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 / 1)
第九章 美人痣
我感觉双脚踩空的瞬间,屁股已经直接掉在一堆又厚又软的枯树叶上了,眼前景致陡变。一个足足有两三座枫鬼居那么大的地下洞穴,像一个不规则的圆球,如此真实地呈现在眼前,最外围是一条清澈的地下河,水声潺潺。正是这悠悠的水声,减弱了周围阴森的气氛,使人内心宁静。
“萤火虫!好多好多!”蜻蜓孩子似的东扑西追,好像任何环境下她的好奇心都能轻易地战胜一切,包括恐惧。是的,成千上万只萤火虫照亮了这个巨大的洞穴,使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呆愣着的穆恒,以及他面前那棵枫叶血红的大树——枫鬼木。果然已经化成人形!眼、鼻、口、臂全有,但是没有脚。它双目紧闭,无声无息地深深植根在这个地下洞穴的中央。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撞击着胸腔,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害怕。“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枫鬼木。”过了好久,穆恒终于回转头,视线落在我怀里的穆枫身上,“它好像还藏着二哥的一个秘密,他似乎非常恐惧,所以宁可丧命,也不要我们利用这棵树帮他疗伤。”
“啊呀!”蜻蜓蹲在大树根部,一惊一乍。“什么事大呼小叫!”穆恒此刻心思沉重,所以不像平时那样对蜻蜓嬉皮笑脸了。
人!是一个只有三四尺高的小人儿,全身灰褐色,躲在盘根错节的大树底部,时时探出脑袋窥视我们。那个小人儿实在离我有些距离,只能大概看清楚他的脑袋和四肢的形状,眼耳口鼻不甚分明。难道大枫木成精生孩子了?!这个想法把我自己骇了一大跳。此时,穆恒眼明手快,想趁其不备抓住他,可惜刚冲到树下,小人影就嗖忽不见了。“啊!哎呦!”蜻蜓高高仰起脑袋,身体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狠狠伸手指着浓密高大的树冠,“快看!还有好多!”天呐!原来树枝丫叉上或坐或站,满是那种灰褐色的小人儿,他们好像被蜻蜓的呼喝吓着了,齐齐发出嘤嘤呜呜的语声,像风吹过麦浪。穆恒似乎不甘心,绕着十多人才能围抱住的大树转圈,看来想找个地方爬上去。突然,已经绕到大树另一边的穆恒发出一声惊呼。出事了!我放下穆枫,跟蜻蜓一起奔过去。穆恒面如死灰,瞠目结舌地指着粗壮的树干,我顺势看过去,吓得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掉。苍灰的树干裂了一道巴掌大的缝,透过缝隙间那层蚕丝般粘连的薄膜,可以隐约窥见一张人脸!我毛着胆子,又凑近瞧了瞧,那张脸的五官柔和、精致,还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是一个沉睡中的女人。大枫树不仅成精生了孩子,而且树干里还裹着一个女人!面对此情此景,今天下午吃鱼鳞的事情,就像几个轮回之前发生的,反倒显得极不真实。我整个都蒙了,梦游似的扯了扯穆恒的衣襟:“恒少爷,我们该怎么办?”穆恒好像也陷进了自己的梦里,喃喃地说:“你们不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吗?”
“啊呀!她的眉心也有颗美人痣,跟枫少爷一样!”蜻蜓又是好奇心取胜,为了看个究竟,恨不得把自己的脸都挤进缝里去。我扔掉飘落在肩膀上的红叶,抬头又细细看了看那个女人,果然是颗美人痣呢。转头想跟穆恒他们说点什么,哦,怎么掉了那么多树叶,越来越多,像下了一场腥红的雨。那两个人也觉察到了,面面相觑。我的心忽然像被人揪了一下,不由转头去看穆枫。顿时,头皮发麻。“妈呀!”蜻蜓尖叫一声。穆恒连忙用手捂住她的嘴:“嘘!看来那些就是树精,别惊动它们。”先前的那些灰褐色的小人儿,像蚂蚁似的排着队涌向躺着的穆枫,一碰到他的身体,小人儿便像水滴遇到烧红的烙铁,“吱”一声蒸发不见了。一切都跟传说中的一样,那些小人儿是这棵枫鬼木的精魂,为了把将死的穆枫救回来,需要大量消耗它们,老树几乎就是在用自己的命换穆枫的命。漫天红叶,像泪,更像血。
此时,树干上那道缝隙也正在迅速裂开,逐渐露出了女人完整的形象——身着一袭红地孔雀罗裙,乌黑的云鬓上只斜斜插了一枚折枝花形琉璃宝钿,五官清秀,肤白似雪,神色安详,一颗美人痣更添妩媚。“好美!”我不禁脱口而出。“不、不!”这个声音,是穆枫!他醒了,吃力地半撑着身体,失神而痛苦的双眼噙满泪水,“停下来!求求、求求你们!”“二哥!”穆恒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搀扶。“不!停下来!”穆枫几乎是歇斯底里了,他一把甩掉穆恒的手,冲上来扑住那道已然完全破开的裂缝,“滚!都给我滚!滚开!”我和蜻蜓已经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呆了,面对发狂似的穆枫,不知所措。穆恒的脸色突然非常难看,声音颤抖着:“二、二哥,你的、你的腿……”一些尖利细小的鳞片刺破了穆枫单薄的裤子,就像成千上百只青黑的甲虫突然苏醒,瞬间张开了翅膀,布片支离破碎,几乎完全裸露出穆枫那两条满是鳞片的可怖的腿!我的胃里一阵阵翻腾,看到此刻憔悴绝望的穆枫,心更是痛得绞在一起。这就是他死守的秘密吗?“蛇鳞。我的腿,是蛇鳞。”穆枫泪流满面,语气却很平静,他颓然地靠在树干上,眼神空洞。他依偎着的树干里,那个美丽的女人,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满身蛇鳞,也是穆枫那种青黑发亮的鳞片,露在袖子外的素手、那张美好的脸,无一例外!“终于被你们发现了,被发现了……呜呜……”穆枫突然像个孩子一样痛哭流涕,“妈妈……妈妈!”“啪!”凭空一声闷响,树干里的女人就像一件美丽的瓷器一样,瞬间粉碎。那些彩虹似的碎片全部倾泻出来,撒了穆枫一头一脸,他浑身一震,痛哭三声,晕了过去。
第十章 蛇鳞
碎掉的女人正是穆枫的生母,也是一个遭人唾弃的蛇女。穆枫从娘胎里诞生,便带着两条长满蛇鳞的腿,走路时与衣裤摩擦,瑟瑟有声,于是他便自小在腰间佩戴铜铃以遮掩。
穆枫的头枕在我的腿上,他的意识昏昏沉沉的,嘴里一直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蜻蜓正协助穆恒在拨老枫木的树皮,因为穆枫下半身的蛇鳞得到树精的滋养,已然疯长成坚硬的盔甲,他的腿上一点正常的肌肤都看不到了。自尊心那么强烈的穆枫,如果醒了看到自己的狼狈相,指不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呢。“他会砍了自己的两条腿,你们信不信?”蜻蜓忽然说。“胡扯!专心点,看好我的刀!”穆恒一手握着他平时佩在腰间的小弯刀,一手转着圈划树皮,“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既然这棵老树精能把二姨娘的尸身裹起来,让她鲜活如初,还镇住了她身上的蛇鳞,那或许对二哥也有帮助。”枫鬼木树干上被划破的地方,慢慢渗出血来。我突然心生怜悯,原本鲜红的树叶,因为树干的失血,而慢慢褪去了红艳艳的色泽,变得苍白干枯,以致叶子片片凋零,几乎掉光了。那些灰褐色的小人儿也全无踪影,为了救活穆枫,它们早就争先恐后地牺牲了自己。当初我危在旦夕,枫少爷也是这般为我全力以赴的吗?“小凤,帮忙!”穆恒和蜻蜓举着一大张半人高的树皮,利索地裹住了穆枫的双腿,树皮上浓烈的血腥味,再次让我的胃翻江倒海。“喂喂,没事吧?”蜻蜓过来轻拍我的背,感觉稍好了些,我缓缓直起身,却被她一把拉了过去,“别看!”“怎么了?”我很疑惑。“鬼木头浑身是血,有点吓人,你看了会害怕。”其实,她自己也紧咬着嘴唇,满眼惶恐。
“快看!”穆恒招呼我们。裹在穆枫腿上的枫树皮,“吱吱”冒烟,就像冰遇到火,很快整张树皮就融化成一滩淡红的血水,露出穆枫一双斑驳的腿,上面的鳞形纹样很像被火烫伤后留下的,只是这些疤痕非常规则。
“二哥,醒醒!”穆恒一脸忧虑。穆枫终于微微睁开了眼睛,只是眼神涣散,犹如死灰。“枫、枫少爷,快起来!太、太阳烤屁股了!”蜻蜓狠狠地抽泣着。此时,洞穴内越来越暗的光线,终于让我们惊觉周围的异样,原来脚下已经血流成河,那条静谧的地下溪流也早被枫鬼木的鲜血染红了,空中无数的萤火虫纷纷掉落,熄了光亮。在我们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前,大地开始咆哮,枫鬼木成长了上千年的老根,突然像极力挣脱牢笼的囚徒,破土而出,空气里充满了泥土和血的腥味,整个洞穴都在剧烈摇晃!“蜻蜓——”穆恒一手护住背上直愣愣的穆枫,一手紧抓老树的根枝,眼看着蜻蜓站立不稳,被不停翻涌的泥土压住了。我看了一眼呆滞的穆枫,松开了手里的树根,纵身滚到蜻蜓跟前,用一双手把她从深深的土堆里挖了出来。她惊恐异常,哭着上来抱住我,我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好好照顾枫少爷”,就借势往上推了她一把,送她抓住了大树根。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整个老树根就不断往外扩张,盘根错节的枝桠越伸越细,慢慢分开,形成了一个崭新的大树冠,长出了深深浅浅的红叶,而土里也急剧发生着变化,一截两三人合抱的大树干冒了出来,升得飞快,一下就把穆恒他们送了上去,把洞顶都撞了个大窟窿。顿时,地动山摇。在这个四处轰鸣的洞穴里,蜻蜓焦急的呼叫,离我越来越远。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活埋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凤鸣,破空而来。随即我便感觉背心一热,一双鸟爪就把我从土堆里拎了出来,带着我飞离了那个只剩下死亡和绝望的地下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