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雀屏中选(1 / 1)
莫珑烟脚尖轻点,刚想飞上擂台,那边一个颀长的身影已然稳稳站在台上。
一袭雪青长袍,衣袂横飞,随意翻飞的发丝,落拓潇洒,透过那一层薄薄衣衫,依稀看到他肩胛随着手臂而起伏,结实有力的腰段……
要事在身,这就是他所谓的要事吗!
心里也不知怎么,冒着酸气。那日匆匆别过,连半句题外话都不肯多说,所有她自认为的小聪明,全都如内力十足的一拳却打在海绵上,丝毫借不上力,更不要说伤及万一了。那样行色匆匆,却是为了这个比武招亲!她莫珑烟虽然没有她表妹那样千娇百媚,身份矜贵,但相比之下,也不能这般差别待遇吧!
还换了衣服……
珑烟不满的嘟起嘴。想前日遇到他时,衣衫虽不至于褴褛,却也是个落魄的穷小子模样,今日为了这比武招亲,居然换了新衣。雪青色,还是她娘亲慕容苏茹最喜欢的颜色,却这样契合他的气质,摇身一变就成了翩翩佳公子,让人不敢逼视。也不知从哪来的钱,钱袋都被偷走了,还是她莫珑烟替他摆平那顿霸王餐的呢!
珑烟心中不平,倒忘了她在烟雨楼的肆意妄为远比那顿霸王餐破坏性大。
她不屑的轻哼一声,手中紧紧捻住一片草叶,抑制自己现在就想飞射草叶的冲动。暗自下定了决心,一定要给他点苦头吃吃。
“程小姐……”凌天擎一抱拳。
“请问尊姓大名。”程碧翘没等他说完,打断问道。她因为有莫珑烟暗中相助,连退江湖四大高手,心中更是倍加得意,不觉有些忘形。虽然没看到珑烟的具体所在,不过这个表姐一向宠她让她,与她交好,让她安心,这次还不是手到擒来,她简直有些不耐烦想快些出手,也能快些结束了。她本就无心婚配,从小辗转于慕容山庄和程家堡,接触的人都是些江湖上的长辈高手,听的也多是扶贫济世的豪情故事,最向往的便是江湖上的快意恩仇。她武功略有所成,又仗着家财万贯,娇生惯养,从来都没有人敢忤逆她。刚满十五岁时,家中给她定了亲事,据说是个朝廷中的达官贵人,身份尊贵。那时珑烟已经离家四处游历,她无人可商量,但好在聘书还没有收下,只是口头上一句话,倒让她赖了过去。这次她也看了出来,十六岁又是她的一劫,而且不好蒙混过关。少了那个精灵古怪满腹“诡计”的表姐,她最终只想到了这样一个方式解决——比武招亲!再怎样命运有一半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自己不输,便不会嫁!
“……凌天擎,”天擎愣了一下回答道,蹙起眉又续道,“程小姐,请问这次比武招亲,是你一个人来打,还是众人齐上?”
程碧翘眼角瞥他,樱唇微翘,傲慢的开口,“是我比武招亲,当然是由我一个人来比过。”
“那么,是明争,还是暗中动手脚?”凌天擎继续问。
“当然是……”程碧翘不耐烦的接口,突然打住,好像被提醒了一般,声音陡然降低,“当然是明争。”
“程小姐,天擎无意争婿。只是天擎与卢大哥有过一面之缘,见到刚刚小姐使诈伤人,将卢大哥打成重伤,不能不帮他讨回这个公道,”凌天擎有些激动,“这本是招亲,点到即止,程小姐找人暗中相……”
台下一阵喧哗,给凌天擎的喝彩声占了大半。以今天程家堡的地位,敢向他们说不的寥寥无几。可程碧翘做的实在过分,令人不免生厌。
程碧翘听他的话,开始是不耐烦,最后心中大叫不妙,被发现了!她承认她出手是有些重,还是仗着有人暗中相助,这样做人未免有些不厚道,但是这次比武招亲也不是她心甘情愿的,只是出于下下策,不知不觉中倒成了发泄她的怒火与不甘的工具。而且她平素被人让惯了,平时练剑对手就时有被她所伤,现在伤人心中也没有多大歉疚,反而认为这样可以给其他人一个下马威,让他们不敢轻易上擂台。况且,那些上擂台的人,还不是贪恋她家的财产,要不然就是她的美色,该死,该伤!
她心中一惊,再不犹豫,没等凌天擎口中说出这个“暗中相助”的助字,挺剑刺来。剑招凌厉,剑气缭绕,像是被凌天擎激怒了,又像是心虚理亏而夸张的掩饰,出手不留丝毫余地。
凌天擎步伐蹁跹,气定神闲,看起来就像是随性而至,毫不费力便化解了碧翘的剑招。他对着碧翘的手腕飞出一脚,身子一闪,反身转到身后。
碧翘一剑不中,心中气恼,扭身错步,却是奇门八卦阵,手腕微抖,剑尖闪闪,重重剑影笼罩天擎上身罩门。身影窈窕,姿势美妙。
“好!”台下不知是谁大声喝彩。
凌天擎微微一笑,尽在意料中。脚步轻盈飞闪,却是奔着碧翘的剑影而去。身子向后一仰,腰腹柔韧。一腿高抬,又直又长正对碧翘咽喉,双手支地几下侧翻。赤手空拳,化解了碧翘的剑影重重。
碧翘心中更慌,这凝霜三诀是她娘亲慕容家的家传剑法,威力无边,第一诀“剑影重重”便是让人无法逃脱这重重剑影乖乖束手就擒。可凌天擎居然轻而易举的就化解了这招,仿佛逗弄一个小孩子般,就算她功夫练得不到家,没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领悟不到此诀中的精深奥秘,却也不至于这样轻易就败在他手下吧。
她心中焦灼,不免分神望下台下,只希望那不知躲在哪里的表姐可以赶快伸出援手。殊不知,她在台上焦头烂额的同时,莫珑烟在台下也遇到了对手。
珑烟站在人群的最外层,这样一来没有人会注意她,二来走动方便,更能分散程家人的注意力,便于藏身。
可当凌天擎那几句义正言辞的话出口时,她愣了一愣,暗叫糟糕,随即心中大骂,这个人怎么总是给她找麻烦,从嘉兴烟雨楼一直到临安府都在跟她过不去!
她手握几片草叶,此番格外慎重。那凌天擎既然敢上台挑刺儿,必定有备而来,只怕贸然出手,会被他抓着个正着。她手心微微沁汗,专注的盯着台上。
“这位公子,看你神色焦灼,若不想程小姐花落别家就自己上场,何必在台下偷偷动手脚!”冷不防耳边低沉一声。
莫珑烟惊跳,她一心扑在台上,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不知何时站来一位男子。锦衣华服,发髻一丝不苟的整齐。他们的距离那样近,珑烟稍一抬眼,甚至能看到他双唇紧抿的纹路。她觉得这个声音说不出的熟悉,眼珠一转,与那双狭长凤眼对视,目光摄人心魄,让她心中重重一震。随即大怒,远远跳开,“淫贼,是你!”
此人正是昨日与她纠缠,害她毁了宝贝玉箫的少爷!
“公子,你说什么?”少爷微微敛眉,优雅依旧,眼中笑意盈盈,飘漾着一丝淡然,兴味盎然却又让人无法捉摸,他到底是在逗弄珑烟,还是真的没有认出女扮男装的她!
“你……”珑烟咬咬唇,努力把失去玉箫的痛放逐脑后,深吸一口气,突然笑道,“这位公子,不好意思,我错把你当成某个淫贼加恶棍,害我失去了我的宝贝。算了,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不过公子,你长的跟那疯子还真是像!”
少爷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久久望着她,象在确认什么一般,忽而抬起头,从衣袖中拿出一截晶莹剔透的玉箫,“这位小兄弟,经你提醒,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昨日我在街口倒真是看到了一幕人狗相争的场景,为了分开那人和狗,我还试图上前阻止。这截玉箫,就是从那捡来的,也不知是那人掉的,还是狗丢的。”
这人居然轻而易举的就将自己撇开关系,分明说她和那家童是那一人和一狗。连自己人都不吝啬来骂,还说这箫是狗丢的。莫珑烟狠狠瞪他。如果眼神能杀人,那此时少爷已被她杀了好几个来回了。她努力抑制胸中的怒火,只是一想到那支玉箫,想到那是大哥哥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她就无法平静。
莫珑烟脸一沉,知道这人虽没说破,却早就认出女扮男装的她了,此时不过存心调侃,她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
“公子,”少爷佯作审视,仿佛不理解她的话,疑惑道,“你认得那女子,或者是那疯狗?”
莫珑烟怒极,不再多说,反手一抓一勾。
少爷手臂向上一抖,玉箫径直飞上天,让珑烟抓了个空。随即纵身飞跃,凌空一翻。
莫珑烟狠狠跺脚,脚尖点地,身子轻盈如雨燕。还是晚了一步,玉箫已经紧紧握在少爷之手。他轻轻一笑,看着凌空贴近的她,忽然揽臂搂过她的腰,用玉箫向台上一指,“你若再不出手,只怕程小姐三招之内就会败在那人手上。”
莫珑烟惊觉回眸,看着擂台上纠缠激斗的两人,来不及思索,手中扣着的草叶飞射而出。忽而一根修长的指头划过她的腕际,她手臂一麻,手指劲道突松,那草叶方向一偏,刚巧不巧对着碧翘后心。
她大惊失色,草叶已然收不回,眼见碧翘要被她所伤,却见凌天擎回过身,早就留意着会突来的暗器,伸手一拉,衣袖一卷,牵动风势,草叶就此收入他囊中。
碧翘躲闪不及,经他一拉,踉跄跌入天擎怀中,还兀自不甘心,手回转轻扬,故伎重演。金边藤叶飞出,闪闪灼光。凌天擎机警的闪身,无奈距离太近,只躲过半招。藤叶错开他的脸颊,在他右肩伤划出一道血痕,血水汩汩的涌出来。他轻呼一声,同时松手,防备的惯性让他脚尖提起在碧翘腰间一点,程碧翘立时全身酸麻,跌落在地,不能再度还手。
莫珑烟轻唤出声,同时松了一口气,碧翘没有受伤。忽觉腰间一紧,那少爷竟然还没离开,却在她耳边轻轻吐气,感慨深叹,“公子,既然不想心上人嫁与他人,就应该自己争取。”
珑烟一愣,当即反应过来,胜负已定,碧翘输了。
抬头却见自己紧贴在少爷怀中。他一手紧搂珑烟腰肢,笑意盈盈的望着她,茶色眼眸带着几许得意。
莫珑烟怒火冲天,扬手一劈,在他脸上留下火辣辣的五个指印。反手一勾,把他手中的半截玉箫夺回,顺带送给他手背两道指痕。脚下狠狠一抹,想将他踢出自己的视线。
不料少爷连中两招后,已有了防范。带着豁然而生的恼怒,脚尖在她小腿内侧蜻蜓点水般飞掠而过。
珑烟只觉左边小腿微麻,下意识的点地,“雁飞天”纵身。不料她内力浅,内息运至左腿,突然怠滞,身子一麻,好似走火入魔。而身后被一道力推着,凌空斜翻,直奔擂台。
伴随着“暗中偷袭之人在此”一声,莫珑烟哗啦一下子,灰头土脸的倒在擂台之上,满头乌丝倾泻而出。
程家堡众人看着这个不男不女的天外来客,有的戒备,有的疑惑。
而身旁一个诧异的声音道,“莫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