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崩云(1 / 1)
说话间,却见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鱼贯而入。
三人见诺敏在帐子里,不由都是一怔,十阿哥挑眉笑了笑:“唉哟,看来咱们几个来的还真是不是时候。”
九阿哥瞥了一眼面色有点难看的十四,不由微沉了脸:“十三弟,如今连你的奴才驾子都越发的大了么,见了几个主子爷,也不上茶。”
常喜眼见几位阿哥不请自来,不由吓了一跳,直到此时方缓过神来,见十三向他颔首,忙道:“奴才这就去备茶。”
此时诺敏方向他们一一道:“诺敏见过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
十阿哥笑着刚要开口,却听九阿哥冷笑道:“诺敏格格真是好兴致,大半夜来找十三弟聊天,孤男寡女的,也不知道避避嫌。”
这话一出,不但诺敏一怔,十三竟也忍不住一怔。九阿哥虽是指责,但言语间并没有咄咄的嘲讽之意,比之十阿哥的话里有话,倒顺耳得多,的确让人有些意外。静了下诺敏垂首道:“诺敏是跟马背长大的,打小儿荒唐惯了,兴之所至,倒是忘记了宫里规矩跟草原不一样,九阿哥教训的是。”
十四直到此时总算缓了面色,其实他亦明白诺敏跟十三并无男女私情,只是看到她跟十三如此亲厚总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其实咱们满人也没那么多讲究的,但九哥也是为你着想。”
诺敏听得十四如此说,不由抬头感激地向他一笑:“若没有别的事,诺敏先行告退了。”这些皇子们的事,她越少掺和越好,她才不信九、十和十四阿哥出现的这里是偶然,而无论是谁跟谁为难,她都宁愿不闻不问不想不理。
九阿哥点点头,见诺敏从他身边过去,目光忽地一闪,缓缓开口:“格格这件外袍,好生面熟。”
诺敏怔了一下,不由低头,却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下——当时出门时怕惊动了睡在外间的惠儿,她随便抓了一件斗篷,怎么会是……四阿哥那日递给她御寒的那一件!明明记得让惠儿收好了,抽空还给四阿哥的,怎么会……
“九哥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这个颜色四哥最是喜欢,你看那领口处绣的云纹,好像还真是四哥的那件呢。”十阿哥接口道,目光却是停在十三的脸上。
难怪刚才十三初见她时欲言又止,眼中也有些狐疑之色,却因为她提到了保昌一事而岔了过去,而此时见众人的目光都盯向自己,难道要告诉他们就是锦绣出事的那天晚上,四阿哥在她营帐外面约见了她?
否则又该如何解释得清楚?眼前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只怕……
“不瞒九哥十哥,这外袍是四哥留我这儿的,我见诺敏来时穿的单薄……”十三笑着开口,语气轻松。
“得了老十三,这话你骗十岁小孩去吧。”十阿哥冷笑地打断他话,“像你十哥这样脑子不怎么灵光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你少来这一套。四哥他待太子爷如何,待你如何,你心里也明白得很,到这会子了,都自身难保了,你还想护着……”
“老十!”蓦地开口打断了十阿哥的话,九阿哥沉沉地笑了笑,“诺敏格格爱穿谁的衣服关咱们什么事,迟早都是要叫‘嫂子’的人,咱还是尊敬些,你说是吧,十四弟。”
九阿哥的心机果然比十阿哥深沉太多,这一句话捎带了多少人?十四自不必说,他跟四阿哥一向感情不算好,自己在诺敏心中的位置比不上太子和十三也就罢了,偏是如今又突然冒出个四哥,就算放开了与诺敏的男女之情,但心里总还是别扭。
而其实十三见她进帐时披了四哥的外袍又何尝是不吃惊?加之前日在王帐之外见她毫不犹豫地跟四哥离开,心中不是没有疑问,虽然他信得过诺敏也信得过四哥,但是值此非常时刻,为了那个人人都企图拥有的上位,心机一向深沉的四哥会做出什么,又或者别人会借此做出什么,毕竟情份和权力对于他们孰轻孰重,人人自知!
诺敏面色一白,抿了抿唇却是什么也没说。其实这些人个个耳聪目明,谁会不知道她跟太子爷的关系,更何况她亦不在乎别人会怎么想,只是……只怕会给四阿哥添些麻烦倒让她颇有些内疚。
然而此时她却想不得那么多,因为人人都被九阿哥刚刚一句挑拔的话说得心思各异时,她却独因为刚刚九阿哥截断十阿哥的那句话心中一跳。什么叫做“自身难保”?而一向与十三并不亲厚的九阿哥、十阿哥深更半夜出现在十三的营帐中,难道真的只为了聊天?
见诺敏的面色,十三只道她是因为九阿哥的话而难堪,不由冷冷道:“诺敏跟谁亲厚,原本还真不关咱们的事,不过九哥这话弟弟却听着不怎么舒服,咱们哥儿几个私下里怎么开玩笑都无所谓,人家一个未出阁的格格,还等着皇阿玛指婚呢!”
“指婚是迟早的事,但终归是‘嫂子’不是‘弟妹’,咱几个那点子尊敬还是有的,十三弟倒是多虑了。”十阿哥笑得意味深长,从十三和十四面上一一扫过后。
诺敏目光盯在十阿哥身上却不言语,一双眸子里此刻全是清冷。对于十阿哥,她仅停留在是八阿哥一党的层面上,最多模糊着忆起二月河《康熙王朝》里膘悍而莽撞的形象。在宫里偶然遇上十阿哥,也多是与八阿哥或九阿哥在一起,最多是请安打个招呼,也许唯一印象深刻的是除夕御宴之上对十三的冷嘲热讽。
然而一个真正有口无心的莽夫,会说出这般字字句句都意味深长的话来么?
十阿哥无意对上她的眼,却不由一怔。挑了挑眉毛与她对视,眼里亦带了审视与探究的意味。他倒也不明白眼前这女子哪点值得像九哥这么刻薄的人都暗里相护。
九阿哥见诺敏和十阿哥的场面有点僵,微微一怔,淡淡道:“十三弟也说了是玩笑话,格格自然也别当真,咱们几个还有些话要说,格格回吧。”
诺敏见九阿哥开口,明显是想息事宁人,不由笑道:“合着说了办天,你们是拿诺敏开玩笑呢,那诺敏也斗胆问十阿哥一句玩笑话……”
“诺敏!”这一回十三和十四居然同时开口。虽然说这话时她面带笑意,但目光依旧锁紧着十阿哥,眼神冰冷。十三和十四都是深知她的脾气,平日周全而恭谨,但是惹急了,却也是不管不顾的性子。若真说出什么不得当的话而让九哥十哥计较的话,终是麻烦事。
九阿哥在他们开口相拦的同时嘴也动了动,却终是没出声。她的性子他也是清楚的,连他都敢打,只怕天下她不敢做的事情还真不多,但有十三和十四出头,还真用不着他多管闲事。
“诺敏就想问问十阿哥,刚才那一句‘十三阿哥都自身难保’,也是玩笑话么?”诺敏却恍如未觉般,紧紧盯着十阿哥,一串话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似乎连帐中的烛火都猛涨了几分。任谁也没有想到,她竟问出这么一句。
果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其实九阿哥在他这句话一出口时已意识到这一点所以用话岔了过去,而十三因为当时关注在诺敏,并未听得仔细。
十阿哥愣了一下,冷笑:“咱们哥儿几个开的玩笑,不必向格格解释吧,格格管好自个儿的事便好了,旁的事儿你想管也管不了呢!”
看来十阿哥果然不像传言的一样心思单纯。但诺敏却收回目光,淡淡笑了笑:“十阿哥教训的是,既然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倒是诺敏失礼了。”
反正她只是想提醒十三而已,其他的事她也无能为力。既然这个目的她已经达到了,也没必要再多说什么了。
恭了恭身诺敏正要准备告退,忽然听得帐外有人轻喝了一声:“什么人!”
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了几分意外:“原来是刘公公……您这是……”
刘进忠是身份地位仅次于梁九功和魏珠的太监副总管。清朝吸取了明朝亡国的教训,太监在宫里的地位并不高,但像康熙御前的几位太监总管,总还是颇有体面的。而如此深更半夜,能劳动刘公公前来,只怕……不是小事。
在帐里的众人隔着一层帘子也都听得真真切切,闻言九阿哥快行了两步,一把掀了帘子:“刘公公快请进。”
刘进忠见九、十、十四阿哥和诺敏都在帐子里,似乎也是一怔,恭了恭身子向诸位阿哥见礼之后才道:“万岁爷刚刚下的旨意,着所有阿哥即刻前去王帐,老奴原本还要去十四阿哥帐里通传的,既然几位阿哥都在,跟奴才一并走吧。”
“这么晚……可知道是什么事?”十四见刘进忠一脸的凝重,不由开口,“不会是……十八弟……”
“奴才不知,但刚刚奴才过来的时候,还遇到孙太医来着,倒没听说是十八阿哥的事……”刘进忠恭谨地答道,但目光微微瞥了诺敏一眼,让诺敏心底没由来一惊。自打上回上元节在“春涧坊”门口遇见过他之后,诺敏总怀疑他跟太子有什么关系,但却一直没问过太子——宫中的秘密越少知道越好,知道得多了,不知道会害了谁。
“那就好。”十三也是轻轻松了口气。
“既然皇阿玛急着诏咱们,咱们也赶紧走吧。”十阿哥开口向九阿哥。
诺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多疑,只觉得十阿哥的语气轻松而急切,甚至他与九阿哥的对视间隐隐有着某位默契的笑意。按理说,十八阿哥亦是他们的弟弟,十三和十四担心他病情,而九阿哥和十阿哥却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又或者他们对康熙今晚诏见所有阿哥是在意料之中——所以才会在这么晚到十三处来,是“拜访”,还是试探,亦或是……监视?
九阿哥无意间扫视,正对上诺敏思量目光,不由微怔了下,却别过了眼,轻轻“嗯”了一声,率先走了出去。这愈发让诺敏有丝不安,按说以他的性子,又何曾在自己面前回避过心思,难道真的是……见十三从自己身侧走过,下意识扯了他衣袖:“你……”
十三脚步一顿,聪明如他,在诺敏强调十阿哥那句“自保都难”时,便明白了她的心思,一只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轻声笑道:“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诺敏握着他袖子的手忍不住一抖,情不自禁地松了开了手。他早比自己看得通透,也许任何人都明白他们必须做的,和必然承担的后果,唯有自己,一直竟然希望历史会因为自己存在而改变!
怔怔地见十三挺拔的背景,身后却是低低一叹。十四神色复杂地望向她,苦笑:“放心吧,都是皇子阿哥,谁都不会有事的。”说着赶紧追了出去。
诺敏心中一叹,知道刚刚自己与十三的话他都听在耳中,他亦是聪明的人,明白她的担心。
而无论是对太子生死相许的情,还是对十三手足情深般的义,在这世上,她只怕欠十四的最多!
帐中一下清冷起来。诺敏就着打帘的太监的手出了门,抬头见一弯新月已过中天,被渐渐笼上来的夜云悄悄吞噬着,只觉得心头蓦地一动,不由问向身侧的人:“今儿是初几?”
旁边侍候的小太监是十三的人,知道诺敏素与十三阿哥亲厚,忙赔笑道:“回格格,今儿个是初三,九月初三……”
九月初三!
诺敏只觉得五脏六腑似乎都被人狠狠揪了一下一般,全抽痛到了一起,忍不住“哇”地一声呕了起来,然而今晚根本没吃什么东西,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一旁的小太监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扶她:“格格,怎么了,要不要奴才帮您请太医过来……”
如今的太医,只怕全在十八阿哥处吧!据她所知道的历史,十八阿哥殁于九月初四,而同日,康熙废太子!
一天,只有一天了么?
手帕子拭了拭唇角,诺敏摇了摇头,轻轻挣开小太监的手,慢慢向营帐行去,却突然觉得有些什么事情仿佛被撕裂的天际的暗云般,渐渐透出天光。按了按灼痛地直到胸口般的胃,顺势轻抚过小腹,如果,如果是真的,那么……
有些东西她忽然不敢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