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1 / 1)
尽量做到一日一更。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诗经·蒹葭》北罗,永徽八年
无忧山忘尘坡上,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正蹲在一棵枫树下抹着眼泪,身边一稍稍年长些的男孩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的呢喃着:“师妹,你别哭啊,我这就给你抓去。”
刚准备纵身跃起,却被一只大手拎住了衣领:“一诺,你这是干嘛?语晗怎么哭了?”
“师父,师妹想要那树上的百灵鸟,我想给她抓来。”林一诺一脸着急的看向眼前的白衣男子。
那白衣男子使了个眼色,按捺住他,然后走到女娃娃的面前也蹲了下来:“语晗,百灵抓回家后,就再也不会唱歌了。”
“为什么,师父?”叶语晗抬起小脸,泪眼朦胧的瞧向树上唱得正欢的小鸟。
“你想,如果师父把你整天关在屋子里,你还想唱歌吗?”白衣男子温柔的笑道。
叶语晗垂下头思考了一会儿:“不想。”再次仰首,眼里尽是恋恋不舍。
“语晗乖,而且你可以每天来这里听百灵唱歌啊。”白衣男子宠溺的拍了拍她的脑袋,“来,看我给你们带回了个姐姐。”
说着从身后拉出一个和林一诺差不多点大的女孩,却见那女孩只是神色淡然的对着两人点了点头,并不言语。
倒是叶语晗眨巴着两只大眼,一扫刚才的阴霾,满是兴奋的望向女孩:“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叶语晗,你以后可以叫我语晗。”她跑过去拉住女孩的胳膊,轻摇起来。
“于凤箫。”那女孩简单的回答道,然后回头问起白衣男子,“你会帮着我找父亲的,对不对?”
“我师父可是逍遥书生任天涯,什么事儿是他办不到的!”一旁的林一诺骄傲的昂着头,替白衣男子回答了去。
任天涯看着自己的徒儿,不禁摇了摇头,然后转眼望向于凤箫,这个女孩是他这次途经南楚国时捡到的,南楚目前正遭受西齐的侵犯,到处兵荒马乱的。刚从流民堆里看到她的那会子,已经饿得奄奄一息,要不是他及时救治,恐怕早已见了阎罗王。这娃命也挺硬,调养了没几天便能下地了,知道他要回北罗,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径自跟了来。
后来才知道,她是出来寻亲的,仅有的几条线索来自于母亲临终时交予的一封遗书和一只藕荷色锦囊,以及生前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叙述,而那些线索直指北罗,怪不得她执意要跟着他。
这会儿,见她如此理直气壮的问自己,任天涯不由一笑:“我只能说我会尽力,但是是否能找着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女孩倒也没恼,重重的点了点头:“没关系,有空我自己也会试着去打听打听。”眼神里透着和年龄不符的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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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罗,永徽十年
“师父,为什么师姐就不用练功呢?”叶语晗一边哭着鼻子,一边蹲马步,一旁练剑的林一诺时不时回头望她,满眼的着急心疼。
“你师姐身子弱,不适合练武。”任天涯闲适的坐在八仙桌前指导着自己的两个徒儿,“一诺,练武最忌走神,罚你今个儿再练一个时辰。”
“是。”林一诺只得收回视线,幽怨的练起剑来,却总是凝不起神。
这时一个身着蓝色裙衫的女孩,手里端着一朱漆托盘走了过来:“师父,您要的香罗泡好了。”一只白瓷茶盏轻轻的放到任天涯面前。
抬头,看向不住抽泣的叶语晗,于凤箫不动声色的对师父说道:“早饭都准备好了,再不去吃,就凉了。”
任天涯茗了一口茶水:“语晗,跟你师姐去吃饭吧。”
叶语晗立马展颜,收起架势,蹦蹦跳跳的跑到于凤箫跟前,拉起她的手:“师姐,快,快,快,我们去吃吧。”
林一诺再次望了过来,却听到任天涯说道:“一诺,你继续练,再加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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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罗,永徽十四年
午后,林一诺躺在忘尘坡的草地上打着盹,一声娇俏的呼唤自不远处传来:“师兄,师兄,快过来,替我们采花儿啊!”
他坐起身笑着看向前方一粉一蓝两道身影,师妹语晗就像她衣服的颜色一般天真烂漫,而师姐凤箫仿若衬托云彩的天空,沉默内敛。
他想,要是日子能这般悠闲逍遥的过下去该有多好啊。
“师姐,你怎么了?”突然,语晗大叫了起来,“师兄,不好了,师姐被蛇咬着了!”
林一诺一惊,猛地从原地跃起,跑过去一看,只见一条通体深棕色的小蛇迅速隐没于草丛中,而于凤箫左腿的裤管上透出点点殷红,触目惊心。
“不好,是五步蛇。”再也顾不得什么,林一诺抱起于凤箫,向着住处奔去,那赤炼可是剧毒之物,慢一步都可能要了师姐的命。
而身后的叶语晗亦是不敢怠慢,跟着一边跑,一边唤师父。
……
深夜,于凤箫躺在榻上,身子明明乏得很,却了无睡意,想起白天的一幕,依旧历历在目。
“林一诺…一诺…”于凤箫在心底默默念起师弟的名字,脸上一阵发烫,要不是他抱着她跑得快,恐怕自己已不在这人世了。
于凤箫不由伸手探向自己的左腿,仍然很痛,却因为某种情绪,她希望这痛长久些,铭刻于身心。
“师姐,师姐!”窗户被轻轻的敲打出声,打开竟是林一诺,月下,他一袭红衣,美不胜收。
于凤箫想起下午自己流的血亦是如此的绝艳生动。
“一诺…师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儿?”脱口而出的称呼被她及时收住。
林一诺笑着捧起一个托盘,一碗白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跃然于上:“我想起你从下午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没吃呢,喏~快拿去吃,你底子本就差,要是饿坏了,这伤也不容易好。”
他罗哩巴索的说了一大堆,于凤箫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听过最温暖的话,事实亦是如此。
从窗台上接过托盘,于凤箫真觉得饿坏了,拿起筷子狼吞虎咽了起来。
林一诺见此情形,也有些傻眼,平日里的师姐优雅稳重,吃起饭来亦是慢条斯理的,哪像这会子,嘴里不觉提醒着:“慢点,慢点,别噎着了。”
于凤箫抬起眼对他嫣然一笑,温柔的说了声“好”。
林一诺从来没见师姐如此笑过,仅有的几次亦只是淡淡的未及眼底。
他就一直这样怔怔的望着于凤箫,良久后,呢喃道:“师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于凤箫的娇容上飞起一抹动人的霞色,与林一诺的衣裳相映成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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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罗,永徽十五年三月
“师姐,我们回来了。”叶语晗欢快的冲进书房,里头一女子正于案前挥毫,被她这么一惊,笔头一斜,好好的一幅字瞬间废了。
于凤箫举目望向叶语晗,倒也不恼,带着一丝宠溺的嗔怪道:“你呀……”
还未来得及说完,一道红色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掠了过来,拿起那幅字,对着叶语晗大叫起来:“师妹,你看,一副好好的字就被你这么一喊给毁了!”
叶语晗委屈的看向林一诺,眼中的泪水开始积聚:“师姐,对不起。”她泫然欲泣的对着于凤箫道歉。
于凤箫拍了拍她的手,扬眉朝向林一诺:“师妹又不是有意的,你吼这么大声吓着她了。”
林一诺此刻也很后悔,嘴里却嚷着:“你花了好大功夫给我写了这么一副字,却让她这么一叫给叫没了,我心疼。”
于凤箫的眼底尽是欢喜的笑意,语气依旧平淡无常:“不就是一幅字吗,改明儿我重写了给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
“快给我讲讲这番闯荡江湖,有何趣事?”
于凤箫这么一问,叶语晗的表情马上放了晴:“师姐,我和师兄这回下山,可真真正正干了一番大事……”
她口沫横飞的讲述起山下的经历,林一诺听不下去时,插上两句:“算了,就你那点破本事,要不是师兄我……”
于凤箫津津有味的听着,午后的阳光将屋里晒得暖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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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一盏烛火,美人托腮,几分笑颜。肘下一幅已然成形的水墨画,一江春水几簇新绿的芦苇,配上一行小字,便是全部的情意。
突然,窗户被轻轻的叩响,于凤箫上前推开,林一诺的笑脸便出现于眼前,竟比午后的春日更明媚。
“师姐,下午忘了给你。”他将一个泥塑的娃娃递给她,“我在山下买的。嘿嘿,觉得挺像你。”
于凤箫欣喜的接过,却见那泥娃娃一脸的凶巴巴。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副模样?!”于凤箫假意板起了脸,学着那娃娃的表情,瞪向林一诺。
“师姐比它漂亮多了。”林一诺立刻捧心,装作受惊吓的样子,看到于凤箫扑哧乐了,方才正经道,“师姐不过是外冷内热。”
于凤箫捏着娃娃的手紧了紧,眼眶竟然有些发酸,倏地,她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副字画,卷好了,返回窗前交予林一诺。
“喏!答应你的字画,拿去吧。”她顿了顿,有些扭捏,“不过回去才准拆开看。”
林一诺不解的看了看师姐,再垂眼望了望手中那副颇有些神秘的字画,皱眉应承了下来:“恩,时辰不早了,我也回房去了,多谢师姐。”
“快走,快走吧。”于凤箫急匆匆的赶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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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于凤箫怎么也睡不着,想着林一诺见了那字画也不知道怎么个反应,有些紧张的起身出了门,她想去那边探一探。
林一诺房里的烛火竟然还未灭,于凤箫奇怪的蹙起眉,复一想,也许他正看着自己的字画发呆,不禁心下雀跃,向着明处靠近了过去。
不想屋子里隐隐约约传来争吵声,仔细一听,师妹的抽泣声夹杂着林一诺的叹息,无比的动人。
“师妹,你别哭了,下回下山,我再给你买个泥娃娃,这次回来忘了给师姐带东西,我就将泥娃娃给了她。”于凤箫的心一紧。
“你快别哭了,反正我们有的是机会下山啊,下次我给你买更好玩的东西,可好?”
“我哭不是为了那个娃娃,下午的时候,不过因为一副字,你却对我那么凶。”师妹哭得更加悲伤。
“我错了,我错了,我那个时候说完就后悔了,不信,不信你可以摸摸我的心,我几时舍得让你掉眼泪了。那年师父把你领回山,我便在忘尘坡发过誓,这辈子一定要让你每天都开心的笑。”林一诺重重誓言,像锤子落于于凤箫的心尖,很疼。
“真的?”
“真的!师妹,我林一诺从不打过诳语。”
于凤箫胸口疼得有些支撑不住,只得用手扶着窗棂,指甲不小心划破了上头的纸,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只是里头两个浓情蜜意的人儿并未注意到,而于凤箫却看见,自己那副精心描绘的“蒹葭”仍然完好的卷着,孤零零的躺在一边,就像此时的自己。
春寒料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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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不好了,师姐不见!”无忧山一片慌乱。
林一诺则躲在自己的房中,执着那卷字画径自发怔: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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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字如见人。
于凤箫曰:“今念《蒹葭》,文止而相思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