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凄美烟云（1 / 1）
曲终，两人盈盈下拜，秀女们也俯首行礼，顿时恭贺颂礼之声不绝于耳。
沁媛徐抬手，示意她们起来，然后对礼官说道：“赐。”
“皇上有旨，赏赐每人白银二十两，绫罗绸缎数匹。”礼官先对沁媛俯首，然后转身面向众人，大声喊道。
秀女们款款下拜谢恩，一时间珠光翠影交错，容光满面。
“方才歌舞如落英点缀浅池，曼妙轻盈，风姿卓绝，不禁让本王想起一句诗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承王祈煜夸赞道，还微微颔了颔首，“司晨小姐与郑小姐一舞，更可堪倾国倾城，天下无双。既然皇上赏赐了你们金银珠宝，本王也不好再赐。你们若有所求，本王定会尽力满足。”
沁媛双眼微眯，玩味似的打量了祈煜许久。
两人闻言款款下拜谢恩，然后对视一眼，由郑莲月开口说道：“民女有一事相求，请皇上与承王做主。”
沁媛含笑点头，而祈煜的纤纤十指则在自己手掌间反复揉搓着，轻声说道：“本王与皇上定会为你做主。”
郑莲月微垂下头，凄苦怜怜的说道：“启禀皇上，民女郑莲月，刑部尚书之女，乃我爹正室所生。而我爹还娶了一房妾室，曾为我爹爹生过一位千金，但在三岁的时候因入寺进香，失散了去。久寻不见，我爹爹便也就放弃了，一位我那苦命的姐姐已然糟害。但就在民女前几日入宫之后，方才知道，在这世上与我血脉相连的姐姐还未卒。反倒是那么多年来，因为无父母照料，姐姐受了许多苦，也多次历经生死。后来因恶人想迫，被人陷害，沦为贱籍。听闻此般，民女心中愧疚非常，希望皇上能为我姐姐主持公道，让民女的姐姐脱离贱籍，得以认祖归宗。”
沁媛凝重的说道：“朝凰律法严令规定，贱民身份卑微，乃罪民之后，世代为奴，不得脱籍，且不得与良民通婚，不得参加科举。以前也有想为贱民脱籍者，里面也不乏帝王将相，王侯伯爵，但这条规矩是死的，任何人也不得推翻。你姐姐若是因不得已而沦为贱民，其情可谅，但其刑不可减。”
“启禀皇上，民女以为，皇上以仁义治国，造福天下百姓。而贱民政策恰恰与仁义不符，若长期如此，将会导致朝凰社稷不稳，国体动荡。”郑莲月铿锵有力的说道，那股子不畏权贵、据理力争的气势委实与沁媛有的一拼，“所谓的罪民之后，无非是在权力争斗中失势的高官权臣以及他们的家眷。为了羞辱政敌，让政敌永无翻身之日，将他们纳入贱籍，并将他们的妻女罚入教坊司，充当官妓，世代相传，久习贱业。这种恶习已出伦常，非人道之内，望皇上裁决。”
如此直接的批判让满朝文武一片窸窣，都交头接耳的讨论起来。
沁媛的脸色明显僵了下，深思熟虑许久，才开口说道：“祖宗规矩不容更改，朕不能为了一人而坏了历代先皇的懿旨。”
“启禀皇上，历代皆有忠臣以宗庙社稷大义劝谏帝王。上古天下大治之时，朝廷有进善旌幡和诽谤之木。方时律法有诽谤之罪，故而群臣不敢进谏，帝王也无闻过失之道。统治者驾驭舆论，疏而导之，永远掌握着主动权。但若一昧堵百姓的嘴，做一些掩耳盗铃的把式，无异于自欺欺人。久而久之，国将不国也。”承王祈煜劝谏道，字字珠玑，条条是道。
沁媛的心一阵收缩，心里虽然对祈煜的打算有了个底，但还是摇了摇头，端详了一下御案上的杯盏，问道：“此事可延后再议，朕且问郑小姐一句，你姐姐到底是谁？”
“启禀皇上，民女的姐姐正是陆首辅的侍妾，荣氏荣琳。”郑莲月波澜不兴的说道，其他人却都倒吸了一口气，齐齐将目光投到陆邵寂身上。
陆邵寂垂下眼眸，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安静的坐着。他对面坐着的陆邵峰则一脸淡漠，委实让人看不透。
沁媛看了祈煜一眼，然后才开口说道，声音竟满是倦意：“你们姐妹自小失散，又是如何相认的？”
“启禀皇上，民女家族自曾祖父那代开始便立了一个外人不知道的规矩，凡是我郑家人，自出生之日起就要在身上纹上家徽。那日陆侍妾被承王召入宫中，苍天有幸，让民女与陆侍妾相遇，因了种种机缘，才得以相认。”郑莲月解释道。
岩琅太子听到此处，微微眯起细长的眼睛，意味深长的笑了。
沁媛与其对视，在眼神中暗自较量着，脊梁挺得直，各自不愿服输。
岩琅太子舔了舔干涩的唇，对沁媛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眼神，然后默不做声的转过头去。
仰首饮了一杯酒，沁媛起身，拂袖而去。
一场奢华的鸿门宴，就这样草草落幕，主角已散，其他人只能无措的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去。
祈煜看了眼沁媛离去的方向，挥了挥手，疲惫地说道：“诸卿都散了吧。”
说玩，祈煜也带着诸位后宫离开了。
一行人风风火火的走回后宫，亭台楼阁在眼前穿梭而过，雕栏画柱上的珍奇异兽威严依旧。
寒风过耳，西风消瘦，人影残，花前月下形影支单。
远远看见沁媛站在轩亭里，与一人交谈，身旁宫人都离得远远的，显是被沁媛遣离了去。
祈煜让后宫诸人先行离开，自己却留了下来，在一旁恭候。
“朕的吩咐，你可听明白了？”沁媛蹙眉低声问道，头也偏到了一边，带了点询问的意味。
翊旎胭颔首回道：“臣妾明白。”
“陆老王妃手中握有陆家另一半隐秘势力，历代先皇多有刺探，皆终不得所果。王妃你莫要轻敌，朕会助你□□，但绝不会任由你胡来。”沁媛肃声道，杀肃之气毫不掩饰的展现出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上来，翊旎胭诺诺答应，然后便在沁媛的指示下退去。
待翊旎胭走得远了，祈煜才缓步上来，站在沁媛身后，静静的望着沁媛孤单寂寞的倩影。
“承王何事？”沁媛并未回身，反倒是一边向前走一边问道。
“皇上……”祈煜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即使沁媛是练武之人，耳力比常人灵敏，也只听到了一个余音。
沁媛转过身去，走到祈煜面前，静默片刻，抬起手来，用手指反复摩擦着祈煜温润的唇瓣，口中喃喃自语道：“若为方才之事，朕断不会退步。”
“皇上权倾天下，乃不世明君，一举一措都是为了天下福祉，百姓安乐，为何独独对这件事如此固执？”祈煜双眉紧锁，但眼瞳神却灼灼有神，直直地看着沁媛，一幅无愧于心的模样，“贱民出生低贱又如何？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也有父兄长辈，他们与一般的人有无二般？就因为他们祖先的过失，他们就要被人任意玩弄？”
“承王，朕明白你的心情，也知道这些贱民与一般人一样，他们需要平等的地位，他们渴望自由，但那也只是假设，自出身之日起，他们的身份就已注定，就像朕一样，天生只能立于皇权之上，受世人所瞻仰。”沁媛上身微微前倾，额前的散发随着语调的起伏，轻轻飘动着。
“皇上你可以为他们改变这一切，让他们与寻常百姓一般生活。不用再受人指使□□。”祈煜胸口忽地一紧，扭过头去，不再看沁媛。
沁媛刹那间显出异常的神色，秀丽的眉毛微微蹙起。不过又马上就恢复了平静，淡淡地说道：“朕是帝王，承王你可明白？朕要维护皇权，要巩固国之根本，要为全天下的百姓谋福祉。所以不可能为了他们，去与整个朝凰的世家作对，去挑战他们的威信。这些世家盘踞国家已久，根基错综复杂，非一日之力可铲除，也断不可能铲除得清。”
“皇上你不是早存了灭世家之心，如今这般，不正是遂了你的心意？”离得远远的宫女们淡青色的衣角散发着袅袅幽香，与花草的清新香气混在一起，直如茫茫梦境一般。
沁媛薄怒，挑眉问道：“承王你这是何意？”
“皇上心如明镜，自当明白。”祈煜虽极力自持，神色间却不觉流露出失望之色。
沁媛立时恼了，气得满脸通红，许久不曾如此激动过了，或许是因为如此说的人在自己心里占了极其重要的地位，所以才会如此失控。
“承王的意思，是朕自私自利，为了巩固皇权，而不理会百姓的死活了？”沁媛冷笑道，目光凛冽如九天玄冰。
祈煜心中一片冰冷，将要出口的话，也没有说出来。
“维护皇权，是朕自小受到的教育，已经烙印在心中，这不仅是帝王的责任，也是任何一位皇族的责任。”沁媛微微一哂，眼瞳里的光芒已经黯淡下来。
“那么，为了维护皇上你的万万人之上的地位，就可以对其视而不见，置之不理？”祈煜一刹那转了千百个念头，却没有一个念头抓得住，只怔怔地看着沁媛。
祈煜的话如锋利的刀刃般在沁媛心上剜去，沁媛心痛的与祈煜对视着，冷笑道：“朕若是为此破了祖宗的规矩，那就不是一人或者一城的牺牲能弥补的。”
“世上两全齐美的办法何其之多，只要皇上肯动心思，又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祈煜语气也带了点微恼。
“朕不是神，并非事事都能预料到，事事都能办妥。”沁媛慢慢抬手捋起长发，身上一寒，禁不住打了个激灵。
“皇上当初登基之初，胸怀天下的抱负，如今就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皇权？自己的地位？若是这样，皇上当初又何必夺了这个皇位？”祈煜像是十分疲倦的说道，“这样子，我们都累……”
“人总是会变得，朕也不例外。”沁媛沉声道，心底有点失望，也有点难过。
祈煜黑眸中波光荡漾，伸手轻轻抚着沁媛的长发，手指轻轻滑过她的眉眼，近乎低喃的说道：“那么皇上与微臣……也会变得是不是？”
“这两者之间如何能相提并论……”两人的对话已经有点口不择言了，沁媛不想再继续下去，这样无意义的争吵终究不会有结果的。
祈煜显然也不想再吵，便低下声去保持沉默了。
“罢了……”沁媛疲惫的说完这一句，便拂袖转身而去。
时光太过漫长，他们相扶相持的时间却尚短，所处的位置不同，目之所及，万般风情各自体谅。
或许他们终有一天能走到一起，也或许不能。
命运的齿轮在始终不断的旋转着，每一次的契合，都需要三千年甚至更久的等待。
没人知道，他们的终点是何方，也没有人能在这短暂的一瞬间，抓住属于他们的机会。
作为帝王，沁媛是一国之君，是朝凰的主宰，她主宰了一切，同时也被世事掌控。在绝对的权势面前，除了强势，她已不能为之露出任何脆弱的一面。
她要威慑天下，维护皇权，巩固国之根基，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是帝王，这世间最尊贵的称呼。
可九霄凌端，又有几人识得她心？
作为皇夫，承王祈煜母仪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为博爱，所以他怜悯众生，本应风清云淡，却最终将自己推入深渊。
宁愿自己负自己，也不愿负了他人，负了百姓。
在梦里，他们都无法挣脱。
但若梦醒，他们又是如何一番境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