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三十一章 中秋幻梦(1 / 1)
“来了来了!”我手端托盘蹦跳着跑进园内。一轮孤月清冷地悬在苍穹,星光稀微,满院子的菊花在微凉的秋风中落英缤纷,散了一地的嫩黄花瓣。踏上去就像踩着一条沁着菊香的金黄丝毯。
那人一身青色绮罗长衫,负手立于月下,清冷孤傲,英气逼人。有时真的很恍惚,那人明明应是个翩翩佳公子,宛如他发冠上的璞玉,清朗温润,美玉风姿。可是他表现出来的却是愚笨木讷,仿佛真是个不谙心机的迂腐书生。到底,哪样才是真的他?
和他一起,纯真美好。仿佛和他一起的这段日子才算是真的活着。只是有时就算靠他很近,近到彼时破庙中的相拥入睡,我仍是觉得不太真实,离他很近,却又好似很远。他的心,就如他深邃的眼睛,奈何,我望不到底。
“沈君耀!”我端着盘子扯了个灿烂无比的笑:“你今儿晚上有口福了,师父我给你做了菊馅月饼,还打来了你最爱的‘竹叶青’!”
沈君耀闻声回头,深邃眼眸黑锆石一般,笑起来光华流转,璀璨如星。
我将托盘置于园中石桌上,拿出一碟点心,又取出一细长青瓷酒壶。将酒斟满两青瓷酒盅,我递给他一杯,另一杯送到自己嘴边,笑说:“今儿个中秋,咱俩啊,就是人家所谓的‘天涯沦落人’,两个有家却不想回的人在一起也算是不那么孤苦了。来来来,江湖儿女豪爽点啊,干了干了!”
说着拿酒杯在他那只杯上撞了一下送至嘴边,一仰头,万分豪爽地倾杯喝下。沈君耀看着我微微一笑,也仰头饮下。
酒入喉,火辣辣地。我咧嘴吐舌头,却又去拿酒壶。沈君耀不语,放下杯子,任我给他倒得满满的。
“喝。”我对他遥遥相敬,笑着又一仰头,将杯中琼浆喝得一滴不剩。
沈君耀只是默默看着我,脸上不变的是淡淡的笑。我喝一杯,他便饮一杯。我不说停,他也不言不喝。
“嘻嘻,”我趴在石桌上,满面酡红,醉眼迷离地傻笑:“嘻嘻,原来……酒这么不好喝啊……有次和颜表哥吵架……他背着爹爹出去喝了好多好多的酒,回来还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胡话……嘻嘻,我还以为……以为酒会很好喝呢……哈哈,没想到……这么难喝!”说着伸手又去拿酒壶,却被沈君耀一把按住。
“萱儿,不喝了。”
“要你管!”我争抢着酒壶,奈何身子软软的怎么抢也夺不过,遂冲他喊:“我是你师父,你作徒儿的理应听师父的话!快把酒壶还给我!”
他微微一笑:“既是师父便要多宠徒弟一些。这些酒,还是让与徒儿喝了吧。”说着一把拿过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下去。
“沈君耀!”我大小姐脾气上来,一拳擂在石桌上,泼皮叫嚷:“酒是我打来的,你凭什么喝?有个破庄子了不起吗?姑娘我还不住了,明天我就搬回庙堂!”嚷着嚷着,心中一涩,泪也流了下来,哽咽了声音:“你为什么要惹我生气?这次中秋只有你陪我过节了……爹爹不在,表哥不在……你为什么还要惹我不高兴?颜表哥从来都不会惹我,只有你!只有你总是气哭我!只有你会让我哭!只有你……只有你!”我扑过去发泄般胡乱捶打他,“沈君耀,我讨厌你!你为什么这么坏!我讨厌你!恨你!恨你!”
他手臂一紧,将我牢牢圈在怀里。我拼命扭动身子推搡着,妄图挣脱开他的怀抱。
突兀的,左面脸颊上柔软湿濡的触感。顿时我像电击了一般,身子一颤愣住。不停挥打的双臂也默然垂落。
“萱儿”,他附在我耳侧,淡淡的声音有一丝无奈:“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肯不闹脾气?嗯?”
我推开他,用袖子蹭去满脸泪水,赌气道:“我要天上的月亮!”
我正在气头上,存心难为他。可谁知他微微一笑,牵了我手拉我到园中池边。池中菡萏已然开败,硕大的圆叶也已经枯萎,只剩墨蓝池水一色无纤尘,倒映着皎皎空中一轮圆月。
“天上的月亮我已经给萱儿摘下来了,萱儿就不要再闹脾气了,好不好?”他柔柔笑着,眸光流转,映着清幽的水光,晶莹闪耀。
亏他想得出!我看着水中月亮,破涕为笑望向沈君耀。他说,世上多了两个弯月亮。那是,我的眼睛。
秋季的夜风吹过,头脑也清醒了些。我和沈君耀坐在石桌边,我双手捧着他倒给我的清茶,仰头望月。爹爹和颜表哥,他们此时也在赏月吗?
“其实……”我咽了口茶,望着月亮喃喃道:“其实我爹爹他……他叫魏恒信。”说完低下头,不敢去看身旁的沈君耀。
“嗯。泽国首富。”是他波澜不惊的语气。
“你不惊讶?”我诧异地望着他:“你不怪我瞒着你吗?”
沈君耀倒了杯茶放在唇边,淡淡一笑:“我猜定你是千金小姐之躯不假,但确实没想到你是首富千金。若说惊讶,我还是诧异于你为何离家出走。好好的锦衣玉食不要,偏偏出来吃糠咽菜。到底……你是个怎样的女子?”
“你不懂啦!”看他不介意我的身份,我开心地做了个鬼脸,笑说:“天天在府里大门不让出二门不让迈的,真的是要把我活活闷疯的。况且我想游历江湖作侠女,所以一有机会便溜了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隐了笑意:“我一开始和你说爹爹破产了,是……是怕你知道我身份疏远了我……我才不要你以为我是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君耀你知道吗,小的时候有个女孩儿唤作小灵妮子,是个农家女儿。和我年龄相仿,性格很像,所以我们总是能闹在一起。不像府里那些唯唯诺诺的丫环,小灵妮子和我真性情地笑、闹。有时为了一点小事也会谩骂吵嚷,甚至会打起来。可是哭过,笑过,任谁也不会去计较。后来长大了,她知道我是魏府小姐,居然变得更甚于那些巴结讨好我的丫环。曾经那么真的一张脸后来在我看来就像是罩上了一层势利的面具。一切都变了,都是因为……我叫魏婈萱。”
沈君耀一直深深地看着我,此刻深邃眸中似乎某些东西正在慢慢消融。他微微一怔,瞬间闭上了双眼。睁开时,却已恢复如常,亦如之前泛着轻微的柔光。
他说:“萱儿,你和我说这些,就不怕我也唯你是图么?”
我笑着,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哦?”沈君耀挑眉,貌似糊涂的样子。
“因为在我落魄得像个小叫花的时候,你肯舍命相救。”我定定地看着他,十六年来都从未如此认真过:“因为你肯陪我睡破庙,肯陪我一起胡闹,肯拼命护我,肯拼命照顾我。所以,我信你。”我拉住他的手,嘴角噙笑:“知道么君耀,那次你被歹人砍伤,我跪在你身边对着老天许下个愿。”神秘笑笑,我双手合十虔诚地望天:“现在才知道,原来老天爷很宠我,遂了我的愿呢!”
想起左边脸颊上柔软湿濡的触感,瞬间脸颊火烧般的烫。想别过头去,却感觉身侧影子暗了一下。看时,只见沈君耀慢慢近了的俊颜,清雅气息拂面,深邃眸中柔光熠熠。我心内明白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时心如鹿撞,头脑昏昏沉沉,只傻傻地睁大了眼睛,凝视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
一个轻轻的吻落在眼角,轻得有如蝶翅拂花,蜻蜓点水。他低语呢喃的低沉嗓音让我身子酥麻欲坠:“萱儿,做这种事情的时候,睁着眼睛会很享受么?”若我没听错,话尾还掺了几声坏心的低笑。
我窘得恨不能找个老鼠洞钻进去。可眼睛却像被施了魔咒般,缓缓地垂下眼帘。
夜,静得仿佛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明月浩渺照幽园,流光徘徊弄双影。
轻柔的软软触感落在脸颊,嘴角,继而附上双唇。紧紧地闭着眼睛,渐渐仓促地呼吸,睫羽轻颤。我被动却又贪恋着他的吻,仿佛小时候偷吃一次后还想再要的糖果子,却又像入喉的竹叶青酒,火辣的甘甜,清香直沁入心,使人糜乱,却又欲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