的晨光里肆无忌惮地涌进来,灰尘被阳光映照得无处躲藏,蒙蒙地悬在半空,形成一个拱形的光晕,女童端坐在这光晕下,双手交缠着放在沙盘上,微扬着脸,露出眉间那道星芒状的印记,苍白的脸色笼上一层迷蒙的淡红,像一只沐浴在晨光中扬颈欲歌的黑色天鹅,优雅高贵,还有一种俯视众生的尊荣和威严。
宫女们捧着各种精致华丽的梳洗用具,垂首屏息,迤逦着来到她的面前,俯身半跪,放下手中的物品。宫女长的面容显然还有些红肿,其他侍女平静熟练的动作下,也都带着些微怯意的瑟瑟。
宫女长打开一个玲珑的小瓶,倒出一些晶莹的细粉,拌在清稠的花蜜里调匀,细细地涂满她纤小的手,另一个侍女燃起一支五寸长的“迷蝶香”,梦一般的迷幻香烟袅袅升起,扩散在大殿的每个角落,深吸一口,有说不出的轻松飘忽在身体里蔓延,畅快甜美。
一柱香燃尽,立刻有人捧过一只盛着温热牛乳的金盆,女童把双手放进盆里,在旁的侍女用和牛乳一样洁白细滑的丝缎慢慢洗去她手上涂抹的花蜜,轻柔的按摩着,又过了一柱香时间,才为她擦干了双手。这套每日必行却又庄严神圣的仪式才算告一段落。
然后,她们倒去金盆里的牛乳,换了刚从井中打来的清冷的水,为她净面、梳妆,金柄的牛角骨梳醮着沁凉的水在海藻般浓密柔长的发丝间穿行,然后在头顶挽成别致精巧的发髻。她拒绝任何金雕玉琢的华丽首饰,只用一根样式普通,颜色陈旧的乌木簪。
除了洗手,其余的过程都是迅速而平常的。侍女们一直不明白,这位喜怒无常、淡漠一切的国师大人,为何如此重视自己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