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十一章第二节(1 / 1)
白雪皑皑,这已是在大雪停后的半个月,也是叶嘉利回到谢家后的第九天。九天以来,谢志凡没有再踏进两人的卧室一步,因她执意的遗忘,也因他已坚决地告诉她,他爱的是叶嘉利,而非芙儿。
他在提醒她,当她以为退一步仍能得到他的爱时,他却不会再给她这样的机会。一句话否定的,不仅是她现在的妄想,也是对来世的期盼。
他不爱芙儿,只爱叶嘉利。这让她该怎么办?
原本一直抱膝坐在长毛地毯上的她忽然站起来,心烦地走到窗前,手贴上冰冷的玻璃。她的心不是一向安静得仿佛未曾跳动过吗,为什么此时却因他的一句话而显得焦躁不安?
这几天,才让她真正感受到被人遗弃的滋味。他对她的冷淡不在话下,其他人也不知是否因为他说了些什么,而对伤重的她不理不睬,即使家里的佣人,也不愿与她这个少夫人说任何话。原来,当一个人真正地失去所有关怀时,比她想像中的要难受千倍万倍。
“即使你真的不介意冷死在窗前,也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才干这种蠢事!”
冷漠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倏得收回与冰冷的玻璃同样温度的手,转身看向多日未见的他。想起自己没有细心打理的手上布满丑陋的伤痕,悄悄把右手藏到背后。
“你……你要用这里,我下去。”
犹豫了许久该如何开口,本想问他这些天好吗,可话到嘴边,仍是讲不出来。垂下脸从他身边碎步跑过,在越过他的瞬间,脚步有一刹那的停滞,可在短得没有让任何人发觉的时间内,便走下三楼的休息室。
谢志凡的眼一直盯着她雪白的赤足,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才收回视线凝视窗外大雪又再飞扬的天。
刻意疏远她九天后,此刻明知道她在休息室仍上来,并非她以为的目的,而是单纯地想看看她,在这个气温骤降的日子里。实在是太清楚她从不关心自己身体的性格,可方才看见她只着单薄的罩衣加长裙时,无名的怒火依旧不可压抑地升起,因此也让刻意淡漠的声音里仍然难以避免地带上火气。在这样的数九寒冬,她每天都只穿几乎同样的衣服,用的饭菜一天比一天少,半夜三更仍不入睡,把这几天放大,他看到的是她过去二十三年大部分时间的生活。如此地忽视自己的身体,把这个意义延伸开后,是否就是她不在乎自己的生命?
走到窗前她曾站立的位置,手轻触玻璃,几乎在碰上的同时便因刺骨的寒冷而缩回。这样的温度,她也丝毫没有感觉吗?
抿着唇,谢志凡低头看因冷冻过后而发红的手指,想起叶嘉利方才把手藏到身后的动作,似乎联想到什么,猛地转过身便往楼下走去。
而叶嘉利在下楼后,并没有回到卧室。在经过谢志凡的工作间时,无意地看了一眼敞开的门内,这个被他充当卧室九天的房间,可随意的视线却被房间内异于平时的一扇门吸引住。那一扇他曾嘱咐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进的门,如今只虚掩着,露出室内一丝明亮的光线。
从来没有对那扇门有过特别的好奇心,今天却不知怎么了,脚步一直不由自主地往内移。
谢志凡不是童话故事中那个弑妻为乐的蓝胡子,她也不是那个只懂得挥霍的无知女子,为什么还会对这样的一个房间升起不该有的好奇心?
脚步停在虚掩的门前,门后透出的光线映在她雪白的脚上,让周围的一圈形成灰暗的阴影。洁白的光比天堂圣洁的光辉更吸引她,手抬起轻放在门板上,犹豫着该不该用力。
如果,里面只是“凯凡”的机密资料,是谢志凡保密的新款衣服,她这么做,会给两人带来多大的误会?
似是下定决心,未曾用力的手刚想放下,脑海中另一把声音又响起。
他们是合法夫妻,这是谢志凡亲口对她说的。而这代表的,也正是他们间不应该有秘密。何况,即使是“凯凡”内部的机密文件,她早已是谢家的人,又何必对她顾忌?
一番话又让她的手继续愣在半空,眼睛一直盯着触在门板上的手,没有由来地心跳急促,连她也不懂为何此时的自己会对门内的空间突然有了浓厚的兴趣,只感觉冥冥中似乎有股力量在推动她,告诉她房间内的秘密,是她应该知道、应该了解的……
仿佛潜意识中已被那股力量说服,手没有知觉地用力,在她意识到想缩回手时,门已被推开一半,让她窥见一半空间的状况。奇异的景象敲击着她的神经,更加情不自禁地把门完全推开。
“碰”地一声轻响,是门打上墙壁发出的声音。不大的响声无法拉回她游离的神魂,却引来另一个人的脚步。
这……是她吗?
室内的明亮,并不来自于窗外积雪的反光,而是顶灯释放出的光能。走入四面皆是墙的密闭室内,没有注意到脚因踏上没有地毯的木地板所传来的冰冷,围绕她的一切,已让她似乎坠入幻境。
四周墙上大小不一的油画、素描,绘出的是她从小到大不同的模样。“白园”中的初遇,她是一身白色的公主裙,映衬着夕阳和白玫瑰,脸上犹挂泪痕,脚边还有她最钟爱的小狗;八年前的重逢,她对他而言是从天而降却一身狼狈的仙女,从那以后,两人的相处只有快乐,没有痛苦,他的画也只留下她的欢颜;可分别,让两人各自放逐于尘世中,她之于他,只成了浓雾中一抹可供回忆、无法触摸的身影;直到再遇,对他漾起的冷淡骗不过他的眼,没有人比他更能看清她当时的脆弱与心痛,他笔下的她也成了只有空洞眼神的躯壳……
一一看过每幅画,当眼神巡至角落处最大的照片时,再也无力地跪坐在地上。
她什么时候,曾与他有这样的一张合照?又或者说,曾被他人拍到如此深情相对的两人?
照片的背景,是某所学校的喜庆场面,操场上人头拥挤,而身处操场外的两人,他背倚栏杆,一身简单的休闲运动服,闲适地伸手替她理顺被风拂乱的发丝,因此也让侧身的她脸上灿烂的笑容与凝神专注的眼清晰无比。在热闹喧腾中的两人,却仿佛自成一个宁馨的角落。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容不下任何的外人,即使已是与他们近在咫尺的旁人,也得不到他们一丝注意。
爱他的心,曾是如此明显地显露在外,面对着这张照片,她还如何能否认?而对他爱的怀疑,更是不再存在。曾认为他的爱毫无证据,可原来,证据就在她的身边,只是她不曾用心体会。
他的温柔体贴、对她难以自制的霸道怒气,都是爱她的证据。还有,这房间里的每一幅画,也都真真切切地诉说着他的爱。如果他不曾深爱她,如何能细致地描绘出她的喜怒哀乐,如何会花费无数的时间去画一个自己并不思念的人?墙上的几十幅画,桌上、地上所搁画本中掩藏的几百幅画,哪一幅不是诉说着他对她的爱,他对她的思念?
她好笨,真的好笨!她要放弃的、一直拒绝的,竟是一个爱她已逾自己的男人。
以手掩着脸,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冰冷的手心,同时灼痛她的心。
她没有资格得到他全心全意的爱,可没想到她执着于这个问题时,他已将所有的爱毫无保留地倾注在她身上。何其幸运,她拥有一个如此爱她的人!
“不要哭。”
温暖的胸膛从背后圈住她,手覆盖在她掩脸的小手上,冰冷的触觉沁透他的心。冷凝地皱眉,干脆地把她整个人转过身来,更紧地搂入怀中。
热量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传来,相比之下,她才感觉到自己的体温低得惊人。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她的冷与他的热,竟能如此契合地融汇在一起。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这个房间,是他刻意叮嘱她不能进来,而她也清楚这并非他欲擒故纵的把戏,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隐瞒了那么多他为她所做的事,对他而言不是百害而无一利吗?如果她能早些知道这一切,她不会怀疑他的真心,绝对不会!
“不告诉你,是因为不想让我们的过去缚住你。假如你真的忘记一切,相差八年的起点,别人会为我而心痛,可对你,也是何其不公平。也许,你会因我八年的付出而感动,会分不清感动与爱的界限,以为你已经爱上我,从而留在我身边。但这些不是我要的!我们的过去,是我留你在我身边的条件,但不会是结果。我要你爱上的,只是我,是纯粹的谢志凡。”
不替她拭泪,知道无论他如何安慰,此时她的泪仍是不会流尽。只希望今天的她,能把以后的泪也流光,让她日后只有欢颜。
“利利,夏君杭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不知道前世的你是否什么公主,我是否什么皇子,我也不知道我们是否有什么‘永世情缘’,我们的相遇相爱是否宿命。我只想告诉你,我爱你,是因为我是谢志凡,而你是叶嘉利。即使,我们都没有万般显赫的家世,没有交情甚好的长辈;即使,你不是天才少女,我不是时装大师;即使,我们未曾在十八年前相遇,未曾在八年前相爱,我仍是爱你!而对于我现在的爱,我给的期限只有这一辈子,所以别再对我说些下辈子再爱你的傻话。毕竟下一辈子,我不叫谢志凡,而你也不叫叶嘉利!”
无比震撼地看着他,在别人都巴不得生生世世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时,他却只要她承诺他这一辈子,以此挽住她的心。看来,她以前不顾性命的行为,真的把他吓怕了,唯恐他告诉她生生世世都只爱她一人时,她会对此生再也不抱希望。
她,又怎么会呢?正如他所说,下辈子的他已不是谢志凡,而她也不是叶嘉利了啊!
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一下子要她说出那三个字,仍是没有可能。可是,敞开胸怀,她已毫无保留地接受他的爱,并希望他明白,爱他的心,从未改变。
感动的泪水此刻凝聚了无尽的喜悦,更加奔流不息地溢出眼眶。努力地想止住泪,哽咽沙哑的声音让她无法说话。
当她看清自己的心后,很多事情似乎都变得可以理解。迫切地想告诉他突然发现的一切,她需要他的认同。
“凡……咳咳……”
刚开口便呛住,因长久的哭泣而回不过气,辛苦的模样看在谢志凡眼中,更是心痛不已。
轻柔地拍抚她的背让她顺过气,感觉她的身体仍是持续着方才的冰冷,安抚她的同时把她抱回卧室,两人同时坐到床上,搂紧她后再以棉被包围住两人,隔绝寒冷的空气。
“有什么话慢慢说,不用着急。”
“我觉得,我没有忘记你,从来没有忘记你。”
围在他背后的手抓着他身上的毛衣,像在汪洋中搂紧一块木板,浮沉在往昔的大海中免于灭顶。可心底又隐约升起恐惧,怕她提到的话题让抓住的木板也放弃她,独自漂流而走。
“你觉得?”
她身体的僵硬与流露出期盼的眼神,让他明白她的紧张。缩紧再也不能紧的手臂,回以她安心的眼神,也抓住她话语中有毛病的地方。是否记得过去的事,她自己不是最清楚的吗?为什么只是“觉得”?
“我也不知道。只是……你知道的,我在剑桥读书时,修过心理学和医学。”
叶嘉利紧张得无法组织好说话的次序,越迫切地想解释清楚,越显得思绪凌乱不堪。懊恼着自己的失常,她平日的聪慧怎么一下子都没有了?
表示明了地点头,不知如何安抚她此时的情绪,只好将她抱高坐在腿上,让两人可以平视,无时不以自己的双眼魅惑她,以平静她的情绪。
“在医学来说,记忆是由人的脑细胞所控制,并不是轻易地能说不要就不要的,除非是脑部受到严重创伤。而选择性失忆,更是向来被认为归于心里障碍的成分较多。那一次车祸,我的确伤得很严重,可除了开始一段很短的时间外,我并不是所有事都不记得的。关于你的所有事,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而另外也有一些事,只有模糊的认知,像奶奶死前、九岁时的堕楼,还有的都是我不愿记起的事。所有的记忆,我都没有真的遗忘,只是我太害怕去承认一切是真实的过往,所以把他们都深藏在心底,不断地暗示自己我不记得,好逃避一切。这也是为什么,只听你说过我们在‘白园’相遇情形的我,却能编出一模一样的花冠,因為我不曾真正地忘记一切。”
“那现在的你是芙儿,还是叶嘉利?”喜悦于她终于能亲自面对一切,讲出一直逃避的现实,谢志凡希望她能跨过最后一道门槛,承诺他的今生,而非来世。
“前世与后世永远爱你的芙儿,还有今生的叶嘉利。”轻吻上他的唇,灿烂的笑容后,是释怀的泪水。承认爱上一个人,对她而言也并非那么困难啊!在他能与她同生共死之时,她的多虑,是否早已变质为自私——害怕自己再次心碎的自私?
“凡,对不起。如果我能早一些看清楚一切,不会让你为我痛苦了那么多年。”额抵着额,她诚恳地道歉。他所做的一切不愿让她内疚的事,如今也只让她更加内疚不已。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如果不是我曾经的花心对你有所伤害,又怎么会导致我们间的误会?”
因他的话微愣,回想后才发现她未曾对他提起车祸的经过。
“不,不是你的错。车祸发生前,我就知道一切都是误会。‘凯凡’门前的那一幕,只是安东尼娅表演给我看的,并非出自你自愿……”
“你说你早就知道是误会?”
打断她的话,谢志凡不解地凝视她。这话不对,如果她早知道是误会,而刚才所说的关于失忆的立论成立,那么——
“你为什么还要忘记我?”
遗忘,并非因为他的花心,而是来自她的不信任,这点会不会让他生气?
犹疑片刻,才吞吐地开口:“安东尼娅告诉我,你早知道我的身份,和我在一起只是利用我获得与‘华心’合作的机会……我不知道你会否也只是一个认为我是可以任人摆布的人,所以……”
不敢抬头与他光明正大地对视,只能偷觑他眯起的眼。他是在生气吗?当初她对他的欺骗感到无比愤怒,想必对于她的不信任,他也有相同的感觉吧!
然而独自沉思的谢志凡,想的却不是这件事。当年是安东尼娅特意绊着他离开的脚步,可在两人分别后,他已立即往家里赶,无奈他到达时,利利已经离开。那么她与安东尼娅见面,是在离开谢家之后?!
“利利,当年的车祸是怎么回事?”
叶家人曾告诉他,那次的车祸可能并不完全是意外。事后无人报案暂且不算,只当是肇事司机害怕负责任。可利利出事的地方是一个并不允许开快车的新建住宅区内,而且是在一条笔直的大路上,当时又是大白天,怎么会轻易地发生这种意外?这样推想下去,那次的车祸会否与她有关?
“你不生气?”讶异地看向他有点冷硬的脸,却也让她感受到他的冷硬并非针对她。“你不生气就好,那件事不要再说了。”
岔开话题,她并非想保护什么人,如果硬要说有,也只能说是保护他。车祸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她不希望任何人再为这做些什么,就让真相一直尘封下去吧!
凝神探寻她眼中几乎难以察觉的闪避,心中似乎已明白了些什么,这才撇开这个话题,与她秋后算帐。
“谁说我不生气的!别人说的话你就深信不疑,我说的话你却一句都听不进去。在我准备为你付一辈子医药费,带一个灰姑娘回家时,你还要怀疑我知道你是伪装的公主。你说,我能不生气吗?!”
刻意板起的脸说到最后仍是带着笑意吻上她错愕的唇,他的公主啊,面对她,再生气也被她的柔美抚平了。其实,当年的他也是忽略了这一点。她良好的教养、博学的头脑、娴熟的礼仪、优雅的气质、高尚的品味,又怎么像平凡人家的小孩?更遑论她曾一身盛装地在“白园”里出现,难道当时的他真的天真地认为她是伪装后特意赶来与他相会的灰姑娘吗?
幸好,他的公主从来不是只会等待王子来为她屠龙、社交场合中最多的白痴,紧紧攫获他目光的,除却外貌,还有她的灵气。在他解释一切前,她便明白,这样知性的女子,才是他要的。被所谓的误会耽搁八年,有多少成分来自他人刻意的经营已显而易见。她当时的迷失来自对他过度的在乎,这点让他欣喜,而灵敏的头脑在抓住一丝蛛丝马迹后便能分析出前因后果,这点更令他倾心。尽管,太多不堪的记忆让她即使在情路上也走得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可这无碍于她不时焕发在外的光彩。也许她尚未发觉,讲到公事时她运筹帏幄的样子,灿烂夺目得让天上的明星集合在一起也黯然失色。
拥有她的爱,此时的他还有什么可求?
“利利,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
碎吻落在她脸上,捧着她的脸,以眼神诉说深不见底的爱意。
“我知道。你说的,即使我们是海龟,对我说上千万年的‘爱你’,都不足以表达你对我的爱。可我真的明白你的爱有多深,因為我对你,何尝不是一样?”
这是她对他讲过的最深情的表白,即使在八年前,她都未曾如此浅白地表达自己的爱意。说出这句话,代表的,是他们同时将生死交到对方手上,也没有任何一刻,比起现在更让她希望诅咒从来不会成真。
但愿,天从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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