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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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离伤

1999年的中国教育在改革声中拉开了扩招的帷幕，全国高校大幅的扩招、合并，上大学不再是免费的午餐，让家庭贫困的家长和寒门学子心灵经受了风霜雪雨般的洗礼。那一年，对西北偏远山村秦金云一家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恍如晴天霹雳。

山村夏夜，一片漆黑和寂静，仿佛都能听到血液的流淌声。山坳里不时闪烁着零星微弱的灯光，偶尔传来村里的狗叫声和不远处悬崖里猫头鹰渗人的哀鸣声。秦凡静静的靠在自家门前的杏树旁，体味着黑夜的寂静和无助，对他来说，有过多少次的体味都记不清了，每当遇到挫折和困难时，他习惯于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溜出来依偎在杏树旁，这颗杏树是村里杏树中杏子最大最好吃的，自然也成了家里的骄傲，也是他和姐姐、弟弟向小伙伴们炫耀的资本和小时候的依靠，更有意思的是这颗杏树也是在秦凡出生那年种的，他更是情有独钟。童年时，每当播种和收割的季节，父母几乎都是忙碌到太阳下山，天黑才回家，由于害怕的缘故，姐弟三就守在杏树旁等父母归来。现如今都已长大，但伤心时还是喜欢这颗陪伴他成长的杏树，毕竟童年的记忆和依恋是相伴终生的，谁也无法替代，现在更是成了一家人忆苦思甜的见证。可这一次的依偎，意味着告别，因为他将要远行，走进梦寐以求的大学生活，第一次久别养育他的故乡。

此时此刻，他平静的内心再也按耐不住情感的闸门，如同波涛汹涌的激流，一泄千里，眼泪止不住的夺眶而出，不停的流进嘴里，咸咸的、酸酸的，他没有舍得用手抹去，任凭泪珠自由的滑落，深情的体味着这片贫瘠的让人心痛的土地，实在舍不得离开，这里的山山水水，每个山坳，田间地头都有他放牛或者劳作的身影。那个地方草长得好，牛可以吃的好，那块地肥沃，能够长出好庄家，他都历历在目，父亲早已将这些生存的本领传授给了他，作为长子，按照农村的习俗，他必须学会农村所有的生活习俗和生存方式。父亲和母亲为了这个家操劳了大半辈子，岁月的痕迹早已布满了沧桑的脸庞，从哪些深深浅浅的皱纹中，秦凡内心充满了自责和愧疚，唯一能够弥补的就是走出大山。多年来他都是在煎熬和压抑中艰难的前行，他想起了陪伴三年的煤油灯，食堂的开水煮白菜，半夜爬出校门的买饼充饥，没钱时的步行回家，经常去苦读的郊区农家菜地,每次周末回家返校时背负行囊走过的山路，父母送别的场景，去省城打工的经历......,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值得铭记一生。

眼前他住了十八年的小土坯房，与邻居红砖青瓦的新式房子相比，格外寒酸。那种无以言表的内心让他彻底崩溃了。姐姐、弟弟为了他上学，辍学外出打工挣钱，父母为了能够供养他上学，还租种了别人家的地，期盼能够有个好收成。遇到年份好的时候，还算过得去，一旦遇到大旱年，靠天吃饭的奢望就化为乌有，交地租都成了问题，更不用说供他上学，家里几乎每年都是借钱还钱，就这么反复的轮回着，在他的记忆中这样的反复似乎已经成了他们家的生活，父母也因此吃了不少苦头，也看了不少别人的眼色。常年的超强度劳动，省吃俭用已让他们疾病缠身，这些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是一心为了能让他考上大学，走出山沟沟。

可能是内心极度的压抑和胸闷，他狠劲的出了一口长气，结束了自己的思绪，让心情慢慢平静下来，情不自禁的紧紧拥抱了一下杏树，又依恋不舍的跪在地上吻了一下这片黄土地，因为这预示着他真正要告别了。轻轻掸去膝盖上的尘土，他感到了些许的困倦，加之明天还要及早赶路，便回屋睡觉去了。

天微微亮，父亲秦金云的咳嗽声划破了夜的宁静，预示着新的一天又开始忙碌了。母亲李芬莲推开厨房门准备做饭，眼看儿子即将走出大山，成为了一名大学生，心里纵然欣喜，但还是按耐不住内心的不舍，用她那粗糙的受抚摸着秦凡的脸，秦凡被母亲的手上的老茧刺痛了，但她没有表现出来，故意给母亲扭了一下头，说到：

“我都这么大的小伙子了，你还在我头上摸，别人要是听见还不笑话啊！”

“你长多大都是妈的儿子，在妈的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母亲惬意的笑着说。

“蛋儿，快点起，你们父子俩还要早点赶路，别误了进城的班车，否则赶不上火车了，第一次坐火车，你们爷俩路上可得小心点啊，现在社会比较乱，什么人都有，出门在外，一定要提防着点儿，你爸身上带着你的学费，可千万要看紧点啊”李芬莲一边叮嘱一边开始往锅里添水。（蛋儿一词是当地的方言，父母对孩子的昵称）

“嗯，我马上起”秦凡懒洋洋的回答。

“对了，妈，咱家缸里还有水吗？”

“ 有，不是很满，没事，等你们父子俩走了以后我再去挑，抓紧起来洗把脸，准备吃饭”母亲边烧锅做饭边念叨。秦凡总觉得这一离直到寒假才能见到母亲，心里还是不得劲，放心不下，觉得应该临走前再为母亲挑一回水，也好心里有个安慰。他迅速穿好了新买的衬衣和裤子，虽然觉得浑身有点不自在，但毕竟比校服好看多了，自己也是大学生了，心里还是美滋滋的。没有得到母亲的允诺，他和往常一样担着那两只伴随他成长的铁桶飞快的走向了红崖泉，他渴望临走前再喝一口红崖泉的水，是那一眼泉水哺育了他这个贫穷的山里娃。挑水的乡情们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纷纷向他打招呼，送上祝福，他都一一婉言致谢。

早饭是秦凡最爱吃的臊子面，小时候家里穷，只有过节过着家里来亲戚的时候，才能每每的吃上一顿这样顶级的面，母亲做的臊子面和油饼是村里除了名的好，村里每逢婚丧嫁娶母亲都要去忙乎一阵。不管家里面谁出远门，临走前父亲都会到集市上去买点肉，母亲做手工臊子面，吃了才出门，已经成了家里预约定俗成的送别方式。

父亲匆匆吃完面忙着帮秦凡收拾行李，母亲也不停的开始叮咛起来。

“蛋儿，第一次坐火车，你们父子俩可要格外小心，学费和生活费一共六千元都在你爸身上装着呢，火车上千万不能睡觉”

“嗯，你放心吧妈，我不会大意的”

“到了学校要好好学习，不能贪玩，这些钱借来不容易啊，你可要紧着花，不能和城里的孩子比，但也不能太委屈自己，该花的还是要花，不能饿着肚子念书，把身体拖垮了”

“这个我也知道，你就放心吧妈，我都十八了，能照顾自己，你也照顾好自己，注意你的风湿病”

“妈的风湿病是老病了，跟着季节走，没什么。在学校要学会为人处世，很老师和同学处好关系，专心学习，可别学坏了,咱家为了你上学多不容易，姐姐和弟弟还在外打工呢，也很辛苦，你就要好好学习，争取考出好成绩，将来好能找个工作”，说着母亲李芬莲眼里早已布满了泪花

父亲秦金云是一性格内向而又倔的人。儿子秦凡考上大学让他内心充满了无比的自豪和快乐，多年来他一直被村里人排挤，也让他深深体会到了人穷气短的滋味，每逢村里有什么大凡小事，他都很少去，那些蔑视的眼神和讽刺的语言让他伤透了心。如今儿子秦凡成了方圆十里唯一的大学生，十里八乡的人们都羡慕他儿子争气，开始争相议论，有的说是秦凡爷爷奶奶的坟地不错，风水好，出人才，有的人说秦金云虽然家里穷点，平时少言寡语，可是人聪明，李芬莲虽然没有文化，但在村里是人人皆夸的里外能手，吃苦善良，茶饭又好，村里颇有口碑，孩子自然是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但有一点事实是肯定的，秦凡是村里孩子中颇受人们夸赞的，在大人眼里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是农活里的一把好手，人们都觉得这娃很有出息，村里和他一起读书的伙伴陆续都辍学了，外出打工，可他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信念，与他初中毕业时一次砖厂的打工经历有关，几年县城中学的教育让他悟出了一个道理，要想走出贫瘠的大山，只有一条通往城市的独木桥，那就是考上大学，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无论怎样，秦凡能够走出山沟显然触动了乡亲们的心弦，认识到了让孩子读书的重要性。

亲自送儿子上大学，也是秦金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祖宗八辈都是农民出身的他，也不知道前世从哪儿修来的福气，他格外高兴和感到自豪。夫妻俩害怕儿子秦凡让同学们见笑，能够穿得体面一点，秦金云刻意给自己买了一双皮鞋和一套新衣服，平时的衣服不是亲戚送就是自己上街买旧衣服，在农村叫做“估衣”，（城里人穿旧或过时的衣服被乡里的人收购再以低廉的价钱卖出的衣服，那时候在农村人们几乎都买旧衣服穿，花钱少，也耐磨）

得知秦凡今天就要去省城上大学的消息，村干部和村民们也纷纷赶来送行，有的十块、八块......,有的送上鸡蛋和炸好的上好的油饼，秦家小院从来也没有这么热闹过，村里人这样的举动让秦金云和妻子李芬莲既惊喜又感到荣耀，一时还心情沉重的李芬莲和秦凡顿感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