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转危为安(1 / 1)
“颜夕姑娘?”
常佐领的声音把我从遥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我连忙收拾好心情,往上推了推头盔,应声作答。他的脸部线条较为粗犷,一看就知道他军人的身份,精神还不错,只是稍欠一些血色。
“谢谢你。”他的语气很真实,表情却有些不自在。
我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感激的话语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好奇怪,这个“谢”字我也承受不起。他对敌人的憎恶确实太过极端——在这一点上,他和塔伊芙娜还真有些相似——但是他临危不惧、凛然就死的情操,仍然值得我敬重。
暂时……先别惦念着顾岭枫了。已经走了这么久,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回军营,还是等见到他再说吧。这般凭空揣测,一点意义都没有。
“佐领大人,”只听无霜在我身旁“扑哧”一笑,说道,“你要拿什么谢她呢?”
常佐领肃然答道:“只要不伤天害理、背叛国家,颜夕姑娘想要的,我常舟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无霜这丫头!我侧头瞪了她一眼,正要出言推辞,只听她咯咯笑道:“哪有那么严重啊,依我看,这一路上太过困闷,佐领不如高歌一曲,让我们提提神儿,便算是报答颜姐姐了。颜姐姐,这样可好?”
这个建议倒有点儿意思。我心觉好笑,点头道:“嗯,挺好的,那也要看常佐领是否愿意才行。”
常佐领瞠目结舌地看着无霜,又看看我,支吾道:“……唱歌?”
旁边的几个士兵早笑了起来,还有人跟着起哄道:“姑娘眼力不错啊,常佐领唱歌好听得很!”
“对!常佐领老教我们唱军歌,有时做梦也放声哼哼!”
“颜夕姑娘都说了,常佐领就唱吧!”
“你们这些贼小子,想着方儿让我出丑不是?”常佐领面露尴尬,一甩马鞭,骑到队伍前面去了。
无霜掩嘴一笑,靠在我鬓边小声说道:“这个常佐领不知好歹,打扰颜姐姐思念心上人,我帮颜姐姐教训教训他。”
“你呀!”我刮刮她的鼻子,说道,“敢情我的脑袋里除了顾岭枫,就没有别的了?恐怕这会儿子为某某牵肠挂肚的,另有其人吧。”
无霜被我说中了心事,红着脸啐道:“颜姐姐最能调侃人了,我才没有想方矍呢。”
“我何时说你来着?”看着她不胜娇羞的样子,我展颜一笑,“这就叫——‘不打自招’!”
正和无霜窃窃私语,忽闻一阵阵高亢激昂的歌声从前方传来:
“醉眼迷离兮剑锋冷,
梦回疆场兮号角长。
逐敌千里兮倒虏帜,
驰骋塞外兮黄沙扬。
勇士守边疆!”
是常佐领!他一带头,其他骁勇营的士兵们也跟着唱了起来:
“弦如霹雳兮惊敌胆,
箭如飞蝗兮穿敌肠。
笑傲沙场兮轻生死,
誓报君王兮名流芳。
安国亦定邦!”
男子汉们豪迈的歌声激荡散开,空旷的沙地竟也响起了回音。我骑马渐行,凝神倾听,胸腹间充盈着难赋笔墨的壮烈——壮烈如斯,人们在颂扬的同时,又是以何种心情承受的?三军战罢皆衰老,却不如早早结束了这一切、安居乐业来得实在。
说来奇怪,这无边无际的沙漠之中,怎会有回音?而这回音听起来,比常佐领他们的声音还要洪亮几分。
弹指之间,前方几十丈处已亮起了若干灯火,看样子有好几百人。
“兄弟们!看!将军派人来接我们了!”常佐领振臂一呼,带着欣喜若狂的众人飞奔而去。
我心中豁然开朗,赶紧加快马速,同大伙儿一道疾驰。走近一看,当先一骑上昂首伫立的将领正是左荆毅。他身后另有几骑紧随,均全副甲胄,只有一人例外——
这个自大的顾岭枫,打仗也不穿盔甲的么?气死我了!
到底是生气还是甜蜜,只有心,才最为清楚……
“属下常舟!率骁勇营丙组一百名士卒参见左将军!参见郭参领!”常佐领率先下马,带着众人跪行军礼。我和无霜此刻既着兵服,便仍算是骁勇营的兵。军中规矩岂可怠慢,于是也学着他们单膝着地。有道是先公后私,我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下,屁颠儿屁颠儿地跑到他身边,抱住他撒娇吧——虽然我很想这么做。
斜眼一瞄无霜,这丫头正押着塔伊娜芙,两个人都跪在地上抬着脸,眼神直直地看望前方。无霜想搜寻方矍的身影,我倒是明白;但是塔伊娜芙为什么也这样呢?
“起来!”正自纳闷,已听左荆毅厉声叱道,“常舟,你可知错?”
常佐领低头道:“是!属下贪功冒进,不仅误了集合时辰,还差点连累兄弟们丧命。属下知错了,请将军责罚!”
左荆毅看着他染血的战衣,脸上闪过一丝疼惜,立马又冷了下来:“就因为你,还有你们的一时意气,害得郭参领揪心劳神,折腾得整个骁勇营鸡犬不宁!军人就该执行自己的任务,你这么做,等同于藐视军令,理应处斩!”
“是,属下认罚。都是属下一个人的过失,与这些兄弟们无关,求将军饶过他们。”常佐领额触黄沙,慨然叩首。
我心里一惊,还不及出言相救,郭参领已翻身下地,在左荆毅马前跪立说道:“将军!常舟素来勇敢刚毅,是员不可多得的猛将,这次他也是趋敌心切才会犯了军法。求将军手下留情,饶他一次,末将愿替他受罚。”
“求将军手下留情。”前来接应的骁勇营士兵们也都伏地而跪,齐声说道。
左荆毅沉默地看着众人,良久才长叹道:“既然你们都为他求情……那好,常舟!”
“属下在!”
“念你初犯,我就先留你一条命,让你戴罪立功!”他环顾四周,大声说道,“大家也都听好了,只此一次!今后再敢有违抗军令私自行动的,无论是谁,我定斩不饶!”
“属下遵命!”
“末将遵命!”将士们一个个面露喜色,朗声作答。
“谢将军不杀之恩!谢郭参领和兄弟们的厚爱,”常佐领拿起置地的长矛,将矛身一折为二,“倘若常舟再敢罔顾军令、贸然行动,便有如此矛!”
左荆毅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容说道:“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罚你杖责五十,小惩大戒,……伤愈之后执行。来人,陪常舟去医帐,请方神医费心诊治。还有其他兄弟受伤么?”
雨后天晴,掌心已捏满了一手冷汗。
左荆毅果然聪明:此举既可以警示众人,提升士气,还可以不留痕迹地保护常佐领。有这样智勇双全的统帅坚守边关、排兵布阵,一味蛮攻的尧羌军队怎可能打赢?
“我!我也受伤了……我可以和常佐领一起去医帐吗?”无霜的声音。
什么?无霜的声音!不会吧……
她早跳离我的身边,扯着塔伊娜芙跑到左荆毅跟前了。
“这位小兄弟行动迅捷,不像受伤的模样。”左荆毅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塔伊娜芙,诧异道,“这个尧羌女子……”
无霜着急得直跺脚,胡侃道:“将军不知,属下受的是内伤。外表看上去没事,五脏六腑却像是被烧焦了一样,难受得要命。”
左荆毅哈哈一笑,朝正欲出发的常佐领等人说道:“你们顺便也带冷姑娘去,切不可怠慢。”
我惊讶得张大了嘴,只见无霜和我一样错愕无比,结结巴巴地说道:“将军……怎么知道我……一定是顾哥哥告诉你的!”
左荆毅笑道:“骁勇营名册上缺了九十八人,丙队回来却是整整一百,这多出的两人,还会是谁?若非亲眼所言,我实不敢相信你和颜姑娘能混入军营,竟然还随队出征了!你们这般轻率,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叫我怎么向岭枫和方神医交待!”说到后来,他已敛了笑容,声音也严厉了起来。
我心里一沉。左荆毅说得没错,我和无霜这次冒失得太让人后怕了。回想起今夜的种种,生死尽在一念之间,一步走错,我就再也见不到顾岭枫了。
他……朝我这边凝视多久了?他早已发现我了?!
为什么我一看他,他就转开脸,躲避我的目光?他是在生气么?
“没事就好,方矍还担心着你呢,还不快去找他。”听不出他的语气,看不清他的表情。
无霜嘻嘻一笑,说道:“是!嗯……喏,顾哥哥接住了!”
她双手一送,推得塔伊娜芙趔趄着就往顾岭枫马前摔去。顾岭枫微一皱眉,飞身下马,握住塔伊娜芙的腰身,扶着她站定。
“顾哥哥别让她跑了,她可是个非常重要的俘虏。”无霜骑上备好的快马,理缰说道,“这次我们非但没有闯祸,颜姐姐还立了一功呢。我先走了,让他们慢慢说吧!啾——!”
很快,她便与其余的几骑消失在夜色中。
左荆毅收回目光,下令前来接应的骁勇营士兵整队回营,只留下丙组的我们。
“她是谁?”他盯着塔伊娜芙,朝前排一人问道。
“报告大帅!她是鞑子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