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寒过燕门关(二)(1 / 1)
穿过燕门关,便是里江境内。
燕门关山脉奇趋,烟雾燎绕,方圆之内难见清明,信步而来,灰心而去。见他二人又倒了回来,店小二笑道:“二位,小的话不假罢?今日升雾,您二位就别走了,小心失了方向,那时就回不来了。”
云池无奈地坐在堂内,手指在桌上画来画去。午时明明阳光明媚,整装出发才一柱香的时间,却浓雾渐起,四方能见度倏时下降。还好行得不远,不然能否回来还不一定。
店小二移了步子,将姜草端到云池边上,侧目看去,她正蘸了水在桌上画着什么。
燕门关分为二个部分,燕门客栈所属后部,临近关口,又称为后燕门。此地处长江边缘,周身被山林所掩,森林资源丰富,气候虽温和,但土地却不适合种植农作物,生活在这儿的人大多数以捕猎为生,以去镇上换些银两添买日常所需。
云池停下手中的动作,拈了一片姜草在手中,闻了闻道:“这也能吃?”
“当然了,除了这个,能吃的还多着呢。”他笑。
“日子过得可辛苦?”凌昌总是很忙,鲜少有时间再似以前那样微服私访。既然出来了,就趁这功夫替他好好看看北周的百姓。
“也就这样,没什么好不好的。如若跟那些京里的达官贵人相比,那可差远了。”店小二正笑着,门外响起一阵吆喝声。
“才想着,你就来了。再不来,掌柜的可就不要了。”店小二朝车上看去,拧起一个笼子细瞧了瞧,“这野味儿就是香。”
坐了一会儿,云池起身回至房间,却见川夜坐于桌前,微拧着眉梢,似是在沉思。川夜回过头,凝视了她一眼。只这一眼,便睹住了云池将要出口的话。此时的他,似乎有些微的心事。
“有事吗?”她率先开口,将视线定格在窗棂上。
“卜过了吗,雾几时散?”川夜转过脸,将一个侧脸留给忤在门口的人。一缕发丝顺着他微微低头的动作向前轻滑,遮住了那双另人心动的眼眸。束起的黑色长发无风微动,映着窗外朦胧的雾气,似一幅动人的山水写意画。
“没用,卜不出来。”见他这般仙姿,不禁呆住。
收回视线,在川夜身边坐下,自倒了盅茶水,并不饮,只望着杯中的茶叶出神。心内的惆怅自雾起便未曾散开过。她观过天象,不会下雨没错,却也并未看出有升雾的现象。虽不甚通此道,但这点小天象还难不住她的。
握着茶盅的右手忽然抖了一下,水在杯内晃荡起来,激起一圈小小细细的波纹,随着茶梗漫漫荡漾开去。房内宁静得几乎能听见心跳声,微弱的,剧烈的,骚动的……云池右手一转,茶杯跳至左手,呷了一口,道:“你似乎有心事,真是难得。”
川夜呵呵一笑:“恩哼,总算聪明了一回。”见云池没有再问,又道:“你不问问我?”
“为何要问?世上没有你解决不了之事。”她语带嘲讽地笑了笑,眼梢一抬,瞄向门口。
“看来,还早着呢。”明白她眼里的送客之意,移步出门,在云池关上门后心里轻轻哼了一句。
吃过晚饭,夜便一路侵袭而来,门口的酒幌在风里雾里似喝醉了的汉子,歪歪斜斜,忽上忽下将眼挑花。
因为没看出有雾,云池心中不自在,用过饭便早早回房休息。躺在床上半天了,却怎奈睡不着。翻身下床,一阵诡异的气息自空气中穿过。刚想穿衣,不料右手却轻轻抖了起来。她握起拳头,左手快速在手腕处点了二下,抖动便停止了,忙穿了衣服追着那股妖气出了门。
客栈不远外,星光点点,月色寂寥,伴着烟雾将大地铺装成一片银白。
银月之下,一人身着白衣,立在数丈之外。被风卷起的衣角轻摇慢晃,似是像云池宣告主人的淡定、从容。
妖气凝结,似冬日的飞雪。
云池缓缓移动着步子,定定地看着那人。也许是妖的缘故,或许是月色的缘故,立在夜下的脸孔十分漂亮,分不清是男是女。不同于川夜的美,此人柔媚更甚女子。在云池所见过的妖里,此妖是最美的一个。
“你是谁?”她摆好架势。
那人不言不语,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的变化,像一个瑰丽的木偶。
风力忽然增大,酒幌发出剧烈的撞击声。灯笼被风掠起在云池眼前飘落,风的味道变得浓重,一缕青丝出现在眼角。云池身形一晃,右手挥剑而出,斩落青丝半寸。
“比我想象中要能打得多。”交手几个回合之后,模糊的声音透过风传进耳内,依旧辩不清男女。那人微微低首,扯出一抹绝媚的诡笑,足以倾倒众生。
“姑娘,救我!”一丝哭腔颤抖着穿破夜空。
“你若有仇,找我便是,为何要伤害无辜。”她双眸一紧。
店小二惊恐地看着她,吓得两腿发抖,面容扭曲。
“这不找来了吗。有他在手,也就不用那么劳累。”发丝在风里上下飞舞。
“你放了他,我们来做个公平决斗。”她侧了身子,任发丝凌乱。
“我说了,我不喜欢太累的事儿。”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丝厌烦与不屑一顾,脸上仍旧是没有表情的淡泊。
“那你想怎样?”一边问,一边在记忆里搜寻此妖的影子。
“给我。”露出一个温柔的浅笑,柔声道:“给我你的命。”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笑颜,这样的脸孔,却说出如此狠毒的话来,且不带一丝感情,实在另人惋惜。
“杀人总得有个理由罢?”找她寻仇的妖这么些年也不止一两个,此人是谁,他们之间到底有何仇怨却一并全无印象。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未曾见过此妖,这么美丽的面孔,任谁也不会轻易忘记。
“理由?”那妖忽然笑了起来,眼角微动,像看一个傻瓜似的看着她,脸色倏然一变,“理由就是,你该死。”
话刚完,一枚铜钱朝他冲了过去。云池紧接着丢出一道符,抓了店小二就跑。
“快走!”云池将店小二推开,挡住了对方的攻击。
“本想给你个全尸,看来,我真是对你太慈悲了。”他叹息着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那妖阴冷的眸光一闪,绿光莹莹,刺得云池睁不开眼。他扬手一挥,朱唇轻启,一阵光晕缓缓压了开来。
云池右手微颤,手中的符咒化作一阵烟。忽觉有点儿疼,低头一看,胸口溢出一股微热的腥气,不一会儿便绽放出一枚红色的花骨。
冷剑再次袭来的下一刻,她将身子用力向后仰倒,朝下坠去。
冷风袭来,是谁的声音在记忆里如此悲伤,绝望里无奈地一抹叹息,摇落一片尘埃。
“我们,来世再见了。”
“不……”
“忘了罢。”
“哼。”白衣妖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伸出舌尖舔了舔左唇角,便一阵风似的自夜空下消失不见。山风静静地舞着,似谁也不曾来搅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