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仗义散金(1 / 1)
“姑娘,你是故意要耍那掌柜的吗?”男子与莫珑烟从烟雨楼走出,门外已经围着一些看热闹的人。
“也许!”听出他话语中的淡淡谴责,珑烟没有否认,也没有得逞后的得意,而是透着几许茫然与捉摸不定,淡漠的回答道。
男子一怔,倒有些不知所措,原本的淡淡愠怒也烟消云散,一双黑眸探究式的望着她。
“怎么,你该不是怀疑我是那孩子的帮凶,他偷你钱袋,我来吸引你的注意吧!”珑烟没有丝毫羞窘,反而爽朗的戏谑。回想长街上发生的一切,心中了然。
十六七的年纪,韶华如花,眼角弯弯含笑,可眉心却总似漾着与容色不相符的点点轻愁。
眸光收回,男子泯然一笑,默不作声。心中一丝异样的感觉。初遇这女子,她泪眼朦胧喃声无助的叫他“大哥哥”,刚刚一番恶斗,她悠然自得不忘恶作剧,丝毫没有生死迫在眉睫之感,而现在,又突生沧桑与茫然,彷佛认定了什么却自知无法得到,然而又不能轻易割舍,仿佛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转而毫不吝啬的自嘲起来。
“刚刚看你身手不错,不知师承何处?”珑烟可不知男子心里把她研究个遍,落落大方的问道。
男子面露难色,低头思忖,暗想,师父不让我随意暴露行踪,他老人家的姓名更是不能提及半分,我只能随口蒙混过去。
珑烟一一看在眼中,没等他回答,抢先一步再开口,“既然不方便说,那告诉我你姓甚名谁总不算勉强吧!”
可仍旧没来得及让男子回答,带着一分嗔罪,珑烟又嘻嘻笑道,“如果这也不方便说,那我也不告诉你我的名字了,”她眼睛灵动的一转,“我不告诉你,我的名字叫做莫珑烟。”
男子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真诚爽朗的开口道,“我叫凌天擎,姑娘见笑了。”
珑烟一愣,以前都是“原来是莫二小姐”“原来是莫大侠的千金”这样一番客套话,听的虚伪直反胃。这个版本的回答倒是她生平第一次遇到。本来,她是想等她亮出自己身份的金字招牌,再让他乖乖就范,连本带利告诉她他的来路。毕竟,这“莫珑烟”三个字,引发的内容可不是表面上看似那么简单。然而凌天擎却浑然不觉,不知是真的不清楚中原武林的格局,还是装傻不肯示弱,倒是让莫珑烟率先输了一招。
“莫姑娘,多谢刚刚出手相助,”未等珑烟回过神来再询问,凌天擎正色道,毅然且坚定,“姑娘自己请多保重,天擎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他神色凝重,忽而眉宇间一丝温柔,眸光粼粼,嘴角轻扬,又似无奈,深深喟叹,“就此别过。”
珑烟心中一震,想问的话没有问出口,想跟上去的脚步也就此打住。她愣怔在原地,看着他颀长的身形逐渐远去,挺拔清癯的背影消失在烟幕深处,更有愁思如潮水般汇聚在双眼。
灯芯烛火忽明忽暗,影子映在墙上若隐若现。
莫珑烟躺在床上,一腿蜷起,另一腿翘在上面,口中嘤嘤哼着断续的小曲,脚尖一下一下和着拍子乱点。
与那轻快的曲调不同,她的心沉沉浸透在忧伤当中。那不连贯的小曲,倒似对她的自嘲自讽一般。眼前凌天擎的背影,转过身来豪爽一抱拳,坚毅的菱唇闪烁出“就此别过”,黑眸晶晶闪亮,目光浩瀚深邃,似乎埋藏着一丝不舍,欲语还休,却又径直的徜徉而去……一切的一切,如此相似,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一个人,大哥哥!
枫树林中的茫然睁眼,惺忪中一张俊美非凡的脸孔凑将过来,万分宠爱的看着她,唇角微翘,笑吟吟中似乎存留一丝不满,开口却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那佯怒的神态却像在与谁争宠一般。他让她叫他大哥哥,用心思索她的问题,耐心的回答,仿佛她是易碎的珍贵玉石,一定要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他才安心。
珑烟从小爹爹严格管教,家中有个大姐却时常欺负她,有个弟弟却何时都对大姐言听计从。唯独没有一个大哥哥宠她爱她,想尽各种办法逗她开心,不当她是个小孩子,还会对她倾吐心事,对她万般的好。只因为她一句“我不想如倾姐姐死”,他便“绝对不会让她死”。可源自这万般的好,如今却成了珑烟无奈与绝望的根源,源自这万般的好,到头来反让她情意成空,成为一生的伤疤。一个足以令大哥哥身败名裂遭到世人恶诟的玉鸾宫传人,她的一句“不想她死”,于是他与她生死相随,厮守避世!
点点甜蜜中夹杂丝丝苦涩,想也不是,忘却不能!
来去匆匆,她又该何去何从?那些日子在手中留下的温暖尚存,在心中根植的记忆从来不曾遗忘,可那人呢,到底在天涯何方?有了如倾姐姐,一切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无足重轻。所以,就此别过,就此别过,而永远不是后会有期!
各般滋味涌上来,反而有些麻木。莫珑烟突然掀开被子,走到镜台前,对着铜镜,仔细端详自己散落在肩头的乌黑发丝,轻轻叹息,“会不会一夜醒来,白发千丈?”
次日,等莫珑烟真正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她也不着急,慢吞吞的梳洗打扮,走出客栈。
徜徉在长街,这条街似乎就没有清净的时候,无论何时都热闹喧天。
心事亟待解决,思念急需一个出口,可再怎样焦急,那个人都不会出现在她面前。漫无目的走走停停的这两年,心似乎老去,略显疲态。她叹了一口气,突见街角一侧一个鬼祟的瘦小身影,左顾右盼,偷偷摸摸的。正是昨日偷了凌天擎钱袋的那个小孩儿。
莫珑烟咧嘴一笑,来了精神。
那小孩儿躲在墙角,小心翼翼的回头望,见没有人在后面追着他,送了一口气。拔腿飞快跑开。
珑烟扬扬眉,笑眼弯弯,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正是楚云焕教与她的轻功“雁飞天”。
她跟着孩子,越走越偏僻,少有人烟。待一转弯,小树林中,赫然出现一个破茅草屋。
“小屁孩,又偷了什么好东西,跑得这么快!”珑烟突然现身,堵在孩子要走的路,靠着树干,笑语盈盈。
男孩正扒着钱袋,数里面的碎银子。被这一声音吓了一跳,反映却奇快,拔身便要往回跑。转身的瞬间,突然发现珑烟已不知何时移至他身前。她蹲下身,轻轻抓住他的手腕,明明温柔毫不着力,他却脱离不开她的掌心,无法向前再移动半步。
“小屁孩,这是很高深的武功,再挣扎你会受伤的,”珑烟撇撇嘴,接过他手中的钱袋,颠了颠,“这次又是哪个认倒霉,救了你反被你咬?”
“我,我,你放开我!”男孩狠狠踩向珑烟,脚落下的一刻,却发现珑烟的脚赫然放在他的脚背上。
“还敢凶!”珑烟嘴一扁,往前一指,“那就是你的家吗,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爹娘教育出你这样一个偷儿!看我连他们一起教训!”说罢拉着他向前走去。
“不行,你放开我,”男孩急道,突然坐倒在地,耍赖打滚,拖着珑烟不走,“我爹娘早死了,你找不到他们!”
“你这屁孩子居然咒自己的爹娘早死!”珑烟怒道,若真是父母双亡,他又何必害怕回到家,“那好,我就在这里喊他们出来,看他们是不是早死了!”
“姐姐,求你,不要!”男孩突然跪下,给珑烟重重磕头,硕大的泪珠低落,“不要,我爹早死了,可我娘重病在床,要是知道我偷别人银两给她求医买药,恐怕她马上就会气的昏死过去!”
莫珑烟一愣,放开手。
“前些天我跟着娘去山里砍柴,遇到了两位很漂亮的姐姐,我娘以为她们迷了路。可后来她们走了之后,我娘就一病不起,全身浮肿,连地都下不了,”男孩像是忍耐多时,此时全部爆发,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爹死的早,家里就靠我娘卖柴为生,大夫说没有钱,就不过来看病。我没有办法,只好去偷!”
珑烟看他哭的悲切,不禁心生怜悯,扶他起来安慰,又拿丝帕给他擦眼泪,见他还是哭的一发不可收拾,突然故弄玄虚的说,“你哭的这么大声,一会儿把你娘吵醒了,我可不帮你圆谎!”
孩子见她这样说,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咬了咬唇,擦干眼泪。
“你叫什么名字?”
“边孝文!”
“好!”珑烟若有所思,蹙眉道,“孝文,你娘全身浮肿?可是印堂发黑,口气腥臭,身体忽冷忽热,难以咽食?”
“姐姐,你怎么知道?”孝文惊道。
“因为照你所说,你娘不是得了病,而是中了毒。”她严肃道,拉起孝文便向茅屋走去。
珑烟轻轻一推,那门吱呀的打开,整个茅屋仿佛都摇摇欲坠。屋内晦暗不明,没有一扇窗,破烂简陋,隐隐还有发霉的味道。她蹙了蹙眉,脚步却没有停下来。这两年她在外行走,困窘的情况时有发生。虽然离家时带了几百两银票,但她小小年纪人却豪爽,即使是结交不久的朋友,往往一个兴起,便盛情做东,当然,还有沿途闯下的大小祸事,也是需要金钱来塞住悠悠之口。毕竟,盟主千金在外惹是生非这个帽子可不小。以致到现在,她身上银两散尽,只剩下几件名贵首饰来接济生活。
珑烟径直走到草席前,孝文娘躺在上面,一动不动。
孝文很机灵的拿过油灯点燃。但见灯光之下,孝文娘紧闭双眼,眼圈发黑,脸色蜡黄。此时正值盛夏,酷热难当,可孝文娘却一身冷汗,盖着几层发霉了的薄被。珑烟拉过她的胳臂,撸高衣袖,轻轻搭脉。感觉那脉相虽微弱,却绵绵没有断绝之象。她心下了然,必定是来望诊的庸医开的一些人参补药,让她续命至今。只是这命虽然延长了,病人却痛苦的生不如死,若没有真正的解药送命也是迟早的事。
她回头望见孝文一脸焦急,微微一笑,轻声道,“孝文,你的银两没白偷。多亏了你,你娘死不了了。”
孝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谢也不是气也不是。只能拿着油灯安静站在一旁。
珑烟从怀中摸出凌天擎昨日给她的青釉小瓷瓶,从中倒出两粒瑰虹冷露,喂入孝文娘的口中,按住她的人中,直到她喉咙一松咽下才放开。
“这药解百毒,你娘中毒已深,需要每日服食,”她把瓷瓶塞入孝文手中,“小心保存,不要让别人拿了去!”
边孝文感激不尽,一个头就要磕下,被珑烟拦住,“好了好了,姐姐不需要那些礼俗。你去打点水,再买些吃的回来,最好是粥类好咽的。一会儿你娘醒来,一定会喊饿。”
孝文点点头,转身要走,又突然站定,呆呆的看着莫珑烟手中的钱袋。
珑烟莞尔,知他囊中羞涩,却又不想任他去偷去抢。她站起身,走到孝文身边蹲下,从项中除下身上仅剩的一件配饰——一串明珠项链,每一颗明珠都有指甲大小,发出淡淡光晕,流出渺渺水纹,在这晦暗的茅屋中仿佛一串夜明珠一般,精致典雅。
“拿着,不许再偷了。”
孝文呆呆的接过,抿着唇。他虽然不知道这串项链有多么名贵难求,但隐隐也觉出这其中的不凡。他看着珑烟,眼中盛满感激与感恩。理解她的深意,点点头,远去。
回到城镇时,天色已晚。
珑烟吁口气,现在真的是千金散尽,就是首饰物件,也再没有可以变卖的了。她仰头望天,现在,千金散尽就看何时“还复来”了!
街边一少年忽然向她走来,匆匆递给她一封信,没等她来得及问些什么,便跑开了。
珑烟狐疑的拆开手中信封。
“七夕之夜,比武招亲,碧翘求助,暗中搭救。”
信笺上龙飞凤舞四句话,珑烟只觉这字迹很熟悉,一时却想不起到底是谁。可不论是谁,又如何得知她会出现在此呢!她一走两年,临走前与大姐大吵一架闹翻了脸,只怕大姐那脾气,知道了她的行踪会一气之下找来狂砍她把她缉拿归案,便音信全无,哪怕是从小与她感情交好的表妹程碧翘,都不知她身在何处。那信笺的背面还贴着两片透明藤叶,叶边轮廓染了金漆,看起来就像是镂空的叶形珍品。这是她表妹的惯用暗器,便是使出灿若星河那招的暗器。她莫珑烟虽然身为盟主千金,但也只是随便拾取草叶来做暗器,而程家素来财大气粗,为了显示财力,便用漆上金漆的透明藤叶。也是因为这点,她表妹虽然少有在江湖上走动,却得了个“金叶西子”的绰号。
珑烟从信笺上撕下那两片藤叶,心中疑问更重。但写信这人显然没有恶意,而她既然知道了这事,即便碧翘没有遇到难事,她也必须要去探望一下。
珑烟莞尔,脚步突然轻快坚定。这些天便一直在犹豫,到底是继续走,还是顺路回家看看。这下倒好,碧翘帮她拿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