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第五十三章 计中之计(三)(1 / 1)
晚上出了门才知,原来那天竟是上巳。
三月三,上巳日。人们按照祖上的传统到水边游玩采兰,放鸢踏青。晚间画灯猜谜,游览夜市,便以驱除邪气,有祝愿日日富贵闲乐的寓意。
街上人出奇的多,各色的花灯被挂了满街,风一吹,明灭摇曳。夜市已经搭了起来,长长一条街,各个摊子上的油灯与各色花灯交织在一起,映得人脸上也是一层喜气。街边花灯的摊子比比皆是,总是会围着年轻的姑娘。素手捻绢帕,美目看似瞧着花灯,眸子却是瞟着多情少年。春风过,帕飘落。少年捡了帕子,佳人低首垂目,花灯下红了粉脸。女儿家心事,少年捧着帕子看得痴了。
我俩一路走着,将那情景尽数看在眼里。“都道是女子柔情似水”,身侧赫卿扇子轻轻地摇,口气中二分沉醉二分羡慕却有六分的戏谑:“可何时见到同为女子的萱儿柔情似水了?”
我“嘁”了一声,顺带扭头白了他一眼:“若是你像刚才的少年般英俊,我也愿作回“娇羞伊人”。偏偏你生得这般……这般……”身侧那人紫衣翩翩,面若美玉,略带坏心的笑漾在乌黑鎏金的眸中,想违心出口的“丑八怪”三字硬生生被我憋了回去,一口气没上来,反倒呛得咳嗽起来。
那厮居然还将脸探了过来,含笑追问:“这般……是哪般?萱儿倒是说说,这般是哪般?嗯?”
真是讨打的家伙!我手握成拳,压下怒火,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当然是——丑。”
“丑?”赫卿笑意更浓:“可我明明记得某人曾说在下的样貌很像天上的月亮,不知萱儿记不记得,这个某人……是谁?”
“记得!”我也笑了:“这个‘某人’不才正是本姑娘。至于你,也确实像天上的月亮,不过忘了告诉你,是像今晚的月亮才对!”说罢我伸了一根手指笑着指天,那厮顺着我手抬头,温润的笑瞬间僵在脸上。我却望天,弯了一对笑眸。
穹幕上,星子稀微,本就不圆的月亮被几朵云彩遮得黑不黑黄不黄的,活像个被压瘪的变质鸡蛋黄!
夜市的街上人愈加多了起来。街边叫卖嬉闹声不绝于耳。“姑娘可要一盏花灯?”街边花灯铺上小哥儿一手擒了一盏灯笑着:“公子给这位姑娘买盏灯吧!真是好福气,如花美眷,若是您将名字和这位姑娘的一并题在灯上,保管姻缘美满,好合百年!可灵验呢,来一盏吧?”
我红了脸,觉得赫卿带着温度的目光飘了来,忙说了声:“不要!”,心慌意乱地大步向前走。
身旁是来来往往的人,小孩子举了花灯穿梭在人群大声笑闹。“吉祥如意,大吉大利~~姑娘姑娘,如意结,来一个不?”拱桥边的摊子上,丰腴的妇人起劲地叫卖,黑黝的脸上满是笑。手一拨拉架子上的排排如意结,赤线金丝地晃煞了人眼。
所谓的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可这结一旦系住,何时又如何才能解开?
“姑娘,”那妇人看我只看着绳结发愣,便又噙了满脸的笑:“可是有了意中人?那便买个送与他,呵呵,少年郎啊,一看变懂了你的心事。”
“来看看这个,如意结——吉祥如意,长命百岁!还有这个,繁翼磐结——磐石如山,情比金坚,呵呵,多好的寓意!要不这个双全结,寓意夫妻和顺,儿女双全。呐,这个更是最好,双蝶结——福运迭(蝶)至,从此比翼双飞……”
不远处一阵称赞声夹杂着掌声,引得街上游人纷纷扭头看去。我忙付了钱,拿着结扣挤了过去。
是刚才那花灯摊铺。此时围了一圈的人,而圈子中间,艳艳花灯下,那人一袭鸾紫锦衫,面前挂着淡蓝纱罩的花灯,他手中的笔在灯上笔走龙蛇,才一收笔,便又引来一阵称赞。
这个说:“哎呀呀,看这公子像是官宦子弟,可画技比那城东的刘三有过之而无不及啊,那刘三可还是画观音像画了十年才敢出来卖画的,可你看看人家这公子,年纪尚轻便画得如此传神,这般美!”
那个也说:“可不是!画得那人比那观音像要漂亮不知多少倍!莫不是这卖灯的小哥从哪里请来的云游画师?”
那人收笔,侧身。淡蓝的光迤逦而来,看到花灯的瞬间,我却是怔住了。
淡蓝灯罩的花灯散着幽微蓝光,映得兰花滟滟,却不及丛中女子明媚笑颜。
此时紫衣公子掷笔回了头,温润的笑颜间,人群中少不了惊艳的吸气声及某些花痴女倒地的“咚”“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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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王爷您哪样都好,就有一点太不招人待见。”打着那花灯和赫卿一路走上拱桥,我如是说:“太爱显呗了!逛街便逛街,还要买什么花灯。买花灯便买花灯吧,怎么还自己画上了?这倒好,捕获了一路的芳心暗许!”说罢便白了一眼路两边窥着赫卿的那些故作姿态的女子。
摇着扇子的赫卿笑笑地看向我还在发烫的脸颊:“如此说,我会以为萱儿是吃醋了。”
“我吃醋?”邪邪一笑,我故意挨近赫卿,伸手搭上他的肩,脸上尽是暧昧神色:“本姑娘素来怕酸,又何来吃醋一说?真的,不信……你闻闻?”我搂着他胳膊踮起脚尖向他脸上轻柔呵气,亲昵神情在外人看来献吻一般。
果然,我顿时只觉掉进了狼窝,四周冒着绿光的眼睛比比皆是,愤怒的,嫉妒的,锐利得跟刀子似的。我嘴角一弯,笑的得意。
谁知身边那家伙将我小动作及小人得志的样子尽收眸底,突然笑得格外灿烂,话说得温柔得能腻死牛:“我只觉别个灯太过艳俗,灯上嫦娥太过冷寂而西子又过于俗媚,在我心底,远不及某人。因而画了个最钟意的,只觉此灯才与这某人最为堪配。却不知,这个某人,是否喜欢?”
脸颊微微泛烫,我持灯的手紧了紧,话却说得貌似不经意:“唔,还不错。形神兼备,貌似比我真人美得多。什么时候你如此本事了?工笔精湛的,看来对你真是不能小看。”
赫卿扬眉一笑,说的貌似玩笑:“儿时画的乌龟倒是被人赞过精湛,可自五岁之后再未提笔作画,只觉那是费时之为。如今画得如此,于自己倒是有些惊讶了。”
听他囧我,不禁轻哼一声,对他皱了皱鼻。
“萱儿,”赫卿兀自轻笑,却有些自嘲:“听说心里若装了一个人,便会下笔有神,画出的那人便是情之所系。而这情有多深,在心中有多重,画的那人便会有多像、多美。我原以为不过无稽之谈,一笑置之。可今晚我居然也作了回凡夫俗子。”赫卿虽是笑着,可眸中光景竟有些凄凉,“今晚,我试了,画了,信了,却……也惊了。无论隐藏有多深,伪装有多好,却终是骗不过心、骗不过自己。可我却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竟有了这样的心。”赫卿像是自语,却突然转头看我:“萱儿,你可信么?你可信……可信我心里……其实——”
他此时的神情就像我小时候听鬼故事,然后揪着表哥衣服惊恐问着“你可信世上有鬼?”我不禁睁大眼睛凝着赫卿,情之一事,他居然不信、不懂,甚至……恐惧。
“算了。”赫卿垂眸一笑,隐了后半句话,转过头去,下一刻便又丰神依旧,又戴上了那具伪善的面具。
我心像被揪了一下,微疼。吸口气嘻嘻一笑,貌似一点也不在意:“你的礼物用心如斯,倒显得小女子的礼物太过简陋了。”一直握得紧紧的结扣塞进赫卿手中:“刚在那边摊子上看着好玩,一时顺手买了来。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你不是还有个碧玉箫么,配在上面应该不错。”
赫卿摊开手掌,赤线金丝,双蝶比翼。
那厮弯了嘴角,却还装作一副莫名的样子:“结扣倒是很美,只是不晓得这是什么结?咦?不知萱儿知不知道呢?”
“呃大概……嗯……大概是平安结吧,寓意平安。很普通的一种。”我说得极快,眼神有些慌乱。
赫卿收掌笑得了然,俯身在我耳畔低语得温柔:“蝶舞双双,胜做鸳鸯。萱儿的双蝶结用心良苦,我倒是突然想到送萱儿一件礼物了……”
我红了脸,挠着头仰头望天,云散月出,遂干笑两声转移话题:“呵呵,呵呵,其实,今晚的月亮还是挺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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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几条街,人渐渐少了,似乎出了闹市。
我随着赫卿停下步子,抬头,写着 “药”字的幡随着夜风微微地飘。我诧异地转头,却见赫卿已经敲开了门。
“晚上不卖药。”一少年揉着眼睛探出头:“也没大夫。大夫看花灯去了。”
赫卿客气一笑:“烦劳小哥找来今日柜上抓药的伙计便好。”说着递了一锭赤银。
少年定定瞅了我们两眼,又揉了揉眼睛,然后抓过银子掂了掂,咧嘴一笑跑了进去。不多时,一满脸麻子的年轻人打着哈欠探出身:“你、你、你们找、找我什么事儿啊?”敢情还是个结巴!
“这就是你的礼物?”我好笑地转头问赫卿,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萱儿莫急。”赫卿眼光向我们身后飘了一瞬,笑得灿烂,却话里有话:“这‘礼物’珍贵得很,一会可要听仔细了。只怕是过了今晚再想寻,可是天涯无处了。”
我莫名其妙地也向后看了一眼,可除了房屋的影影绰绰,什么都没有。
“你、你们谁呀?找我干、嘛?”那伙计有些不耐烦。
赫卿一笑,又扔给那伙计一锭赤银,问道:“今日可是你站柜抓的药?”
伙计见了银子眉开眼笑,不住点头:“是是是,是我站柜抓药。”
“巳时,可有一位丹凤目的白衣公子进铺子抓药?”
我一激灵,“丹凤目的白衣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