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随意最真(1 / 1)
已下午5点多了,斜插在陡坡上的巨石像绿海中展开的几扇船帆,石帆迎着晚日的一部分被
夕光喷上了一种纯净,细腻的象牙白,后面天空中已经显出身形的月亮被山梁夹在中间,月
面上蓝蓝白白地交混着旋流。
顺另一条溪谷走到底,山中谷底出现了一个冰清玉润的小湖,湖的边沿并不规则,弯过去的
部分被山挡住了。
湖边的一条小路通向北坡上的两所院落,一座旧的,一座新的,并在一起。旧的那座的角落
里毛屈菜、大籽蒿和开着紫色小花的胡麻拥在一起,乔灌木密密匝匝地将山墙塞满了,远处
高高的黄鹰崖子和奇段崖子在遥远的云雾中出没,沟侧及坡上的榆树,臭椿树里柳莺在叫,
植物分泌出的那种萜烯物质的气味非常清新,岩松鼠在宅院墙沿上翘尾而跳,紫喇叭花成堆
成堆开放,金翅飞到老宅门上叫着,角蒿开放出美丽的花朵,宅院里苹果和红鲜的肥桃如盔
头上挂着的圆额子。
新院外停放了一辆磨损很厉害的拖拉机后拖斗,一个轮子瘪了胎。周围的灌木丛和棚架上开
着的牵牛花,有的还爬过绿黑的围墙,石渣路上零散着几块干了的牛粪,栏杆中一台拖拉机
和一台水泵,几棵核桃树散开棒槌状的绿叶,覆盖了围墙外流过的溪流,长得很高的灰灰菜
簇拥着这些物件,东面的门楣上雕着翻卷的花饰,石路通进院子的深处,牛被拴着,牛嘴里
向下滴着粘液;鸡群在草间找着蚂蚱和沙子儿,见有人进,咯咯叫着躲远了,柿子树间架起
来一座茅草棚,用木头悬空撑起,南面开了一个木门还搭了一个木梯子,存放东西或住人,
上面斜铺两边,厚实的干草舒舒服服地盖拢,院子深处全是架子,黄瓜、西红柿和豆角。大
墙下垒出一个砖台子,夏天做饭用的。
黑狗吠起来,大房子的窗台上放着几个去年的葵花盘和南瓜。房檐下有一个金腰燕筑成的大
泥巢,燕子出出进进,细弱地叫着:“喂——喂”看来主人从未打扰过她们。
房子的堂屋门里露出一个女人惊疑的脸,她喝住狗,闪入东屋和一个男人一起出来,男人姓
韩,穿一身铁路上的蓝制服,头发上蒙着细细的灰尘,后来才知道他正在刷墙上漆,韩哥问
了几句就让女人引他们进西屋,南炕,干净,简单,大红柜子靠在墙下,上面放烟,酒,茶
叶筒和暖水瓶。
大家收拾了一下东西,拿出毛巾在院里用瓢从缸里舀出水来洗脸,林志问了一下儿韩哥放垃
圾的地方,才把那个垃圾袋丢在一个荆条筐里,几天的垃圾都在里面。
屋内凉阴阴的,南炕的窗户上层是打开着的。女人在淡蓝色的炕上铺上一领新席子,又用扫
炕的条帚把炕上扫一遍,让他们上了炕,马燕觉得有点累,就靠窗户半躺下来,女人给她靠
个枕头。老袁,瑶瑶和林志在炕桌上玩着牌。嚷嚷声中,她渐渐地睡着了。
她被一阵摇动弄醒了,睁眼一看,是林的脸,他摇着她的胳膊,“起来吧,饭快好了。”扭身
就急匆匆出去了,身上带着一股黄瓜的新鲜味儿。身边的小桌上蓝花盘中摆满了凉菜,泛出
清香味儿。
她下了地,走进堂屋时,还发现了闷饭用的广东爱德牌电饭煲,这山里也已经现代化了。在
院子里洗了脸,老袁正在忙着炒菜,锅里响起一阵蔬菜倒进热油里的欢叫声,瑶瑶和女主人
正在棚架中采摘猫耳朵扁豆,林在切着西红柿,打着鸡蛋。狗被拴住了,立在那里贪婪地闻
味儿。
大房子上黑色的脊筒,黑灰色的瓦当鱼鳞般叠盖,房后是几棵槐树和一道狭窄的石沟,可接
山水下泄,再往上□□的岩壁斜向山顶,一只鼯鼠从高到低辗转飞过。回到院子里的时候,
碰见韩哥从东门向她走来,手里用草绳拎着两条还在使劲翘尾的虹鳟鱼,这鱼在城里很贵。
她走出院去,绿蒙蒙的树木隐着金闪闪的山中小湖。咝啦一声,回头望,院中腾起一阵油烟。
小桌上摆满了盘子。
拍黄瓜,炖豆角土豆,拌西红柿,炒鸡蛋,焯过的苣磨菜,虹鳟鱼片加青芥末,还有泡菜(新
鲜摘下的花椒树叶同萝卜一同放入缸中淹制),锅里闷着米饭,女主人在做贴饼子和棒碴粥。
韩哥在地上也支个桌子,同样的菜。两个虎里虎气的小男孩和他叔叔韩大爷,他放羊刚回来,
白白的胡子,隔着桌子和他们侃着。男孩们在碗里盛了饭菜跑到院子里去吃了。
“嗨,你们来的正是时候,不过,晚点儿,要在六月份满沟坡的花刚开,那才好呢,早上出
去能把你们给熏倒喽。”说着,闷一口牛栏山牌二锅头。
“这沟里啥都有,山鸡、野兔、黄鼠狼子,以前我碰见三只野鸡,一枪全轰到那儿了,现在
不了,都打光了,哪还有呵,现在少多了,林业局也给我个闲差,除了防火,还让看着不让
打,这儿水也不赖吧,要是早上出去,这沟里的水,绿瓦瓦的,俺俩,”指指韩哥,“在这沟
下挖了两间房大的一个坑,弄点虹鳟鱼苗儿放上,这鱼喜欢净水沙底儿,是冷水鱼,听说过
去从美国引过来的。让我小侄子到镇上买点饲料,呵,鱼饲料,你看这鱼饲料还挺贵,挺贵
也干,也干,这饲料多少钱一斤呀?”韩哥咕噜了一声,大家没听清。“对,这就这个数,
可去年还真收成点儿,闹个千数来块钱,今年又搞了,上面的来吃鱼,白吃,还逮(得)给带
点子走,现在都这样,上边老孙家城里的老人死了,抱回俩骨灰盒,埋了,还花了二千多呢,
又请管土地的吃饭,现在火葬比土葬还贵,等以后呵,我死了,妈的,一把火烧了,别妈拖
累活人,不就是一把土吗?!政府提倡火葬,就是要让大伙省点钱,省点地儿,省点劲儿,
现在可好,妈的整个弄扭个儿了!”
“叔儿,别说这个,大家吃饭。”韩哥插一句。“呵,对,对,大伙吃,大伙吃呵”。老头接
着说。
大家一乐,碰着杯喝着,说着。
老袁又问这里还有什么景,什么掌故。
老头儿又来了劲儿。
“这白龙湖,就是下面这个湖是白龙的窝,这白龙挺灵要有个什么要求和愿望,它有求必应
呵,天旱的时候,别处儿的人都来求雨,有病、有灾儿乌的,准能治好,现在当然求医的没
了,咱村儿就有卫生所,小病小灾的也难不住谁,现在讲这些都是迷信,文化革命那会儿,
庙也给砸了,解放初那会儿,香火还盛着呢。”
“还有龙王庙呵?”林问。
“庙,有,还有观音庙,有几处没倒,立着呢,庙那边还有个戏台子,也残了,年日多了,
也废了,这不,乡里让大家集点资,修修,搞旅游。戏台子上那两块旧匾还在我家菜板底下
藏着,我当时觉着上头的水笔字写得不错,就偷着捡回来,已经被他们摔断了。现在村长是
个文化人儿,说先保存着,等以后弄个博物馆,再移过去,上面的字我还记得,什么来的?
呵!‘吟古颂今,阳春白雪。’”老头喝口酒。“横匾是烧掉了,拢火烧掉了。这不,就是前几
天我在那儿放羊,抽不冷地从草稞子里窜出一条长虫,从脚脖子上横着溜过去了,我活这么
大岁数还真没碰见过呢,最奇怪的是,这长虫浑身白影影的。”
“白影影的?”马燕没懂。
“就是白乎乎的,”林志解释了一下儿。“这回大爷是碰见白龙了。”
大家笑起来。林志让韩哥带着两人进了厨房,看了斜在墙角的两块断匾,又看另一个匾,大
字是横写的,“泽润群生”,小字“嘉庆丙子年季秋月立”是竖写的,问韩哥,他说是龙王庙
的。进屋的时候,老头正跟他们聊一次在山上见到的几个小松树间一条小碗粗的赤蜂锦蛇,
6米多长,村里有的人还看见大蛇常和几个几斤多重的大□□在一起就伴儿,怎么回事,谁
也说不清。
“这几年儿龙潭老崖(拉)子上,每到春季儿□□时节,也就是晚春儿的时候,也不知道从哪
儿飞来百数来只灰白鹤。
“叫苍鹭,乡里不让捉,说是要保护,”韩哥纠正了一句。
“对,苍鹭,它们净那高石崖(拉)子上做窝,哪高上哪,要晌午放羊,能看见不少,在崖
(拉)子上飞来飞去,嗨,好看,两只细长腿儿一并,灰白色的大翅膀向下扑扇着,一群合
起来像一片灰白色的云,那叫声可是凄厉,嘈杂,但有劲儿,长长的,现在没了,得来年了。”
他们问起路上看见的东山上的破炮楼。
“别提了,那是闹小日本儿时候修的,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子,那天我在上边他老姨家玩,小
日本打得山炮那个响,我和老姨家的孩子,就是他大爷,他二大爷都趴在地上,怕流弹,我
这耳朵就是那时候小鬼子山炮给震的,妈了个B的,到现在还听不大真亮。鬼子在这地儿杀
了不少人,坏透了,还是八路军厉害,跟它来游击战,还有县游击大队,区游击小队,后来
小鬼子轻易不敢进山了,44年2月就退走了,直到投降。”大爷的酒已经是第五杯了,醉眼
朦胧地吃菜。他们又问起这房子的来历。
“这房子,费老劲了,人工起的后边的崖(拉)子,这院子全垫的是石头,找人垒墙,买个
拖拉机,打石头卖,拉铁矿,挣运费,山那边有个小铁矿,烧绊子,劲费大了,过几年手头
不紧再后儿搞个土暖气。”
老头唠唠叨叨又说了许多,微醉了,韩哥给他盛了电饭煲闷出的大米饭,他吃了。
林又问韩哥为什么不喝白酒,韩哥说他不能喝,他是村里的石匠,为城里各需要点和陵园打
石碑和石狮子,现在正在给古庙做修缮工作,前几天抬石头蹭伤了手,还没好利索,只能喝
点啤酒,这时老头儿又插话了。
“我这侄子小他媳妇一岁,我们这儿有讲究,结婚时要让新媳妇儿抱一只公鸡来放在院子里,
这样岁数就平了(平衡)。”
最后,城里人都喝了起码两碗棒子面儿粥,林喝了三碗,老袁喝了三碗。
饭后老头儿拿着他的羊铲子出去了,院中马燕见他右手持长铲,左手遮荫,在巡视远眺着暮
色中的群山,白须在夕阳里亮亮发光,真像法海寺壁画上描绘的月盖长者,正祈请诸尊拯救
天下恶疫和污浊。
出院门的时候哼着一种奇异的小调:
“一碗就朝上了顶,就带福儿归。”
老袁问韩哥,韩哥说那是“茶棚小调,”是拜娘娘庙的山道茶棚里唱的,每年春天都有打鼓
进香的香会队伍,娘娘庙就在前面的大山里,挨着长城,北面是大草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