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岩径狭缝一线天(1 / 1)
那个黑影绕来绕去,上来了,他上来找她,他听见了她的歌唱。
林刚才从东向西找过去,找错了一个古宅,用手电照见院里的一面墙上恭恭正正的墨笔字,
是家训或札记类的东西,手电晃了晃,其它字迹已经模糊,最后手电集中在这两句上面,“……
设沟渠以流污浊,勤沥扫以清尘秽…。”走进房内还照见张村长晚上提到过的顶棚圆木上黑
黑的痕迹,许多年了,依然历历清晰,是日本鬼子烧房时留下了,这些王八蛋!
她听到林在下面喊她,她答应着,心急跳起来,腿往前挪动,一会儿那个高大的身影飘了过
来。
四目相注的时候,燕的眼神再次射出磷光了,问道:
“北京四合院你住过吗?”
“小时候在鼓楼我大姑家的四合院里,正房主人住,两侧厢房为子孙居住,南房为客厅,雕
花门开在东南角,以符合八卦的“巽”位或“乾”位。坐在大北房的廊檐下看夏天的急雨打
在槐树,向日葵,牵牛花,毛桃树和大金鱼缸上,一打雷,满院子都是闪电的白光,雨是一
阵儿一阵儿斜着横扫过来,嗬,满院清影,满地清流,满耳清音,古式雕花的木床凉席上,
盖条毛巾被,和小表姐玩过家家的游戏,小表姐才大我半年,总是她先当医生,我后当。”
“那时候你就学坏了。”她在他话中感到一种浸浸淅淅的舒张,一下子透进身体里来。
燕感觉自己的腰已被盈盈搂住,两人已经鳞鳞相切,在他的盈握中燕低声说:“放开我吧。”
“不!”“放开我,放开吧,我跑不掉的。”她轻轻推着他,他放开了,她转过身的时候,林
听见了她深深的吸气声。
她向下跑出了院门,这个可爱的女子正在延迟那种幸福的降临,林跟着。
院墙之间窄窄的甬道中,背影在斜照的月光下晃悠,被她踩倒的茴香花的香气飘进了跟在后
面林的鼻子里,忽然她身子向下一歪,摔了一下,但又马上站起来,一所宅院里伸出下垂的
花椒树,她左手小心地捏住一枝,右手摘下一些,手松开,枝子抖动着回复了原状,一阵浮
动的香气。
她不见了,消失在那片古房子黑黑亮亮,重重叠叠的屋脊之下。
他们已经走出村口,在充满月光的小路上聊天散步了,夏夜里天蝎座的心宿星,特红、特亮、
在天的南部闪烁。
夜的清新向她心中贴近了,那个男子也向她心中贴近了。
路边,岩壁的某部分塌落了,林和燕把碍脚的一块大石头从路上推下沟,下滚冲掸出挤挤疙
疙的声响,有一两声鸟的惊叫,随后是落入水中的声音。边走边聊,马燕讲了九寨沟,9月
上旬到10月初才是九寨沟颜色最丰富的时节,这次去早了一些,正逢雨季。燕讲着,林志
注意到这女人快语的嘴唇像一个昆虫间歇振动的两片鞘翅,闪闪合合,合合闪闪,使林的心
也微微颤动起来。林说起了北京丰台大葆台汉燕王和王后墓的发掘情况和出土文物,听着的
马燕特别注意到了那个文物——长袖玉舞人,她让林讲得再仔细些,说说它的形象,燕觉得
那可能是嫦娥奔月的雏形,当时林的父亲也参与了发掘工作。
转眼就是村长的说的一线天,是一条对仗而进,斜上斜下的岩谷狭缝,陡崖相夹露出弯曲状
的夜空,马燕在前,林慢慢在后,不整齐的石阶交替上移,谷上面有的地方比较宽大,月光
又正好斜照进来,狭沟里很湿,蒸出蒙蒙莹莹的气雾,后面的林翻过一个石洞,反身上来时,
却没了马燕的影子。
“谁道月宫人寂静”,前面一线天深处传来她的歌声,她经过的路上还能闻见花
椒的香气,林不想让脚下发出声响,他要享受这天堂里的妙音,找了一块孤石蹬着,湿湿的
水雾上升了。
“回看下界雾沉沉,…”唱的是《嫦娥奔月》,真对,城里是一片污浊的空气,
歌唱就像出自一个黑螺的深处,遥远而尖尖的歌唱,是前面那个隐在山中的女人发出来的。
峡里的昆虫不叫了,而她的声音既清又亮,带着回音的歌声穿过坚硬的岩石,迎着淡雾月光,
从一个幽深的地方穿过一切坚强的阻碍,贯穿进另一个幽深的地方,林扶着凉凉的石壁继续
听。
“最鲜艳,最鲜艳是此株含苞蓓蕾,
猛抬头,见一枝高与云齐,
我这里举花锄为它耪地,归途去又只见粉蝶依依,依——依——。”林抬头望天,高高
石壁上一枝树干倾斜而生,叶影浓密地悬在空中。
箩纹蛾在月光下闪过去了,紧接着长尾飘带的大蚕蛾出现了,闪着翅膀,两侧树林都呼吸起
来,岩壁都膨胀起来,一个黑色的幽门被温柔地打开了,向着歌声飘来的地方林志大声回应:
“古老深渊无路走,有一条解放大道就在眼前——哎——哎—哎哎哎。”〖HT〗鼻音拌
着一个拐弯调,〖HTK〗“冲出黑夜里……”〖HT〗以后的词儿忘了,就用鼻音代替,绕了几绕,
林才把这段曲绕完,迈步去追,脚下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用手电一照,呀,一只大蟾蜍!
你也来听嫦娥的清新之歌么?!
大蟾蜍张着嘴,好像在说这条路不就是通往月宫——那个清静之地的吗?!
从一线天出口处走下沟里,前面的小背影在深呼吸,也好像在叹息,“怎么了?”他问。
“你没闻到吗?什么味道?”
她站在那里不动了,闻一闻,可是没有。
“来,到这里来。”马燕站着没动,也没回头,他离近了,她感到腰间两只手包围上来,弥
漫的树林的气息像谷底的清流,潺潺不息,但这气息中又加入了某种特殊的香气。
拥抱的刹那间,闻到了那若隐若现的味道。
他从身后抱住了她,嘴唇失去了最后的顾忌,吻她脑后的头发,一种软凉的温柔,双手在重
重地摸她的双臂,粗壮的双腿正在裹和抚慰她的双腿,凑近的脸,青草,汗味,酒味混合的
味道,这个清新的女人,还蹭着花椒的芳香,半开的唇间吐出螺肉似的舌尖儿,林吻着移到
她的前面。
他蹲下去,右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里面的声音仿佛溪流在响,右手去摸她的左手,揪住她
的一个小指头,一个一个,直到全部握在手里。
林将头上移,贴在燕的胸上,燕的心脏像山泉的喷口,林的姿势像一只大熊喝水,她的命令
听来断断续续,“近一点,再近一点。”
溪流中的石头都柔软地呼吸起来。
溪边她脱去鞋子站在石头上,脚光着,今天白天她站在幽谷溪石上的双脚!青苔里的芳气已
经渗入她的双足,她的脚趾像透平机上的众多转子,被两根旋转的能量之柱贯穿着,他的眼
光尖叫着从她胸部的隆凸面上蒸腾而起,生命之流从远古的海菊石螺室里融融泄出。
趟水站在溪中他将手伸进她的头发之中,她忽然问他:“你是刘邦吗?”“不,我是项羽。”
回答中有一种戏谑和悲凉,项羽宁可战死也不投降,也是在污浊中绝不妥协的那些人类。
笑了一下,燕哼起了,〖HTK〗“解君忧闷舞婆娑……”〖HT〗
找了两枝尖尖的木根子拿在手中,然后嘴里伴着音在大石头上轻舞,那是虞姬的剑舞,舞了
一会儿,停下来问:“怎么听不见你鼓掌?”
“你舞得很好,现在就是柔点儿,别玩儿太极,在这里你要刚劲,要刚劲,要有斩刺和驱逐
的力量。”接着林替她哼起《夜深沉》的曲牌,哼音奔涌而进。
她再一次舞起来。
夜色溪石上,鱼鳞甲仿佛穿在她身上,交叉双剑,横剑,抡剑,翘脚平刺,以剑四刺仰身下
腰交叉剑…手中舞着的双棍是一只黑蓝色翠凤蝶的两枝角须,身体像蛹一样从紧包着的状态
里解放出来了。她听见了大堂鼓的轰鸣,深谷里传来远远的瀑布声,嗡嗡的响,但是峡谷周
围的高崖却在这时间狰狞起来,许多魔鬼般的脑袋恐怖地看着她和她手中的剑,林啪啪啪的
掌声让那些狰狞的脑袋缩进了它们的脖子。
林也拿了带叉的枯树枝挥了几下,他曾亲手握过杨小楼用过的双戟。
倒下的老木头横在溪流和树林间孤独地死着,卷曲着的树冠像披着长发,呐喊不息的原始人
的头,雄莹火虫在上上下下地飞舞,从密林里,从洞窟里一粒一粒地飞出,林起身过去抓住
了几个,用手攥住,回来张开拳头放在燕子的头发里面,蓝绿色的光点一闪一闪地藏在发巢
里,可惜她头上没戴虞姬的如意冠。耳朵贴在他的左胸上,心脏的蹦跳像深谷不断塌落的滚
石,她喜欢听他说话时的声音,每个音节里都注满磁性。就这样拥抱着,林也听见了九寨沟
原始森林里她的尖叫,溪畔草上的露水弄湿了她的鞋和脚脖子,鞋里落进野花,他也看见她
周围爬过跳过飞过的大熊猫、金丝猴、蓝马鸡和闪电般穿行的云豹…马燕游过的九寨沟火花
海,当她挽起裤子去趟海子中的水,水刚浸到膝盖,她已经感觉到雪山上流下来的水的冰凉,
上来的时候,同事们直为她捂脚捂腿,她从心里想当那个散花天女。她松开了林,上前几步,
又从水里捞起一块有点方的石头,做了几个动作,说那是捧印挂帅,然后放下石头,跨过那
个折断的,横倒在溪上的大枯树,双手去抬,周围大叶朴树的许多树枝子垂下来,像许多援
助的大手。
树根那边的黑色里,萤火虫又在闪。
从一线天和溪谷里回来的夜里,他们和老袁两个躺在陈奶奶家的大炕上大侃了一通,聊到半
夜才睡着。
马燕睡得特香,…隐隐约约有许多个身穿长靠,手持双剑的女武人在光明核电站的那两个庞
大的安全壳上击剑群舞…马燕自己在安全壳里充满硼液,首炉装料后的反应堆堆池中持长绸
起舞,时而潜入幽深的堆井,站在圆形的堆芯格栅上舞了一会儿,浮出水面之后,她闻到了
花的香气,一睁眼,林志拿着一枝开花的树枝贴在自己脸上,擦来晃去让她闻呢,原来林志
早晨出去散步采了一个花枝回来。
燕把梦告诉了他,林想了一会儿,手中捻着花枝儿,忽的唱了一句:“学燕儿衔泥土,重整
家园。”燕打了一下他的脸,用半个巴掌,还问了一句:“昨晚睡得好吗?”
他说昨晚屋外的蝈蝈叫得厉害。
老袁和瑶瑶醒了,问他俩又哼唱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