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番外七 成全(1 / 1)
大哥曾经一直是傅拉塔家的骄傲,一直是我努力奋斗的目标。
六岁进宫为太子爷伴读,九岁写下了连张英师傅都惊讶不已的《帝都赋》,十三岁以一篇《臣论》赢得了皇上赞赏,十五岁被封为翰林院修撰,官职从六品,十八岁时官已至詹事府詹事,官正三品,二十岁被封为内阁学士兼二品侍郎……人人都赞叹傅拉塔家出了个天才,定能再次光宗耀祖,人人也都婉惜,要不是因为祖父突然的病故,大哥丁忧三年,只怕到他能做到更高的官位!
可是,更高的官位,又有何用!
谁曾料到,康熙三十六年,大哥因“教唆太子,阴谋悖乱”的罪名被问斩于市,而傅拉塔家族也因此受到诛连,满门被流放至宁古塔。
皇上一纸“从优抚恤”声犹在耳,举族被牵的圣旨却又诏告天下。伴君如伴虎——天上地下,生死荣辱,弹指之间。
大哥一向是温和睿智的。抄家前一晚,他从容与我彻夜长谈。他说他不悔不怨,他说士为知己者死,天经地义,只是累我们受牵连。
我从来不曾怨恨过大哥,哪怕从金玉富贵到带罪之身的一无所有,哪怕从锦衣玉食到塞外苦寒的终身为奴。我只是心疼大哥那满腹的经纶心血付之东流,只恨天家的争斗波及至此,让家人朋友为之所累!
我当时并不明白大哥对太子爷是种什么样的忠义感情,甚至隐隐怨恨过太子爷——他想铲除佞党,为什么却要大哥背负悖乱罪名;他已位极人臣,为什么却还要让大哥卷入党争;他那么高高在上,为什么连大哥的性命也保全不了!
就算后来太子爷为我做了太多太多,这些怨恨我已释然,但直到很多年很多年后的今天,直到我亲眼看到那我以为什么都有的太子爷为了保全我,面对步步相逼的兄弟,苦苦相求于自己的父亲时,我才明白了大哥当年义无反顾地承担下所有罪名的心思决定:太子啊,有的只是一个虚名,其实他什么都没有!
当年大哥临死前唯一的心愿,便是保全我,伊尔根觉罗氏傅拉塔家唯一的血脉。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太子爷从来不让我过问,但到如今这般的地步,我恍然明白,那绝对不是易事!且不论从刑部到禁军再到京城地方官员的打通关系,单就避开这些虎视耽耽的兄弟的门人耳目,又谈何容易。他所做一切,不过是在成全大哥最后的心愿。
而我的活着,又何尝不是在成全大哥的遗愿?
姐妹家人、亲戚朋友,或病故于途中客死他乡,或流放于北地终生受苦,让我独活于京城,情何以堪?兄长枉死于皇权利益之下,面对那高高在上的行刑者唯有效忠却不能报仇,情何以堪?从大清王朝最高级别的封疆大臣之后,闻名于天下的清官的子孙,到沦于不能认祖、市井卖艺的轻贱伶人,情何以堪?而面对相爱多年的女子深宫寂寞,红颜渐老,相望不能相守,又情何以堪!
太子爷说大隐隐于市,我明白他想守着我、护着我的心思——康熙四十六年大哥死忌的那天,他十年不弹的琴声泄露了他心中的苦苦压抑的愧疚、痛苦、思念和无奈。
那日他醉了,那是我第一次看他醉,第一次看他哭。他告诉我,千古艰难唯一死!
其实我们都明白,难的不是死,而是背负着痛苦为死者活着。而我们明知道活着如此艰难,却还守着这份承诺,不过是在彼此成全。
如果说大哥用自己的性命保全了太子之位,让太子爷明白了他在朝中的真正地位,得以让他换了另一种方式自保的话,那么太子爷动用所有一切、不计后果的救我保我护我,便是在成全大哥的唯一心愿和他自己的愧疚。而我,不在乎背上卑贱戏子的身份,不在乎背上太子男宠的一世骂名,不在乎活得如此辛苦和卑微,则是在成全太子的好意和大哥的所托——这份成全让我们彼此牵挂彼此想念,这份成全让我在不论遇到怎样的风雨、苦难和屈辱时,都要微笑着面对,这份成全让我活得辛苦,却甘之如怡!
如果这份成全真能让大哥死得安心,让太子爷心里好过的话,我情愿一直成全下去!
可是……如今我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太子爷的地位和生命中,如果它成为牵绊和负累,相信大哥在天之灵也会不心安。
这些年来我终于明白了大哥的心境,他说得没错——士为知己者死!
而我能为太子爷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所以,我今日,选择这种方式去死,便成了另一种成全!
都说千古艰难唯一死,我却已苟且偷生十余年。
唯一放不下的,是重九。今生唯一相负的人,我却不敢轻许来生。如果有来生,先还了太子爷的恩和大哥的情吧。自古情义两难全,我不想来生也像此生一样成全了自己却负了她。
我与她——今生无缘,来世难许,三生石上,可有缘在?
情之一字,无人能够堪破,便如太子爷的金玉富贵,却也左右不了与诺敏格格的未知前路,便如大哥的冷静睿智,却也与温然情动片刻、伤怀一生!
若真有缘,不论几世,总会相见。来生之后,我便是沦入忘川,也要苦苦相候!
犹记得抄家那日,大哥坐于案旁从容挥笔,将诗遗赠与太子爷。如今,我心中默念的依旧是这首诗,大哥在天有灵,得友如此,亦当含笑九泉。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藏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今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