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像城堡的酒吧(1 / 1)
我还是去英昌贵族中学读书了,心情平静,没有高兴没有沮丧,反正我在原来的学校也没有什么好到舍不得分离的朋友,我只是比较喜欢那里自由的气氛。既然是这种结果,为什么还要跟凌总顶嘴,没有什么原因,就是想跟他对着干,就是不想顺着他的气,要折磨一下他。
高明聪就是跟着我的命,我到哪儿他也转到哪儿,反正这家伙从来不受外界影响,就一傻楞头。不过他爸高兴了,终于不用担心儿子会变成混混,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有我在,他就是想变也变不成啊。
开学第一天,我们俩跟着宋如意进了教室,我巡视了教室一遍,都是单人单桌,只有最后一组第一排和最后一排有两个空位。高明聪屁颠儿地就奔到后面去了,他老爸还指望他飞黄腾达呢,哪想到也是个不爱学习的主儿。
高明聪兴高采烈地放置着自己的书本,我慢悠悠地晃到他跟前,踢了桌子一脚。他抬头看我,瘪着嘴,我朝第一排斜睨了一眼,他乖乖地收拾好书包又挪到前面去了。
我看着这里的芸芸众生,他们都是跟我一个世界的人,可是为什么觉得格格不入,这里的学生和明高一样吵吵闹闹的,为什么我觉得明高才让我觉得舒适和自在。
宋如意和我前面的女生换了个位子,看样子她在这里和大家处得都不错。高明聪看到我俩坐在一起,不甘心地瞪了我们一眼,我和宋如意躲在后面偷偷笑。我一直和宋如意聊天来着,上课铃响的前一秒钟,教室里的女生突然惊叫了起来,我抬头一看,一个帅到极品的男生进来了,怎么觉着这么眼熟呢?宋如意拉着我的胳膊,口齿不清地说:“看,看,王晓淙真的复读了,还,还真的跟我一个班,老天爷开眼了。”
哦,原来是王晓淙啊,就是那天在肯德基见到的那个人,还在我面前莫名其妙地流了两滴泪的人。我突然又记起我受创的信心,我真的长这么难看吗?
王晓淙不理会周遭的目光,冷酷地自顾自地坐到了位子上,他的位子真好,中间的一组,中间的一排,不过我一点也不羡慕,对于我这种坏学生人来说,只要是从中间往后的位子都是好位子。
下课后,宋如意很“义气”地丢下我,和那群女生拥到了王晓淙身边,可惜一直挤到上课,她都没能进入前三圈。我张大了嘴疲劳地欣赏着眼前这一幕壮观的场景,真的很难得啊,我在明高都没见过这种场面。
第二节课是班主任的课,班主任是个长得小鼻子小眼的眼镜男,我觉得他很像哆啦A梦里的小夫,特别是那尖尖的下巴,和翘起来的嘴唇,我边想边笑了起来。
“凌霄同学,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跟大家作个自我介绍吧。”
我还闷着笑,宋如意拍了我一下:“傻子,老师叫你作自我介绍呢,高明聪已经介绍完了。”我回过神来,看见全班同学嘲笑的眼光齐刷刷射向我,王晓淙也看着我,眼神由刚才的冷漠变成了忧伤,像上次见到的那样的忧伤,搞得我都不敢看他。
我站了起来,简短地作了个介绍:“名字我就不说了,刚才老师已经念到了,我以前是明高的。就这样,完毕。”当我一说完明高的时候,全班同学都发出了鄙夷的声音,虽然每个人的声音都很小,但是加起来听着就很清楚了。我无所谓地坐下来,我本来就不在乎这个,明高的学生还不待见你们呢,像你们这样的跑去明高,整个一找抽的命。
好不容易捱到放学,我收拾书包准备走,王晓淙突然突破重围走到我面前,表情冷冷的,但是眼睛里依然是逝不去的忧伤,他说:“上次你掉在肯德基的东西在我那儿,什么时候你拿回去吧。”我愣在那里没反应过来,等我反应过来以后,他已经走了,周围的女生面面相觑,我和宋如意也面面相觑。
回去的路上,我问宋如意:“你不是说王晓淙很阳光很单纯的吗?怎么感觉跟那叫王思维的一个德行?”
“我不是说过吗?他上学期好像受过什么打击,家里出过什么事儿,后来就一直这样冷冰冰不愿意说话。”宋如意叹息道:“唉,连我最后的幻想也破灭了,可怜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伙子。”
我敲了一下宋如意的头,说:“人家是你学长,别没大没小的。”
忘了这件事,没心没肺地过完了第一天。第二天放学,我正收拾着书包,王晓淙又拦住我冷冷地说:“今天把你的东西拿回去吧。”
我一愣,说实话,那些东西我早就忘记了,我也不在乎这几个钱。我收拾东西头也不抬地说:“哦,那些东西啊,你扔了吧,我买了新的。”
半天无话。我纳闷,抬头看他,他表情柔和,目光空洞,眼里有一种对逝去最珍贵东西的眷念,他说:“你不是最节俭的吗?赚钱那么辛苦,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挥霍和奢侈?”他像是在跟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和宋如意交换了下眼神,宋如意也不知所云地耸了耸肩。
我说:“对不起,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回过神来,目光又变得凛冽,却仍残留着一丝原本就属于他的柔和,他说:“我不是处理废品的,要扔你自己扔。”
我气结,深吸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好了,好了,我跟你去拿,行了吧。”宋如意,你们学校的帅哥怎么都是怪胎。
王晓淙在前面走着,我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他颀长的背影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无比的寂寞与悲伤,渐渐拉长的身影,将他的忧伤无限扩大,把自己紧紧包围在这一团忧伤中,我找不到一丝缝隙可以插进去说话,在他的伤感范围之外,我饶有兴味地思索这样一个阳光的男孩曾经历了怎样的伤痛,可以将他在几个月的时间变得满眼的沧海桑田。
这样凝重的气氛,让我和宋如意都一路无话,我忍受不住这种尴尬,跑到王晓淙跟前说:“我们叫辆出租吧。”不待他回答,我就伸手招了辆出租,抢先钻到副驾驶座。
他靠着车窗,眼睛又是那一抹遥远又虚无缥缈的深邃,满腹心事的深邃,谜一样的男子。
王晓淙的家挺豪华的,跟我的想像相差无几。可是到了门口,他却让我们在屋外等着,自己进屋拿东西去了。我觉得气恼,虽说感谢他好心收留了我遗落的东西,但是这样把同学扔在门外,是不是太无礼了。
我生着闷气在门外等着,可是又找不到理由发泄。他的速度比我想像的快,马上就提着大包小包地出来了,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我才意识到,原来我和宋如意买了这么多东西,以前真是委屈高明聪当我们的“包童”了。
我接过东西淡淡地说了声谢谢就走,走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他也在后面慢慢地走着,我恼:“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我没有要跟着你,我只是回学校。”依旧是淡漠的表情,反倒是我疑惑了:“回学校?回学校干嘛?”
“我住校。”
我又一次打量着这个奇怪的男子,他家其实离学校也不太远,又有钱,怎么会住校呢?既然已经回到家了,为什么不多呆一会儿马上就回学校呢?他家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难道跟我一样吗?可是,即使我不愿意在家住,我也不愿意住校啊。我的疑惑转瞬即逝,我不是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人,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不愿别人触碰的伤疤,只是那伤疤带来的伤痛有轻有重,轻的伤疤好了以后会让人忘了曾经的疼痛,重的伤疤却时时刻刻提醒着那些即使想忘也忘不了的痛。我心里也有一块疤,可是我不知道那是轻还是重。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上的护腕。
到了前面的岔路口我们就分开了,走的时候连句告别都没说,就这样很自然地各走各的路,没有别扭,没有气恼。只有宋如意在感叹不已,连声说可惜了可惜了。高明聪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貌似深奥地思索着:“又一个家庭不幸的人。”我瞪了他一眼,我是很讨厌别人揭我的伤疤的,所以我也不会揭别人的伤疤,即使看到了,也会装作看不到。
回到凌云小筑,我和宋如意看着这满床的衣服饰品发呆,在以为这些东西都丢了以后,我和宋如意又跑去买了一全套一模一样的回来,一件不落。
宋如意说:“这些怎么办?用不着了,给我的同学她们也不会要啊,丢了吧。”
我犹豫了一下,我听见王晓淙眼神迷离地说,你不是最节俭的吗?赚钱那么辛苦,为什么变得这么挥霍和奢侈。
凌总愤怒地说,你以为你就不是米虫了吗?你对得起你妈妈吗?
我摸了摸左手的护腕,我不知道王晓淙那话是说给谁听的,虽然他看着我,可是我知道他不是说给我听的。我可以浪费凌总的钱,可是不能对不起我妈妈,不能浪费这些东西。
我把这些失而复得的东西都分门别类地放好,宋如意傻傻地看着我,问:“你干嘛?”
我笑了笑,说:“留着备用。”
开学第四天就是星期六了,今天可以轻松了,我和宋如意、高明聪一放课就飞奔回凌云小筑。
宋如意边打扮自己边讽刺我说:“哟,什么时候变这么听话了,居然能老老实实地呆到周末,有这么憋屈吗?要是在明高恐怕一开学到现在早就逃了三四回课了。”
我一个抱枕狠狠扔过去,骂道:“你还教训起我来了,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
宋如意刚刚梳好的头,被我弄乱了,大叫道:“呀,你把我头发弄乱了。”说完也一个抱枕扔过来,我们两个把抱枕扔过来扔过去,整个屋子都飞满了羽毛,粘在我俩身上,头发上到处都是。高明聪乐坏了,拍着手大笑道:“哈哈哈,瞧你们俩,就两只变异了的鹅。”
我和宋如意交换了一下眼色,静静走过去,按住他,一顿暴打。
宋如意说最近新开了一间叫‘念海’的酒吧,挺不错的。
我站在“念海”门外,远远地看到这一片深邃的蓝以后,我就被它吸引了。它的蓝,幽深幽深,像大海一样无边无际。远处看是一抹划破夜空的蓝,即使是和夜空相近的颜色,也仍然遮掩不住它的光芒,在人心底产生的光芒。近处看,又是直刺心窝的黑,仿佛掏尽了人世间的悲凉,像一座有魔法的城堡,即使前方有看不见的危险,还是愿意跳入其中,想要在里面寻找,却不知道要寻找什么东西。悬挂在酒吧上面的两个字——念海,似是哭泣的少女的眼泪,忧伤而又悲凉,怀念着逝去的爱,带着思念,带着忏悔。我觉得自己深深融入了这一片悲伤之中,不由自主地想要进去探寻着什么。我走进酒吧,这里的各个角落都散发着思念和忧伤的气息,却不让人疲倦,每个有心事的人都借着这里的气氛让自己的忧伤慢慢流淌,这个酒吧的主人,一定有着刻骨铭心的伤痛,才会如此深刻地流露出自己对爱的想往。
我静静地享受着这里的氛围,像着了魔一样想要更深入地了解它的心脏,宋如意和高明聪一人拉着我的一个胳膊。宋如意说:“凌霄,这里让我觉得不舒服,心里堵得慌,有点儿想哭。”
高明聪附和着狂点头:“是啊是啊,觉得好郁闷哪,喘不过气。”
这里是让忧伤的人发泄的地方,只有体会过伤痛的人才能安静地接受它流露的伤感,因为会产生共鸣,快乐的人在这里是会窒息的,因为没有共同的桥梁舒发悲伤。
我们来到吧台边,一个身材高挑,皮肤如小麦色透着健康光泽的年轻人,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满脸冷峻地调着酒,这里的服务员跟酒吧都浑然一体,即使不带一丝表情,仍然遮掩不住眼底深处的忧伤。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故事,从骨子里散发出来,低垂的眼睑里,迷离而又朦胧,叫人捉摸不透。
宋如意朝着这个人小声在我旁边叫嚷着:“哇塞,一个帅哥,好帅哦,今年又不是我的本命年,怎么这么走运。”
高明聪不服气地说:“干巴巴的,你们女生就喜欢这种小白脸,哦,不是,应该是小黑脸。”
我横了他们一眼,低声说:“别瞎说,她是个女的。”
宋如意和高明聪张大了嘴不可思议地望望我,又望望她,齐声问:“你怎么知道‘他’是女的?”
“白痴,这都看不出来,也不看看我是谁。”我讽刺地说。
“想要喝什么?”那个服务员抬起头问,在看到我的一霎那冰冷的眼睛瞬间变得忧伤,眼角渐渐溢出了泪。如果说之前眼睛里流露着忧伤,那是经过掩饰的,无法过滤掉的。而现在则是那种没有防备的忧伤,没有丝毫的抵抗力的,掩藏在内心深处倾泻而出。王晓淙也曾经用这种眼神看过我,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似是无法从这种游离的状态中抽离,一直看着我。我安静地接受这个女子的失态,没有像王晓淙初见到我时带给我的窘迫,我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眼神了吗?宋如意大喊了一声“喂”。
那个女子回过神来,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旋即换上了初时的冰冷,低着头说:“你们要喝什么?”
宋如意和高明聪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喝的东西,我却一直凝神观察着这个女子,来酒吧最初的目的已经忘到了脑后。
还没等宋如意和高明聪讨论出结果来,那个女子递过来三杯果汁,我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接过来,拿着吸管慢慢嘬着。
宋如意讶异地望着我,撞了下我的胳膊,说:“你干嘛?”
“喝果汁啊。”
“这是你点的?”
“不是。”
“那你干嘛喝?”宋如意懊恼地说,转头又对着那个女子说:“我们没点这个,我们是来喝酒的。”
“未成年人不能喝酒。”那个女子低垂着眼睛淡淡地说。
“谁说我们是未成年人……”宋如意还要狡辩,我拉住了她:“就喝这个,挺好喝的。”
宋如意和高明聪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我,我不理会他们,悠然自得地喝着。
宋如意摸了下我的额头,自言自语地说:“没发烧啊,真见鬼了。”
我没有想说话的欲望,时不时看看这个女子,她没有再看我,一直忙碌着,即使那忙碌在我看来有时候是虚假的忙碌,只是想让自己处于一种不能闲置的状态。
宋如意和高明聪很郁闷地陪我坐着,在旁边嘀咕:“早知道就不来这里了。”
直到结账要走,我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票子,宋如意在旁边唠叨:“不是给你买了个钱包吗?干嘛不用,这样多难看啊。”
我笑了笑,问那个女子:“多少钱?”
“不用了,算我请的。”她头也不抬依旧淡淡地说。
“那怎么成,我们又不认识,干嘛无故接受别人的馈赠。”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想了一下,说:“有一块钱吗?”
我纳闷:“没有。”
“那就算了,你们走吧,我还要忙呢。”说完她就转身招呼别的人去了。
我还要说什么,宋如意拉着我就走:“你傻啊,别人都说了请我们喝的,没见你这么傻帽的。”
我回头一直看着那个女子,直到走远了,看不见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