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赌局（1 / 1）
“诺敏！”四阿哥开口厉喝，但诺敏一番话已然出口，无比坚定！
她这分明是在找死！四阿哥下意识去看二阿哥，二阿哥也在诺敏这些话出口之后一惊，猛地抬头盯着诺敏，赤红的眼中除了有痛，更有惊！她这些话把自己推向了绝境，再无挽回余地！
他终究是低估了眼前这女子的绝决，她分明是看出了他的必死之心，也分明看出了他与老四之间的默契，却非以这种方式跟自己同生共死！
二阿哥眼见孙太医哆哆嗦嗦爬了过去，深深吸了口气，半直了身子刚要开口，却忽听九阿哥忽然往前挪了两步，目光紧紧盯着孙太医，缓缓道：“孙太医，你可得把仔细了……”
这句话说得不阴不阳，不软不硬，别说是孙太医了，就连八阿哥、十阿哥也不明白他何出此言。
孙太医吓得愈发的哆嗦，下意识看向康熙，康熙目光在下面扫了扫，居然也点头：“是得把仔细，毕竟……人命关天……”结果话音未落，却只见孙太医面色发白，身子一软，却是一下子……晕了过去！
康熙不发话，谁也不敢动，静了良久，魏珠才硬着皮开口：“万岁爷，孙太医……是不是……”
康熙终是挥了挥手，魏珠忙安排人前来将孙太医抬了出去。可怜孙太医一大把年纪又惊又吓的，估计醒了也得落下些病根，但一条命却是保住了。
这场面立刻变得诡异起来。若是康熙还想追究，只怕会立刻宣了别的太医，如果真是这样……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康熙身上，人人都想知道他的态度，而他的态度决定了今天晚上的一切阴谋阳谋、心机算计的结果，决定了很多人的生死结局！
诺敏没有去看康熙，她低低的看着紧握的右手，那里握着的东西仿佛一直顺着血脉灼到了心口。刚刚就在九阿哥开口说那句“孙太医你可得把仔细”之后，当众人被孙太医的反应吸引住的同时，一只冰冷湿滑的手……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夺去了被她藏在袖子下面，却抵在腹上的短刀！
诺敏大惊，却还未来得及出声，手中就被塞进一物。借着孙太医晕倒的混乱，她低头看到了那颗小小的药丸——朱红色的，似乎有淡淡的红花的颜色和麝香的味道。不用猜，她知道那是什么！
猛地抬头直盯着始作俑者，却见他狭长的眼中有种分不清是怜是怒是暖是冷是嘲是怨的东西，但只是片刻一眼，他立刻别过了头——刚刚被逼急了，已抱了必死之心，抵在腹间的匕首也不过是她的最后一搏。
她说过，要死在胤礽后面，要把失去心爱之人的痛由自己承担，她不想食言！她想陪他到雍正二年，想陪他到老到死，但如果自己真的会陷他于不义，害他圈囿终身，又让她情何以堪！她不想做推动历史的那个人，所以她宁愿一死来改变一切。
可是……紧紧握着手中的药丸，这一切究竟在九阿哥的算计之内，还是他只是临时起意，他究竟是在害她还是在救她？！是他揭开了她的秘密，又是他在关键时刻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原本以为可以与他一刀两断，只怕若想活下去，便又欠了他的情！
此时忽听大阿哥道：“崔太医是此次为和雅妹妹安胎调养特地从宫中调拨来的，长于妇人科，不如……”
果然就算康熙肯罢手，也自然是有人不肯罢手的。诺敏冷笑，刚要抬手，手腕却又被人狠狠拉住。
是十三！他目中有火，诺敏估计刚刚一幕他定是瞧到了。
“放手。”诺敏轻道。
“你疯了！”十三低声喝道，“他给的东西你也敢吃！”十三瞟了九阿哥一眼，却见他早已转过头去，似乎如同旁人一样摒息等待康熙的判决，而十三的话未落，他薄凉的唇边却隐约仿佛浮起了一丝笑，那笑似嘲讽似挑畔似了然于心似胸有成竹。
诺敏苦笑：“我连命都可以不要，又何必介意这一赌。何况……”何况就算九阿哥手段阴毒残忍，就算九阿哥害过她，她竟还是信了他的！何况她早就想过，若在胤礽和未出世的孩子之间抉择，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十三望着她眼中的决然，赤红的双目中竟隐有水意。
“就算没有孩子，你也要嫁四哥。”十三一字一字道，“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不如一赌！”
他要干什么？被他话里的狠绝吓了一跳，诺敏想也不想，一把拉住他。因为容小兰一事和青海之行，康熙对他已有不满，他若再替自己强出头，必会引来康熙震怒。她早说过，不要十三被自己牵连！
就在这时，却忽然听得四阿哥长身而起，一字一字地道：“儿臣跟教导儿臣佛法师傅学过几日医理，虽谈不上精通，但喜脉总还是诊得出来的，皇阿玛若信得过儿臣，请让儿臣替诺敏格格诊脉。”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又是一窒。人人都巴不得把自己择出去，四阿哥此举又是何意？
诺敏闻言不由得心中一紧。自己有身孕的事，细细回想起来，其实他才是第一个知道的人。那日在巴克什台行宫自己身体不适，他在太医来之前替自己把脉时的异色，也许就知道了真相。那么他现在挺身而出，又是想干什么？
若是在众人面前说自己有身孕，只会将她逼上死路，如果他说没有，不但会招来众怒，更是欺君大罪！四阿哥一向审时度势，又为何偏要往浑水里趟？！
康熙似乎也没想到四阿哥竟有这么一话，也怔了一下。
四阿哥又道：“此事关系到诺敏格格的清白，贸然让外人把脉，不论是否如九弟所说，终会有风言风语流传出去，于皇家也未必是体面之事……请皇阿玛……三思！”
“今日之事，哪件传出去不是有损皇家体面？”康熙虽是向着四阿哥说，他话中的意思却是影射向众人的，各位阿哥忙都伏身口道有罪惶恐。康熙低头望着面前乌压压的一片头顶，却终是叹息，“你们都平身吧，老四的提议……朕允。”
众人没想到，康熙真的允了四阿哥的请求，竟也一时吃不准他的真正想法，不由摒息而望。四阿哥起身，理了理衣袍，向侧方行了两步至诺敏面前：“格格请。”
他不看诺敏，但声音极是平静。
诺敏抬起手腕，却只盯在他脸上：“有劳四阿哥。”
四阿哥的手指冰凉，寒意仿佛能透着手腕直入心底。同样的场面，猛地闪回在诺敏眼前。想不到替她两次诊喜脉竟都只是眼前这人，那么始于他手，止于他手，若自己真能成为他登上九五至尊的一块跳板，若他真能像当初承诺给自己的那样在有能力时保全胤礽全力相护，不论什么样的结果，她都认了！
她心间释然，别过头，却在此时，忽见四阿哥放开她的手，向康熙一撩衣摆，复又重新跪下：“回禀皇阿玛，据儿臣所诊，诺敏格格并未有身孕，请皇阿玛明察。”
这句话说得非常慢，一字一字，却清晰无比。
第一个喊出声的是十阿哥：“你说什么！四哥，你竟然欺……”
身侧一只手轻轻拉住他，低声喝道：“老十，住嘴！”十阿哥回头一看，拉住他的竟是八阿哥。八阿哥唇边一向温和淡然的笑意不复存在，目光只是若有所思地盯在四阿哥身上。
十阿哥这才发现，四阿哥出声之后，整个帐中竟沉静如斯，连皇阿玛也没开口，自己的反应着实过于突巫。
静了良久，康熙才轻轻垂眸，与四阿哥的目光对个正着：“你可诊得仔细？”
四阿哥目光间未有丝毫变化：“儿臣医术浅薄，但喜脉却并非疑难杂症，总是能够辨别得出来。”轻轻顿了一下，他又道，“儿臣愿以项上人头做保，诺敏格格绝非喜脉！”
帐中烛火暴涨了几分，任谁也想不到四阿哥竟然会——以自己的性命做保！！
若说他替诺敏出头众人也不难理解，或是因为诺敏舍身救过他，或是因为他也喜欢诺敏，但就算是报恩，就算是倾心，这些人中龙凤都明白，任何一种原因都绝不可能让清冷寡淡、漠然清高的四阿哥能够说出这般的惊人之语！
难道……难道他们的消息真的错的？难道诺敏格格真的没有身孕？
“老四竟说得如此肯定！”康熙冷冷开口，望向四阿哥的目光一闪，仿佛也含了震惊，“朕以仁孝治国，但眼中也不容沙砾，不要以为朕不敢拿自己的儿子动手……”
四阿哥淡淡道：“皇阿玛既然信不过儿臣，那么儿臣肯请皇阿玛恩准八弟前来见证。八弟博古通今、学识渊博满朝皆知，而且八弟亦是雌黄高手，儿臣听说八弟一子一女的喜脉皆是他亲手诊出，就连太医院的文院判也曾夸奖八弟在医理方面的造诣……既然涉及诺敏格格的声誉和儿臣的性命，儿臣也觉得应该慎之又慎，还望皇阿玛和八弟成全！”
他这一番话说得平淡清晰但语速极快，快到令任何人都来不及出言阻止，待得这话一出口，八阿哥不由面色一变！
四哥这分明是将原本隔岸观火的自己生生拖下了水！
他刚刚也奇怪四哥为什么会突然强出了头，又为什么敢如此言之凿凿地以项上人头做保！如今他恍然明白，四哥竟在提醒他与自己的承诺，竟在以性命逼他的同盟和就范！
前几日四哥与他私下会面，相约自己助四哥娶了诺敏，而四哥则助他取得内务府总管事一职。期间种种利益自不必言明——得诺敏无异于得了土谢图部和塞音诺颜部的支持，而得了内务府总管则在紫禁城中的权力地位更上一层楼，许多利益行事更加便宜。互惠互利，何乐不为？
彼时形势明显是，太子被废只在须臾，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加之皇阿玛顾念亲情，难保不会对太子爷有怜而有悔。而一旁还有一个虎视耽耽的大阿哥，虽然满人不讲究立长，但毕竟入关多年，习惯汉化很多，而大阿哥家势及他早年形成的势力也不容小觑——这也是八阿哥肯与四阿哥结盟的重要原因之一。
然而今日诺敏若因己一方的强逼而做了绝决之事，那么无疑他与四哥之间的约定便已然失效。虽然四哥是以性命做保，虽然皇阿玛威胁说敢拿自己儿子开刀，可就连二哥做了那般违逆之事，皇阿玛都没有下手，又何况是明显在回护兄弟之情的四哥？
今日之境况，若是自己也挺身言明诺敏格格有了身孕，明显是不顾了二哥和四哥性命，将自己兄弟往绝路上逼，就算能够了断后患，却终落了落井下石和手足无情的恶名。
而皇阿玛纵容了四哥诊脉，纵容了四哥把自己拖下水，分明也是瞧清楚了其中利害，瞧清楚了诺敏若真的死了，只怕连土谢图部和塞恩诺颜部一并得罪的后果，给了众人台阶，自己若再冒冒然咄咄相逼，便真是白瞎了这些年的处心积虑的良苦用心——何况刚才皇阿玛问自己关于处理容小兰一事的意见时，自己已然表现得太过逼人，此时若再不懂分寸进退，岂不连自己这些年来的和善之名也搭了进去？
旁人看来只是一瞬时，八阿哥却是心中转了无数的心思。四哥这一招看似逼他就范，但皇阿玛心思已然浮出水面，四阿哥分明是给了自己一个顺水推舟的台阶。
八阿哥心下了然，目光与四阿哥对了个正着，刚要开口，却忽听大阿哥冷笑：“皇阿玛休听老四胡言，儿臣看来还是请太医来诊最是妥贴，老四你最好记得自己刚刚说过的话，要是诊出来的结果真的，这欺君之罪可是……”
眼见皇阿玛面露不豫，八阿哥知他是不喜大阿哥的咄咄之意，似非要将各位兄弟除之后快一一而这一发现宛若醍醐贯顶，竟几乎将自己惊出一身冷汗！而刚刚自己的表现也是如此，岂不也会引起皇阿玛的反感？
思及此处，八阿哥忙上前半步，轻声道：“回皇阿玛，儿臣虽会一点雌黄之术，却只是替家人诊些头疼脑热罢了，不敢登得大雅之堂，但既然四哥肯相信儿臣，愿以性命相托，儿臣也愿意替父兄分忧……”
康熙瞥了一眼大阿哥，转向八阿哥的方向似目光复杂，顿了下方点头：“朕也听说过你的一些故事，还当街救过一对身染恶疾的母子……你也好生替诺敏格格诊诊，她身上可挂着好几条人命呢。”
这一句话说得恩威并重，阴晴不定，而八阿哥既然想得通透，早有打算，自然也要随着四阿哥赌上一赌，因此忙躬身应是。
“八哥……”耳边是十阿哥的一声相唤，八阿哥有些莫名地抬眼，却意外见到十阿哥目光中的些许惶恐——猛地心头一惊！
刚刚提出诺敏有了身孕的人是老九，他若真跟四哥一起否认了诺敏的身孕，那么无疑将老九陷进了不仁不义欺君的境况当中，这……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