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空庭无人（1 / 1）
三月的扬州城内虽然依旧人来人往，商贸如常，但城门口顶盔贯甲的士兵却透露出一丝不平常的气息，隐隐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而扬州府衙也在扬州城各城门口处公开了一道告示，因为扬州驻守之军中的老兵弱兵将要退伍归乡，所以扬州驻军要征集新民兵入军队来为国效力。告示上还写到，凡是入军者，无论老少，皆得白银五两；凡是丁壮者，若能经考核当上军中将帅，则再按官职高低发放俸禄；凡是在军中建功立业者，三级军功之上皆由朝廷恩赐良田锦帛、加官进爵，三级之下皆由朝廷赏赐白银十两。
因此这几日扬州四门处极为拥挤，扬州城内贫困的百姓们纷纷参军入伍，不盼能光宗耀祖，但求一日三顿温饱，已是极为知足。
这一切的举措都是如今身在扬州驿馆的承王祈煜所颁下的，因为沁媛病重不适宜远行，他们自然被迫留了下来，况且XX的两军兵马以逐渐成包围之势，单凭着沁媛暗访时所带的那么二十几个侍卫，此时离开扬州城，也只能送羊入虎口。
扬州城内的大臣们也曾与祈煜建议过，要用扬州城内的五千兵马将沁媛护送到安全之处，但祈煜并未同意。
虽说沁媛乃一国之君，身份尊贵，乃万万不能有失之人，但若要他用一城百姓的性命做赌注，祈煜于心不忍。况且扬州城是朝凰米粮盛产之地，商贸交易频繁，每年上交朝廷的赋税是朝廷国库收入的三成，对于朝凰来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而且扬州城内风景旖旎，多有鸿学儒士、隐世高人居住，朝廷大臣的不少家眷也安置在此，若是他们就此带着五千兵马离开，不仅不能和昌州与常州两军的五万兵马抵抗，还会遭到天下之人的谴责。
为了这名声二字，多少人在其上吃了苦头，但无论是鸿学儒士还是皇亲国戚，权臣高官还是顽固不化之士，维护其之理由，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这不过都是，因为自己心中的执念。
或为家声，或为国望，或是不愿自己担负这千古骂名，总是自己心甘情愿罢了。
祈煜不愿，却是为朝凰着想，国家不堪动荡，他们不能为了自己而让天下人对国家起不满之心。舍弃百姓之蠢事，他们是不能为之的。
如此想着，新的一天又在众人不知不觉中降临了。
半倚在床榻上，祈煜手中的书卷向着阳光，遮挡住了从窗外射进来的光芒，双眼似乎是停留在书卷之上，实际上却是穿过了书卷，遥遥投在了对面那间守备森严的房子外。
远处已然枯朽的梅树依旧孤傲的站立在那里，虬枝瘦骨上的花已凋落殆尽，只剩下一个光枯枯的树干，在三月的春风里哭泣。
清酒从杯中流下，倾倒在木桌上的杯子被搁置了已久，祈煜方才不经意间碰倒的，但却无人会将其扶起。
俯瞰繁华逝去，竟是那么的决绝。
对面房间的门被人由内打开，暨阳王陆邵峰大步走了出来，祈煜见之，眉头深深蹙了起来。
不一会儿，暨阳王陆邵峰就来到了祈煜的面前，俯身行了个礼。
一抹烛火犹在守望着晨光熹微，书房内淡淡书香萦绕，因为无人言语，而显得格外的寂静，只有屋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树叶沙沙的声响。
“皇上可是安好？”祈煜凄婉一笑，指掌间紧紧拽着一枚纹龙玉佩，忽而又收了笑意，露出一丝悲伤。
陆邵峰闻言，喉结动了一下，但却未开口说话，只是用指尖抚过腰间挂着的随身宝剑，沉默的摇了下头。
“连太医令晨焕延也没有法子治愈皇上？”祈煜有点颤抖的问道，心跳快速跳动着，狂乱得似乎没有任何的规律。
祈煜甚至不敢想象，若是沁媛就此薨逝，普天之下，他该何去何从？
伤痛已经渗入到心里，祈煜心口骤然疼痛起来，双拳慢慢松开，然后又慢慢紧握，一地惆怅，悲伤漫过，然后所有的东西都在瞬间裂开。
沁媛无可挑剔的脸颊在眼前慢慢浮现，祈煜心痛的想要挥之而去，但沁媛的面容却在眼前越来越清晰。
寂寞在□□着，诸般逝去，留下的，只有让人永远无法忍受的冷……
“太医令晨焕延正在竭尽全力……原本皇上便身怀剧毒，如今更是雪上加霜，两种剧毒在皇上体内乱窜着，连金针封穴也会护不住皇上的心脉了。”陆邵峰如实答道，垂在紧握身侧的拳头也不由颤抖了起来，“据太医令晨焕延之言，如今唯一的生机，就要祈求皇上体内的两种剧毒能以毒攻毒，从而相互化解毒性了。”
“若是不能化解，皇上可会……”虽然明知道接过，但祈煜还是出声问道。
陆邵峰却是垂下头去，略带悲伤的答道：“承王何必如此残忍，非要逼迫微臣说出那两个字？”
即使低着头，陆邵峰也能感觉到祈煜那专注的目光长久的落在了他的身上，冰凉的感觉蔓延过他们的心头，原本倔强的面容，在面对着她命危的消息前，轰然倒塌。
终究是放不下，关于她的点点滴滴，无论大小，都已成了心中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疤。
越想着陆邵峰越是心惊胆颤，全身都在战栗着，手靠在桌子的扶手上，接着伴随着喀嚓几声，桌子的扶手已经断成了几截。
祈煜抱歉的扶起陆邵峰，让他一同在塌边坐下，被断木刺破的肌肤犹在滴着鲜血，祈煜终是忍不住，一反往常的温雅，带着点责备的说道：“暨阳王身系家国安危，怎可如此疏忽对待自个的身子。在此非常时刻，朝凰缺不了暨阳王，皇上也不能少了暨阳王你这左膀右臂。”
焦虑与恐惧就如同错综复杂的藤蔓，将人的心思缠绕，只有鲜血，才能将其压抑在自己的身体深处，不让它在自己失控的瞬间破壳而出。
然后，突然间觉得，这一辈子，到底是长了些，要不为何他们走了那么久，竟还未走到头。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一声通报声。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祈煜低低地应了声，然后便让人入内了。
“禀告承王，据探子来报，昌州与常州两路大军已来至扬州城外五百里处扎营，而扬州驻军也已按照承王的谕令，与辰时关闭扬州四门，禁止来往商客出入，兼安抚百姓、预备战事。”那名士兵俯首恭身说道。
“城内百姓可有恐慌非常？”祈煜的眉目棱角分明，脸上虽然挂着笑，可依旧透着凛然难侵的威仪，让人心生恭敬而不敢直视。
“回禀承王，扬州百姓们虽不知内情，但凡见到如此阵仗的，也略知晓事态之严重，恐慌畏惧那是避免不了的。但李岸李大人已经派了扬州府内十数位极为能说会道的媒婆去安抚扬州城内众百姓，想必不会让城内出大乱子的。”那名士兵再井井有条的答道，字字说在了理上，也能看出这李岸李大人也是个知人善用、妙计连连的聪明之人。
“昌州与常州两军可是碰头了？”陆邵峰的声音极为低沉，但却有着凛然不可侵的震慑力。
那名士兵未见过陆邵峰，但依着陆邵峰身上的服饰，那士兵很快就认出了陆邵峰的身份，这才朗声道：“启禀暨阳王，昌州与常州两军分别扎营在南门与北门。”
陆邵峰闻言，眼神瞬间转为凌厉，森冷杀意在瞬间喷涌。
祈煜挥手让人下去后，稍微沉默了片刻，便幽幽叹道：“看来我们要背水一战了。”
就是不谙兵法的祈煜也知道，若是敌人分两面而攻之，那么他们的处境将会非常的危险。就算是加上后来临时所招的新兵，他们手上所能动用的兵力也只有区区一万多而已。若是分抗两边，一边最多五千兵力，如何能抵挡敌人势如破竹的攻势？
而距离扬州城最近的兵马皆需半月方能抵达，若不能在这之前抵挡住，那么他们的性命将危矣。
认真思虑了片刻，陆邵峰却是淡淡的说道：“此事承王不必担忧，行军打仗之事微臣比较擅长，戎马生涯数几年，再如何风险的大战我没有经历过？当年微臣与蟠龙恶战之时，一着不慎被其围攻，也就仅用了五千兵马突围了他十万大军，最后回营之时，我们只剩下了区区几百骑。那时戈壁草原，烽火连天，数十里无人息，我们几百人是断了数日的兵粮才奔回去的，到兵营的时候，连战马也累得倒在了地上。比起那日的凶险，如此区区小城，还难不倒微臣。”
单单从陆邵峰的描述里，祈煜就能想象到那时气势磅礴的战争场面，也能如临其境的感受着那时陆邵峰心中的绝望与期盼，一位位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就那么一一死在他的面前，他甚至没有为他们哀悼的空闲，只能不断的思及对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能镇定的带着剩余的兄弟活着走出去。
不仅在心底升上一股由衷的佩服之情，祈煜知道，要是换做自己在那沙场里，定然做不到如此地步。
至少，他不能见着曾经的兄弟慢慢死在了自己的面前，不能容忍因为自己的策略失误而将他们都害死了得愧疚之情。
所以，即使明知陆邵峰是在安慰自己，祈煜心底还是觉得极为踏实。
“暨阳王有何妙计？”祈煜又再开口问道，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打着桌案。
陆邵峰很直接的答道：“没有。”
祈煜沉默的看着陆邵峰，没有再说话。
庭院里寂静无人，城外却又是另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