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玉孪天香(1 / 1)
顺沁七年二月十七日,帝下懿旨,嬅倾王妃不守妇道,有违人伦,加害平妻蔡氏,故而削去嬅倾王妃之封号,贬翊旎胭为贱民,卒后不得入陆府祖陵。
另,着吏部拟旨,封翰林院关平第三房妾室之女关采莲为怜月帝姬,和亲岩琅首领,以建两国之谊,永结修好。
顺沁七年二月二十五日,帝驾离宫,南巡视察民情。
————《朝凰史记》
史记上的记载,只是史官为了告诫后人而写得冠冕堂皇的言语,是为了顾及皇家体面而将真相湮没掉的文书。
所以,极大多数只是某一历史事件的结果,而它的过程,只会在漫漫历史长河里渐渐被世人所淡忘。
对于顺沁七年发生的宫闱秘案,也只能在宫人们津津乐道的闲言杂碎中,变成了据说。
据说,皇上曾暗中密访陆府,与暨阳王陆邵峰暧昧不清。
据说,宜婧王妃蔡采薇并非是嬅倾王妃翊旎胭所害,而是皇上因爱成恨,暗中令人赐下毒酒,将之鸠杀。嬅倾王妃翊旎胭遭帝陷害,为替罪之人。
据说,刑部尚书之女郑莲月并未被皇上处决,而是秘密将之送出朝凰,另谋生路去了。
据说,陆首辅之妾荣琳并非刑部尚书数载走失之女,而是岩琅圣女。
据说……
在宫人们的眼中,这些宫闱秘史是他们在枯燥的宫廷生活里相互杂碎的乐趣。
这些皆因寂寞而起,但却不会因为寂寞而消亡。
旧的谣言会被新的谣言所取代,上位者的私密,总是令人向往,从而不由自主的去探寻。
比如,近日帝王与皇夫不睦的谣言,已经传的满城风雨,街巷皆晓。
近十几日来,帝王每夜皆留寝于六宫之中,风花雪月旖旎无比,但却惟独没有临幸过承恩宫。
这是一个预兆,还是一个事实,没有人能将之弄清楚。
只知道,帝携后宫出宫,随行南巡。
而这些谣言沁媛早就知晓,但她依旧不动声色的掌控着全局,只有最后的胜利者,才有资格说话。
似乎对于沁媛此举无动于衷的祈煜,此时正在船上与侧夫萧裴一起吟诗作对。
“一夜春雨江南寂,烟波十里杏花林,水月冷光寒碧波,墙外芳菲桃花盛。江南之美不可胜收,而江南的巧人儿更是美艳动人。微臣曾闻古人常言,一方山水一方人,这柔情的江南养出来的人,不仅有那潇洒倜傥的翩翩公子,也有那惊才绝艳的文弱书生、惊魂一瞥的绝代佳人,当得是仙境之地,让人流连不返。”萧裴依靠在船栏边,远瞭前方景色,低声说道。
“江南水乡自是极美,但这人,却非人人皆是善类。”祈煜侧躺在榻上,手执书卷,不急不缓的回道。
“承王实在恼怒方才那大臣?”萧裴转回头来询问道,“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那大臣虽有私心,但却所言非虚,他所讲述的,不过是个事实罢了。”
祈煜沉默的翻了几页书,然后才又说道:“狼子野心。”
“那大臣确实是夸大其言了些,但并非无道理。世家盘根错结,动之筋骨,疏忽不得。”萧裴一脸凝重的说道,“承王出身世家,想必十分清楚,没有了世家的支持,想要坐稳皇夫之位的辛酸曲折。”
“没有了世家做后盾,本王就不能扶正?”祈煜讽刺道,眉宇间蕴含了三分不屑。
萧裴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却牢牢端详着祈煜:“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为承王担忧罢了。”
“依着他的法子,只会激怒皇上。”沉默良久,祈煜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凭着他对沁媛的了解,淡淡开口道。
“皇上的心思,不是我们能猜透的。”萧裴望着头上湛蓝的天空,换上了语重心长的口气道。
祈煜翻动书页的手停了下来,凝视着书页片刻,才微微颔首嗯了一声。
不时又瞥了眼前方的主船,不知在心里想些什么。
萧裴顺着祈煜的目光望去,略微明白的说道:“皇上未将后宫中的任何一位带至主船,却惟独留了暨阳王在身边,不知是何用意?”
其实他们都明白沁媛如此做的用意,但皆不愿捅破这层薄纱罢了。有些话不必说出来,聪明的人心底都有个底。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名宫人乘着小船渡了过来。
片刻之后就在船上宫人的带领下走至承王祈煜和萧裴躬身行礼,然后呈上一奏章。
“启禀承王,皇上让奴婢将此奏章上呈给承王御览。”王杜嫣俯身说道。
祈煜并未抬眼,视线一直落在书页上,嘴唇微微张合,轻声对王杜嫣说道:“请尚宫回禀皇上,本王不敢逾越。”
尚宫正五品,总管六局事务,在宫内职位极高,可谓是君王身边最宠幸的人。
在宫内,以前最得宠的是朱女长官,品级为正六品,如今却是正五品的尚宫王杜嫣,一位看似温顺无害的主。
“启禀承王,皇上说了,这是皇上准了的,有谁敢杂言碎语,皇上自会为承王做主。”王杜嫣恭声道,头也垂着,双目直视船板,不敢逾礼直视祈煜。
祈煜迟疑了片刻才接过王杜嫣手里的奏章,先屏退左右,才将其打开。
入目即是祈国公三字,祈煜心底一沉,沉默了片刻才接着看下去。
将折叠的奏折翻到最后一页,祈煜先迟疑的低吟了一声,然后嘴角微微勾起,竟浅浅的笑了。
萧裴诧异的斜瞥过去,只见明黄奏章里夹着一张纸笺,纸笺上用梅花小楷写着一行诗句。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心底氲开,萧裴凝视着祈煜一脸幸福的表情,不知是感慨还是羡慕。
一双一代一娇人,相痴相恋相携手,他们之间,竟是如此的恩爱。
王杜嫣将承王的反映汇报给沁媛的时候,沁媛的脸上也扬起了浅浅的微笑。
将奏章递给暨阳王陆邵峰,沁媛温柔的笑道:“景宣你也看一下吧。”
“微臣遵旨。”原本正在研究兵书的陆邵峰闻言,才放下书走了过来,接过了沁媛手中的奏章认真翻开起来。
“乞骸骨?”陆邵峰诧异的喊了声,抬起头来看着沁媛。
乞回骸骨,归葬故乡,是朝臣百官辞官的奏词。古之有朝臣对君王言天下大事定矣,君王请自为之,愿乞骸骨归。故之后历朝历代,皆用乞骸骨代辞官二字。
陆邵峰将奏折放下,如是问道:“暨阳王以为如何?”
“以退为进。”陆邵峰斩钉截铁的说道,丝毫不迟疑犹豫。
沁媛的笑意也慢慢收敛,沉下脸来肃声道:“暨阳王与朕想法一致,祈国公如此精明的一个人,怎会干出这等糊涂之事?”
沉吟了片刻,沁媛又再开口道:“他们虽辞了官,却要朕赐他们良田金帛无数以安享晚年,而他们的子孙辈亦要升官加爵。如此一来,家国大权还不是掌控在他们这些自命清高的世家身上?”
“齐国公这封奏章,已有了胁迫君王之意。”陆邵峰有点忿怒的说道,因为自小太傅的教导,是教他如何成为一国忠臣,故而君臣礼仪在陆邵峰的心中已是根深蒂固的观念。
沁媛嘲讽般笑了笑:“还不至于如此,祈家等世家……还威胁不到朕。便由着他们闹,朕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出些什么?”
“皇上太纵容他们了……”陆邵峰不赞同地说道。
沁媛闻言认真沉思了片刻才说道:“暂且如此吧……至于这封奏请,辞官的就准了,丁忧的就留下先,总不能一艘船都给打翻了。”
陆邵峰嗯了一声,然后便退至一旁候着。
将方才翻阅过一堆文笺随手翻了翻,沁媛从中抽出一张装裱精致的烫金文笺。
“景宣你可认识此人?”指指手中文笺,沁媛开口问道。
这封文笺是方才随奏章一起送来的,陆邵峰颇有印象,垂首看了一眼,才从王杜嫣手中接过。
刚一展开,熟悉的字迹鱼跃而入眼底,君楚笙立即就认出了太傅杜逸的字迹。
接着往下看去,不过片刻陆邵峰就将其看完了,然后抬头对沁媛说道:“启禀皇上,微臣并不识得此人。”
“朕在离宫前曾要杜太傅招揽精通军事的人才,杜太傅便推荐了此人入朝为官。”沁媛淡声道,又翻开那文笺仔细御览起来。
周卫华,名舜,字卫华,扬州弘官邺村人,生于趾国天冥二年,父早丧。周卫华文武兼备,刚正毅勇,才智过人,恪尽职守,深谙治世之策,深得为人之道。但为人性情怪癖,不愿出仕为官,每日留连于山水之间。后因其母病危,其为了替母治病,为州卒小吏,长年碌碌无为。
世上怪人无数,不恋功名的沁媛也见得不少,但像周卫华一般怪异的却极为少见。
据文笺上所写,周卫华幼时曾因家境困难,而下过地种田。但他人的田都是春耕秋收,他的则与其他人相反,致使年年颗粒无收。其母见之,便不再让他下田,而去养牛。可其倒将其放了,口中喃喃有词,予己所求,予己所思。
有一次家里远亲因犯了罪,见其在衙门里办事,而前来求其帮忙。未料其非但不帮忙,在那人在菜市口砍首的时候,还对天长笑三声。
自此,大义灭亲的他再无亲人。
沁媛将他的平生默默看了无数遍,除了怪异,始终看不出其人有何特长,值得杜太傅千里传书举荐。
“既然得杜太傅如此器重,定然非池中之物。”陆邵峰低声提议道,“御驾将至扬州,皇上不如下旨,在扬州行营里住上几日?”
“不。”沁媛沉思了片刻,说道,“御驾继续前行。”
闻言,陆邵峰不由疑惑的看向沁媛。
沁媛接着说道:“就我们几人暗访便可。”
“皇上……”陆邵峰开口想要劝谏沁媛,却看见沁媛抬起手来示意他噤声。
“你不必劝了,朕意已决。”沁媛斩钉截铁的说道,显然已下定了决心。
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陆邵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说道:“微臣敢问皇上,此次暗访皇上要带哪位大人同行?”
微冷的脸上带着温柔的浅笑,沁媛眼角眉梢尽是无限风情,弯弯的嘴角上挂着不屑的讥笑:“此次暗访只不过是为了寻常之事罢了,正可一路游山玩水,顺道体察民情,增长见识。这样吧,除了暨阳王你要随行护驾,承王也要随侍君侧。至于后宫几位,带上拔华仪与董华仪便可,随侍朝臣就董蔚君好了,他们父子许久不见,想必也是思念非常。”
“带上拔华仪,是否冒险了些?”陆邵峰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说道。
“将他独自丢在御驾里,朕才要担心。”沁媛回道,原本冷漠的目光闪射出另一番深邃,“个个都是豺狼虎豹,朕如何放得下心。随侍御驾之人皆是皇亲国戚、权臣世家,若让他给煽动了,朕又要好一阵麻烦。特别是承王不在,朕无可信之人嘱托。”
“为何不让承王留下?”陆邵峰疑惑的问道。
沁媛一双黑瞳里透着一丝担忧,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朕担有变,承王会成为朕的掣肘……”
语落,沁媛那双飞挑的凤目顿时神采熠熠,那优美的唇线边还残留着冷血的痕迹。
一场风波降至,何人又将是那败军之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