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六十六(1 / 1)
一路颠颠簸簸的,素儿十几年来没少坐过马车,这次却是从没想到过的难受。许是因为从没走过远路,京城的路又是修得颇为平坦,这乡间的路却不同,坑坑洼洼的,车轮子又是木头的,感觉就象是过去在乡下坐拖拉机,一路“嘭叭”作响,人都差不多快散架了,围场却离得还远。
刚出来时的闲散心情有点变质了,早上吃东西没过一个时辰便全吐完了,中午再吃、下午再吐,到了晚间投了驿站,素儿头晕乎乎的,没一丝胃口,干脆就不吃了,只喝点水便到房里梳洗了准备歇了。
驿站原是按排过往官员食宿的,站里的士卒以为素儿是官属,穿着又华贵,跟的丫头都穿得十分体面,有意想来拉拢关系,也好寻个前程。他们不敢惊动素儿,便对护送的随从百般的殷勤,那些看似随从的其实都是老康派来保护素儿的,都是老康的心腹,老康因过去曾说过“朕在一日便护你一日周全”的话,对素儿这次哑了的事象是很愧疚,着意挑了几个来保护,另外也有层意思,便是让素儿能和老康随时联系。这些人虽说品极不高,却都是些油盐不进的,把驿卒们一气全轰走了事,把这些驿卒气得干脆不侍候。
第二天一早起来,大冷的天,吹气成冰的,连个洗漱热水都没有,洗脸水打上来,里面还浮着冰渣子。月儿看着这洗脸水,脸儿沉得跟块冰似的,把盆儿直接往侍从手里送,侍从只得躬身道:“月儿姑娘勉为其难道,咱们几个的脸都是用冰块擦的。驿卒们笑呵呵地打招呼,说是碳不够用,这里的花费都是上头拨了才有,只能将就。”
月儿也是哑了的,嘴里说不得话心里更是起急,自己将就了难道让自己的主子格格跟着将就?一发狠把铜盆往地上一扔,冰渣子水洒了一地,有些水溅到了那个说话的侍从身上,那人何曾受过这种气?再者说了,自己本是老康面前有头有脸的,被一个哑巴丫环这般下面子,如何受得了,登时上前左手扯了月儿肩头的衣服,右手紧跟着就是一个耳刮子。
素儿在里屋手里拿着因昨晚上洗脸着了水被冻得结结实实的毛巾,等热水洗漱,听得外面的动静,便走出来,正看到那侍从打月儿,气得也不问个缘由,用毛巾直接对着他就抽,多日来的委屈也一起爆发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直淌。
那侍从才反应过来,月儿是不想让自己的主子用冰水洗脸,知道自己错了,再说现在素儿也是自己的主子,只得跪下求饶。素儿抽得几下手就软了,把毛巾扔在地下,扯了月儿回屋。那些侍从自是不能干休,跑对和驿卒理论,没想到驿卒们拿昨晚上侍从们说过的话扔了回去:“各位爷不是都说你们这一拨人都不用小的们侍候?小的们便听话只顾着别的事忙乎了,厨房在后头呢,爷们要热水自到厨房去烧吧,只不过烧了水就烧不成早餐了。”
侍从们终于知道什么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只得放下身段,又说了一通好话,驿卒们方从后面抬来一大桶热水,说是洗澡用也尽够了。交给月儿时便说都到院外准备车马,等格格梳洗了吃完早餐,直接去院外出发,不出意外的话晚上便能到围场的住处了。
素儿梳洗得很快,出门在外也不想太讲究,想想又是一天的车程,便不肯多吃,免得吐得苦胆水都出来,胃里难受。素儿披好白狐裘便出了门,月儿拿着随身的几个包袱在后面跟着。也许是穿得多有些臃肿,素儿一时没注意脚下,正踩到一块冰渣上,人便往后倒去,只听得耳边一声粗哑的叫声:“格格……”,自已的身子被月儿扶个正着,素儿登时睁大双眼看着月儿,立即又反应过来,拿手捂住月儿的嘴,又冲她轻轻摇摇头。
月儿自己也被自己吓得有些傻了,居然还能说话?虽说嗓音粗得象个老男人,可毕竟还是能说话的。这个认知让月儿既兴奋又担心,想了一想便四下里看看,没人,凑到素儿耳边轻声说:“皇上是想毒哑了我的,估计当时因为身上有伤,又被小太监往偏殿拖,到了偏殿就吐了,除了有些血,大部分还是药,药量不够了,才能说话。”
素儿想想可能是这个原因,再有就是正好月儿又因被老九打过,服过伤药,或许有些药是冲的,这才让月儿没有彻底哑了。月儿这些天一直没开口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反正哑了不能说话,刚才是着急了,冲口而出的。可是月儿能开口的这件事只能是个秘密,不然月儿将因欺君而难逃一死,想到这儿,素儿又拿手捂了下月儿的嘴,再次摇摇头。月儿轻轻一笑道:“格格放心,奴婢会忍住不开口的。”说完便和素儿没事人一样出了院子。
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到了目的地,那是一个山脚下的庄子,零零落落的有几户人家,应该都是护林人。院子外落了满地的枯树叶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旁边看上去有条山涧,只不过因为是冬天,没有水,石头上有一些发了黄的苔薪。夕阳映着树枝,金黄黄的,极美。
院门口站着祁广德,穿着狐皮大氅,戴着同色的狐皮帽子,看样子已在院门前等了不短的时间了。众侍从识趣地去了属于他们的院子,离开了素儿的视线,月儿则拿了包袱往院里去了,把想象中热烈的欢迎场面扔在背后。祁广德却有点特意想辜负众人的好意似的,只轻笑着走上前来,拉着素儿的手往院里去,嘴里只道:“素儿,咱们回家。”
只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便扫走了这冬日的严寒,多年的等待和辛酸仿佛都有了答案。素儿只是微笑着,由祁广德搀着进了屋子。这里的屋子大体布局和素儿布置的佟府相仿,只不过屋子的外墙都是双层的,屋里的暖炕中间凹下去一块儿,正好支一张桌子,四周用棉帘子遮了。冬天坐在这桌边看书,脚伸在下面盖好棉帘子,极暖和的,到晚上则把桌子拿开,用板盖平了铺了被子睡,很实在的一种布置。
因为路途劳累,当晚素儿吃了两天来第一顿饱饭,早早地泡了澡睡下了,祈广德则在另一间里睡下。第二天午后,祁广德把众侍从叫来做见证人,素儿则穿上大红喜服,两人按汉人的习惯,行了简单的婚礼。
当祁广德用称杆挑起盖头,满眼的红亮,素儿觉得心在燃烧起来,站起身把所有能找到的腊烛点燃,在通亮的烛光中,向祁广德走去。这晚上一切都是火烫的,两人的眼神是火烫的,吻也是火烫的,所有的痛楚和伤感被燃烧殆尽。无言不是缺失,此时此刻只需要记得,在烛火的映照下,一切都是火一般炽热而完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