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惊天(1 / 1)
“啪”的一声,精致的骨瓷茶杯打翻在地上,上好的乌龙茶沿着地毯漫延在屋中,迷漫着浓浓的茶香。然而那却仿佛是一抹令人窒息的味道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立刻跪了下来。
“看看朕养得这一帮好儿子……”康熙目光一一从眼前的几位阿哥面上扫过,“结奸党的,报虚帐的,挖国库的,逼老臣的……”他每说一个字,眼神就冷了几分,最后目光定定地看在太子身上,却是冷笑,“这下倒好了,还有养私宠的?咱们大清律法明确规定,七品以上官员一律不得狎妓□□,这倒好,你这个大清国的皇太子倒给所有人带了个‘好’头,竟还是男宠,伶人……”
“儿臣知错,皇阿玛,这件事……全是儿臣一时湖涂……”太子头伏在地上,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声音里的惶恐,听在其他阿哥耳中,却那么真切。
这——便是诺敏进到雅阁时所见到的一幕。
一时间只觉得惊怔夹杂着不安与心痛席卷而来,愣在了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犹豫间,脚下不小心踢到了刚刚康熙丢出的杯子,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诺敏忙快行了两步,有意无意间地跪在太子身侧微后的地方,伏地道:“诺敏罪该万死,请皇上恕罪。”
康熙静了半晌,摇头叹息:“你起来吧。”
“皇上恕了诺敏的罪,诺敏才敢起来。”
康熙目光微闪,声音似乎冷了冷:“你何罪之有?”
“一是惊驾失仪,二是不得皇命而擅自出宫,三是留连于烟花之所,四是欺君……”诺敏没有抬头,目光只是垂在眼前的一方地面上,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太子关节凸起的手指——真想掰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放在里面,可是咫尺间的距离却仿佛那么遥远,让他们无法移动半分。
十四在诺敏的另侧跪着,不由微白了一张脸。屋子里的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面色也都不怎么好看——有人因为担心她,亦有人在恨她从中搅局。
“格格这都什么话!”四阿哥忽然微斥地开口,抬眼看了看皇上,见皇上没有震怒,才又继续道,“哪有格格这样把滔天罪名往自己身上按的,这会儿有正事要说,格格的事皇阿玛又不曾怪罪……”因为诺敏救过四阿哥,此时他此时替她说话倒也不足为奇。
“皇上不怪罪是皇上宽宏大量,但诺敏却心里不安。”诺敏却不抬头,只是盯着眼前那只依旧紧紧握着的手。他应该明白她的心意,她宁愿犯下种种罪名,足可以跟“私狎男宠”相当的罪名,只要能同他在一起!
“呵呵,格格这话,倒是有趣得紧。”康熙忽然笑了起来,但笑意未达眼底,“只是你这么多的罪,是想让朕恕,还是不想让朕恕?”
诺敏心中一凛,康熙又岂能不明白她的心思?这话丢回给她,端看她如何抉择——这是他有意的试探,还是留给她的置身事外的机会?
“皇上一代明君,心中自有衡量,诺敏不敢妄自揣测,只求皇上凭心秉公。”终于她抬眼直视于康熙——这是她第一次不计后果地直视于他!一直以来,她在康熙前刻意回避,只专心扮演着一个单纯无害的蒙古格格应该有的样子,然而这一次,那目光中闪着的决然与坚定,却无所顾忌地表现出来。
这神色,竟让康熙一怔,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好一个‘凭心,秉公’,四个字,却让格格给朕出了道难题,若凭心,也许便不能秉公,或秉公,也许便无法容情……究间是要为君之道,还是为父之道呢?”康熙目光灼灼地望过去,却不是看向诺敏,而是扫过下面诸人——而他这话,又究竟想说给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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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你们都起来回话吧。”康熙挥挥手,眼中的冷厉似乎散了几分。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天之道也,”十阿哥见康熙缓了的表情,边起身不边瞥了诺敏一眼,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皇阿玛又何需为一个蒙古格格的话为难……”
“难得老十还知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康熙淡淡道,听不出这句话是褒是贬,却让十阿哥没由来的身上泛起一丝寒意,不由复又跪下:“儿子待阿玛一片忠心,唯天可表。”
“老十,快起吧,皇阿玛跟你玩笑呢,瞧你……“九阿哥笑了笑,拉起他。
“是儿臣的错。”然而不等九阿哥说完,八阿哥一撩袍子,复又跪下,“十弟出言莽撞,请皇阿玛恕罪。”
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还没站起来,便又跪下,诺敏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来大清朝已经快十年了,可她还是不能适应这所谓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更何况“夫为妻纲”!但,所有人的生死,都掌握在眼前这个目光间看不出喜怒的半百老人手中,这些人的跪,有几分是因为敬,又有几分是因为畏?几分是“天之道”,几分是另有所求?
“这是怎么了,一个个儿都急着请罪,你倒跟朕说说,老十犯的什么罪。”
“回皇阿玛,十弟一直跟着儿臣行走办事,这回对太子爷地大不敬,儿臣亦难辞其咎。”八阿哥一双眼扫过九阿哥和十阿哥,才缓缓开口——有意引了皇阿玛来此处,是老九老十他们合计的,但十弟操之过急,刚刚却说了许多不当之话。
原本还没意识到,但经过诺敏的一番话,如今又见皇阿玛的神色语气,精明如此的八阿哥又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无论为君还是为父,此时太子还顶着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之储君的身份,岂是他们可置疑的?
见八阿哥如此说,九阿哥和十阿哥也忙跪了下来,十四阿哥跟着道:“十哥一向没心机,最是直率,皇阿玛您也是知道的,不过就事论事,也不是对太子爷不敬……”
“没心机,直率?”康熙淡淡地道,“太子跟那个……伶人的事,多久了?”
十四心中一惊——这事早不说晚不说,偏是到了太子与四哥十三哥分崩离析、孤掌难鸣地时候说,偏是在皇阿玛或多或少对太子流露出不满的时候说,分明是有意为之,皇阿玛在上位那么多年,又岂会猜不透他们那几分心思,终是他们过于草率,难怪当初八哥是不肯如此做的。
“回皇阿玛,这事儿若细说起来,也要从前年年根儿底下说起,太子爷为这个伶人曾经……”九阿哥忽然开口,顺着康熙这个话茬缓缓地道,目光中闪过一丝绝然。他要提的正是太子派了毓庆宫侍卫去抄山西商人董老板的家并将董老板打伤一事——明知道也许提到此事,不但会扯出董老板,甚至会扯出自己,但此事已到这个地步,断然不能无功而返,至少也要挣他个鱼死网破。
何况若追究起来,十三弟虽然与太子前阵子公然闹僵,但只怕前年那事,也落得个知情不报,纵容行凶的罪名,舍了自己替八哥除了太子和十三的威胁,倒也值了!
“老九!”八阿哥目光中有一丝地动容,一声相唤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明知道也许九阿哥这个抉择是明智的,但感情上他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为自己牺牲。
然而一声之后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再说什么都显得过于刻意,任谁都知道九阿哥与自己关系非常,现在再撇什么是非,只怕只会让所有人陷得更深。
九阿哥眼中笑意愈深,有八哥这声情不自禁,他已知足——若论起来,无论是自己的额娘家世,还是老十、老十四的额娘家世,都比八哥要好,可他们偏偏都最跟这个额娘在所有阿哥里份位最低、最没家世地位的八阿哥要好,为了能成全他而赴汤蹈火,尽心竭力!
深吸了口气,九阿哥敛了面色上一贯的闲散,沉声道:“皇阿玛恕罪,并不是儿臣有意知情不报,只是因为此事……此事也涉及到了儿臣的几个门人,出了此事,实在是难以启齿。前年儿臣一个门人的兄长因为喜欢容小兰的戏……”
刚刚进门时,特意扫视一圈,发现屋中并没有容小兰的身影,诺敏微松了口气,可此时却见九阿哥不依不饶,甚至不惜两败俱伤也要毁了太子的这个名声,心又不由悬了起来——忽然明白了九阿哥刚刚在门外的低声一叹,他是在叹别人,又何尝不是在叹息自己?她的前途未明,他又何尝不是风雨飘零——他们这些皇子阿哥看似身份尊贵,可他们亦不过是用自己的一切,参与一场豪赌,一念之差,或天堂,或地狱!
然而,此时她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九阿哥眼中的绝决冰冷,看着八阿哥眼中的悲哀无奈,看着十四眼中的惊诧了然,看着四阿哥眼中的挣扎犹豫,看着——看着太子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九阿哥的一字一句剜在心上!孤家寡人,众叛亲离,众矢之的,被所有人放逐,被所有人抛弃,被所有人伤害,他才是最痛的那个啊!就算她能够陪在他身边,又能分担几分!
(从善如流的分割线,3.19更新)“老九!”忽然一声清冷的声音,让诺敏一怔,待她从痛中惊怔过来,却见四阿哥猛地跪下,打断了九阿哥的话,“请皇阿玛恕罪!”
“又是一个要朕‘恕罪’的,人人都有罪,现下看来反倒是朕的‘罪名’最大,都说子不教,父之过,看看朕教出来这一个个好儿子!”康熙忍不住冷笑,目光定定看在四阿哥身上,“说说,你这又是何罪?”
“回皇阿玛,九弟所说之事,儿臣涉及其中,略知一二。”四阿哥虽然跪了请罪,但目光却没有惶恐,只是清澄地盯在眼前的织锦地毯之上,“那容小兰跟太子爷并不像传闻中那般不堪,因为其工诗词,善音律,人又极是风流俊秀,跟太子爷不过是布衣之交,几次会面,儿臣亦常相随,皇阿玛若不信,可以唤此地老板相询,一问便知。”
“至于九弟想说的太子爷为容小兰出动了亲卫一事,其实也不过是一场误会,一个晋西商人想请容小去唱堂会,刚巧那会儿子太子爷与儿臣跟容小兰相谈正欢,那晋西商人的私仆倒也是些练家子,与太子和儿臣的侍卫一言不和、大打出手。原本都是底下人的事,可偏巧都仗着自己身后有个有身份地主子,才愈发的嚣张,以至于双方都有受伤……打这之后,才被有些人传出了太子跟容小兰如何如何的传言来,也不是是些市井之人的宣排,以讹传讹罢了……”
四阿哥这一开口,竟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诺敏从太子口中曾经听说过关于容小兰身世。而且当时的谋划,四阿哥也曾参与其中。今日之事,看九阿哥的架势是誓不罢休的,若真的因此而牵出当年之事,只怕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太子宁愿承认此事,也是不想把这件事闹大而牵连其他人。而以四阿哥的心思,现在应该是尽量把自己摘出去才是上策,哪还有把自个儿偏生和太子绑在一处,往火炕里跳的道理?何况,听说前段时间太子跟四阿哥已经公然反目、势同水火……
而其他人更没想到。四阿哥这一番说法,明显是想息事宁人!只字不提晋西商人的行为有几分九阿哥授意,也将那人的心意大而化之为“唱堂会”,甚至连太子与容小兰的“关系非常”,也被他说成了“布衣之交”——他究竟想做什么!
自从四阿哥与太子反目之后,八阿哥曾到四阿哥府上去了几次,四阿哥也偶有回访,但以现在的微妙局势,却还分不清敌友……九阿哥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却听八阿哥缓缓应道:“这事是老九老十莽撞了,原本都是此捕风捉影的事儿,就拿来编排太子爷,还惊动了皇阿玛……儿臣也是愚钝无德,但终也是做了人云亦云的小人……还望皇阿玛和太子爷恕罪……”
见八阿哥如此说,九阿哥终是闭了嘴——八哥想保他,他又何尝不知?八哥情愿此事不了了之,也不愿自己去赌这一把。其实他们都明白,这种机会稍纵即逝!不逼皇阿玛这一下,谁知道废太子之事,又会拖到何时!
原本以这些年皇阿玛待太子爷的态度,他们以为废掉太子指日可待,却不料皇阿玛一拖再拖,而且对太子虽然偶有呵斥,但很多朝廷重事依旧交于他来办。加之大年初一,皇阿玛受凉病倒,直直拖了五六日方才好起来,让他们突然意识到,皇阿玛已经年过半百,而且身体不及以往硬朗……只怕很多事,迟则生变,不能再等,因此才有今日的刻意之举。
但就如同九阿哥刚刚在门口轻叹的一句“只可惜”一样,功亏一篑,容小兰今日竟没有在春涧坊——任凭他和十弟说,却也是空口无凭。之前他们曾经刻意探听过,容小兰今日必在此处唱曲子的,怎的莫不是走露了风声?
“儿臣也惭愧,竟信了别有用心之言,请皇阿玛责罚,请太子爷恕罪。”十四亦跟着道,目光深深看向太子,只觉得此事太子也应当尽早应承下来,这样彼此都有台阶下,对谁都好。却不料太子只是神色淡淡跪在那里,仿佛周身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甚至目光中隐隐透着一丝冷意。十四不由下意识看向诺敏,却见诺敏的目光却只是纠结在太子身上,流露的唯有满满的心疼。
十四心微微一痛,却只能在心底深处无声叹息——“情”之一字,毫无道理,谁爱得深刻,谁输得惨痛。
一时间又是跪成一片,但屋内却安静得仿佛烛火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朕听说,前些时日因为清理户部亏空一事,四阿哥跟太子吵得很厉害,可有其事?”终于,康熙缓缓开口。
众人均是一怔,以为康熙在衡量四阿哥和八阿哥话的真实性,可不料他一开口竟是这样一句话。
“回皇阿玛,太子爷一向仁厚,不主张儿臣对老臣的冷厉手段,儿臣与太子爷就因此争执了几句,是儿臣过于苛刻……皇阿玛也曾批评过儿臣,终是儿臣此事做得欠妥……”四阿哥斟酌开口,目光却不曾移动半分。
“脸上都破了口子,竟只是争执了几句?”
康熙的话再度让四阿哥一怔,太子当时曾经当着几个老臣的面的确将折子丢在自己脸上,不小心划破了口子,但几个老臣也都是官场老人,深谙为官之道,自然不会多嘴,加之都过去良久,当初皇阿玛都不曾提起,怎料今日竟会纠缠于此。
一时吃不准皇阿玛的心思,终是有丝不安,下意识地看了太子一眼,四阿哥迟疑开口:“回皇阿玛,是儿臣,儿臣……”
“是儿臣情急之下,误丢了折子在四弟脸上,一时不小心。此事儿臣也耿耿于心,良久不安,如今倒是在皇阿玛面前,二哥跟四弟道歉了。”太子忽然开口,淡淡接了话,目光转向四阿哥,“上次之事,是二哥之错,请四弟……”
“太子爷这话岂不折煞于老四,皇阿玛,您也知道这只是政见不同的争执,老四从不曾怪过太子……”四阿哥忙闪身,避开太子的礼,二人均是淡漠而恭敬有礼,眼中却都闪着冷意——那日之事,似乎是他们心头长长的刺,彼此都不愿再提,却偏偏扎在那里,时时痛楚。
康熙忽然淡淡道,“既是如此,太子就算了吧,若觉得不妥,这礼又何必到此时再赔……”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竟让得太子面上一僵,讪讪顿住了话。却只听康熙又道,“朕知道,因为户部亏空一事,太子跟四阿哥关系闹得颇僵,而且加之之前的一些是非,朕也有所耳闻,今日有此一问,只是因为朕有一事不明……”康熙目光间忽然浮现起一丝意味不明笑意,“老四你在朕心里,虽然做事不懂通融世故,手段又有些冷厉,却也是个公正清明之人,怎的会为了太子,为了九阿哥,而甘冒欺君大罪,蒙混于朕呢?”
这话一出,如石破天惊,不止四阿哥,跪在地上几人无不变了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