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天人合一(1 / 1)
上午10点多。
对面草甸子上浓雾弥漫,脚旁长满油麦。
再往上是绿阴阴的桦树林,多聚集在阴坡或谷内,林中黑色的小路特别滑,只能抓住桦木向
上攀登,他们的背影在迷雾中隐现,爬了好一会儿,燕回看下面桦树林的树冠是一堆堆绿色
的半圆。一个冰洞隐在火山碎屑岩下,里面的糁粒状冰碴还渗着水;再越过几个多级夷平面
缓坡,就到了另一个大草甸子上,偶而有野猪啃出来的坑,还发现一个水泡子。
林和马燕的裤子趟湿了。鞋面光亮亮的,上面粘满黄色的小圆花瓣,开始坡面比较陡滑,后
来才越来越缓,在一个草坡上整个都开满了一种黄艳艳的细杆高穗花,可在另一个更高的草
坡上,整个又都开满了粉紫色的苜蓿花。
雾太浓了,雾水和汗混在一起在脸上流淌,林志厚衫衣的袖子因擦汗已经湿了一大片,他俩
到了自己命名的喘气坡,坡上大花勺兰满盈盈地抖着,白色的唐松草,卷参在坡上缀着,星
星点点,首参也开着花。
风力使大雾进一步浓集在谷坡之间,他们又向前走了很长时间,喘得很厉害,直到坡脊上他
俩才停下来。
只是凉,林志感到鞋里滑腻腻的,牛仔裤不仅湿透而且被草叶染成暗绿。
现在周围无人,只有雾和风从身上耳畔吹过,林志从侧面看去,去掉了套头帽的她,因风凉,
呵气使耳边的头发都结了白色的汽霜。
这里的浓雾正吹散城市里石屎森林中弥漫的毒雾,那种喧嚣的毒雾是许多移动的钢铁棺椁排
泄出来的,人类龟缩于其中,仰毒自尽般拥堵在尾气和癌谷之间,入殓的东西已经准备好
了…,耳边有东西落地的响声,侧头见马燕脱下衣服摔在草地上。
“多冷呀,你脱了衣服,”林志向她嚷。“我惬意!管侬屁事呵。”她眉毛挑了几挑微微摆动
着走进草甸。“这个疯丫头!”林只在嘴上说,手上却把她脱下来的衣服和鞋用雨衫仔细包起
来,又从包里掏出毛巾被。
她拒绝了。
她什么都没有披,庄严的身体呈现了一种白陶瓷般的光泽,清新勃动的五脏六腑隐隐地在其
中跳动,自然在她的下腹上镂刻出丝丝缕缕的蕊毛,在雾中摇动。她先趴在草丛里,湿凉凉,
毛绒绒的感觉包围了她,然后又仰过来,后背还是一样的感觉,高高的草穗被压倒了一片。
浓雾笼罩,只能看清周围50多步的景象,黄、紫、蓝、红、白花最多,花型较小,还有兔
尾草和野蘑菇。她躺着,矮小的身体慢慢翻滚着,默然倒向一边的头造成适意的倾斜,圆乳
随着动作变幻形状,这时她和他都能听到浓雾深处有铃铛的声响,一定是吃草的马和牛在附
近。燕全身是水,站起来,向谷下走着,忽然弯下身去,在林志目视所及的范围内寻找什么,
白白的雾,黄的身体,绿的草影,一次,她站起来,手握一枝细杆伞状的花放在鼻下嗅着,
嘴唇也碰着了花面,头发被风吹起,跳跳地飘,又扬扬头,看着迷雾里的什么。湿润的草仿
佛被一种细腻的漆雾所浸,水汽悬浮于草叶之上,草梢子和野花随飘移过来的凉雾极富弹性
地刷刷倒去,弹回,又倒去,白色的汽雾很凉,她就站在其中,穿过浮世的迷雾,站在大地
的绿发之中!
她的裸体就像她的思想一样纯净。
黄蝴蝶,黑蝴蝶间杂而过。
火绒草,紫菀,百脉根,笔龙胆,羊茅,蓝花棘豆,獐牙菜,她一面说着花草的名字,一边
来回走,无数灵芽异蕊呈现出辐射的姿态,包蕾状!花簇状!乱针状的野花和自己的身体相
互映衬,一会儿停下来,一腿跪,一腿弯,用一朵蓝花横插在下腹弯曲的毛发间,此时的她
忽然听见牧人的呦喝声和凤头百灵的鸣啭,左手又抠起一把湿泥。
她张开了嘴唇,歇斯底里地吼唱,“抒豪情,立壮志,面对群山啊…啊…啊。”坡下都能听见,
林扭头惊异地看她。
她拿起泥土开始跑,像捧着地球的那颗灵魂,芳香而悸动。嘴里也唱着什么,身体搅动着周
围的汽雾,时而淹没在汽雾之中,只有声音传过来,时而又从汽雾中冲出来,身后带着一团
变了形的汽雾,一只斑鸠在草尖上飞过。
此时林志也趴在草甸子上,将脸埋在湿漉漉的花草之中,身体里有一种不可遏止的流体要献
给花草下面的泥土,大地深处的那团炽热的液流正奔涌而来。
他曾有过类似的一次经历。
前年7月初在北京西部的黄草梁上的一个雨后的中午,纵臂欢呼的一个爷们,全身□□了,
站在刮着凉风的坡上,他就是林志,当时坡上布满酸梅,野玫瑰,倒挂紫钟,靴子草,粉菊
花,野芹,野韭和大量的金针花。
他的同伴们已经登到草梁子顶上的岩石堆,看见他站在下面的草坡上,裸体唱着《欢乐颂》
里的词儿,他双臂高高举过头顶,呼叫似的歌唱在西面排排对峙的嶂谷间阵阵叠加着回应,
刚才两个男伴偷去了他脱下的全部衣服,以期他来追赶而看他的笑话,但他根本没有追来,
却在凉草如波的坡野上奔爬翻滚,同伴的望远镜中,他的身体一清二楚,山顶几个同来的男
同伴狂叫起来。整个黄绿色的草坡上金针花大朵大朵地开放,又像无数闪闪的蜡烛之火,而
他像一尊人类之神,时时向山顶摇着手。下来送衣服时,他们发现他正躺在草丛里,咳嗽着,
身体上湿漉漉的,他说他刚才还趟起了两只沙半斤儿(斑翅山雉)。
“你该回来了,风太凉,”他向她喊。
她过来了,剧烈的奔跑使她吐着长长的白色哈气,身上湿湿的,□□耸耸地奔跳,短头发被
汽雾绾住一部分,粘在头上,小肚子有力地收缩放开,双腿间的野花已经跑丢了。
她走近弯下身去拿她的衣服,她离他很近,他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胯和腰,臀部很凉,腰部很
热,她手臂交叉抱肩哆嗦着,嘴里咝咝地喊冷,林拿出衣服让她赶快穿上。
穿的时候,她一直没有说话,之后从花草下的泥土里抓了一把,涂抹在他的脸上,他也用同
样的方式修饰她,都没有说话,最后她用一撮湿泥贴在他的前额上,笑着跑回草甸,林志闻
见了湿泥的芳香。
他捡了湿泥追她,迈过紫苞凤菊,扁蕾和翠雀,他近距离地向她追打,她躲闪,一把泥土全
部向她抛去,刹那间,她头顶上浮坠出一片散开的湿泥,在林眼中那是在空中绽开的花雨,
顺风滑落,她向雾里跑去看不见了。
“我这里,翔神渚,把仙芝采定,……我这里,拾翠羽,…”这回林志听清楚了,声音就像
妙音天的嗓子。
林志背好两人的行李向前跟去。
雾中甸子上一片重蹄踏地的轰然之声,激烈的铃声里加杂着燕的尖叫,黑乎乎白乎乎的动物
从雾中奔出,“我操!”是甸子上自由放养的牦牛受惊了,燕已经跑进牦牛群里去了。
“燕儿,燕儿,”他狂喊着,向前跑去,在轰然的牛群蹄声和铃铛声中,他的声音显得很尖,
一头睁着惊恐圆眼的牦牛从他身边紧贴着踢塌踢塌地奔窜过去,黑色的长毛飘起来,粗硬的
长毛蹭了他一臂凉水,带过来一股湿腥腥,油腻腻的山腥味,呼呼有声和鼻孔吐出长长的气
柱向林的侧方跑去,浓雾里许多黑白牦牛的犄角粗长,弯曲,尖锐。
“绿柳枝洒甘露在三千界上,”牛铃声中又隐约听见了马燕的歌声,声音又开始安静沉稳,
雾里的牛群向另外一个方向集结,看不清有多少。
“好似我散天花就纷落十方。”那声音飘飘乎乎,周围的花草万紫千红,随风狂摇。当他看
见燕的时候,呦喝着牛群的牧人在不远的地方出现了,这是极少见的,因为牧人一般是不上
山的,一个老头儿,穿着雨衣,脚穿黑水靴,肩上搭几根缰绳,鞭子绳也折叠绾在手里,他
在雾里紧盯了一会儿,退走了,顺风传来一句:“城里人还真他妈鲁!”他一定是看见马燕刚
才的裸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