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锦瑟（上）（1 / 1）
康熙四十六年五月十七日，康熙皇帝结束了他的第六次，也是他此生的最后一次南巡。
终于回到了阔别三个月紫禁城——诺敏忽然发现，自己竟用了个“回”字，难道她已将此处视之为家了么？难道为了一个人眼底淡淡的喜悦，她真的可以在这个大樊笼里安之如饴么？
“喂，姐姐想什么？”和雅伸手在诺敏眼前晃着，侧首笑道，“原本以为出去一趟能回我们讲些新鲜有趣的事，谁知竟是让我们陪着你一起发呆……”
禧柔盯着诺敏，半晌后才淡淡地道：“看着姐姐倒比走的时候清瘦了些，不知道可是一路舟车劳顿，不太习惯？”
和雅这才敛了笑意，上下打量于她：“是瘦了些，不过精神倒好，越发的水润美艳起来，难道是江南水土滋养人，还是姐姐碰到了什么艳遇，有了……”
诺敏面色一红，笑骂道：“未出阁的格格，又是皇家公主，竟说这么不体面的话，让皇上听了小心罚你！”
“看，姐姐脸红了呢，难不成是真的？”和雅笑嘻嘻地望着她，见她有点恼了，方不再打趣，只是笑道，“姐姐这一趟玩得好痛快，竟是把我们姐妹忘记了不成？”
诺敏笑了笑：“知道你巴巴跑过来，定是有什么别的心思，才不是因为想我呢……惠儿，去把我那个宝蓝色的绒布匣子拿来。”
诺敏取出苏绣的团扇、富阳纸、天竺筷等物送与她们，虽然和雅、禧柔都是大清格格，尽得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可毕竟带着南方水乡特有的娇小秀美的简朴之物却难得一见，虽然不很名贵，却样样透着精巧，二人十分喜欢。特别是诺敏取了两方小巧而精致的鸡血石印章，特意刻了和雅和禧柔的名字，更是让二人很是兴奋。
“好生羡慕姐姐，竟可以跟着皇阿玛去南方，我们……只怕是……”一番把玩之后，和雅的口气渐渐淡了下来，
诺敏手中一顿，一抹伤感悲从中来。前日刚刚回京，便听说康熙昨日下旨，着和雅和禧柔公主今年六月与凌策和仓津完婚。虽然指婚的圣旨在四十五年就已经下了，可是一直觉得那是件很遥远的事，然而突然间，就已在眼前。
原本心里觉得悲哀，却只是以旁观者的身份，为这对身份尊贵却不得不被康熙左右命运的姐妹感到不甘与伤感；而如今，自己竟渐渐溶入了她们的生活，渐渐被她们的真诚与热情所感，只觉得浓浓的悲哀伤痛不可抑制的缓缓袭来，湮没了她，让她的心跟着一起痛楚而无奈。
而自己的命运，又会比她们好多少呢？
“姐姐不必感伤，这事咱们早就想得明白了，只是姐姐的婚事……”禧柔一手拉了诺敏，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拭了眼角的泪水。
和雅也点头笑道：“只怕等我们姐妹的婚事一了，皇阿玛就要该为姐姐指婚了……”说着，她笑瞥了眼禧柔，“那天我还跟禧柔妹妹说，难道姐姐真要成了我的弟妹，禧柔的嫂子不成？”
诺敏沉浸在刚刚的感伤之中，突然见她们转了话题，想是她们比自己豁达许多，也许因为生活在这个朝代久了，早已习惯了被人左右命运的生活……可自己呢？难道也可以如她们一般听命认命么？
可若不如此，又能怎样？
怔了良久，方反应了和雅话里的意思，蓦地红了脸：“怎么我才离开几日，你们几个越发的没有规矩，还拿我开玩笑，我跟十三阿哥……只是朋友……”
“朋友？”和雅挑眉而笑，“我跟妹妹听到的可不一样，我听说十三弟为了你跟皇阿玛顶过嘴，跟十四弟打过架，跟大阿哥怒目相向，跟八哥哥翻过脸……”
天啊！诺敏心里忍不住惊叹，她知道十三为她做过很多，可是难道传闻竟已如此不堪了么？太子当初曾经提醒过她，会牵连十三，可没想到她竟将他扯得如此如此的……深！
心中猛的一惊，和雅久居深宫，就算知道什么，也不知道是过滤过多少次的了，谁知道外面传的又是如何风雨惊天！难道十三对她的关怀与呵护，她竟是以这种困扰的谣言回报么？
十三少年丧母，在宫中本就不是最得意的那个，加之这几年康熙十分重用他，更是引得其他阿哥心生不满，明里暗里、话里话外夹枪带棒的，此时又加上自己为他带来的麻烦……看来是下决心的时候了。
“姐姐又怎么了？总觉得自江南回来便怪怪的。”和雅轻叹，推了下诺敏，“好好的，又走神。”
“我去求皇上，让诺敏送公主去喀尔喀可好？”诺敏沉吟了半晌，笑道。
“昨儿我已经跟皇阿玛提及此事了呢。”和雅拍手笑道，“我跟皇阿玛说我人生地不熟的，连那边儿的话都听不懂，礼仪规矩也不明白，央皇阿玛让我带你同去，顺便也可以回家看看……你猜皇阿玛怎么说？”
诺敏微怔，心中一阵感动，她知道和雅大部分是因为知道自己想家想念亲人，才帮她提了这个要求：“皇上可是答应了？”
“皇阿玛说，这次巡幸塞外，刚好也是在六月，他要亲自送我出嫁，自然也答应说带你同去……”
诺敏微微一笑，带她同去自然是件好事，康熙朝的公主出嫁，可没有几个获此殊荣的，足见康熙对她的宠爱，可是……她的目光微向禧柔瞥了过去，却见禧柔目光中闪过一丝黯然，而后轻浅而笑：“那可要恭喜姐姐了，由皇阿玛亲自相送，看那凌策贝子还敢不敢欺负姐姐！”
“禧柔！”和雅面色红了起来，一向爽朗的她，倒也带起了小女儿的羞涩，却忽然一笑，“我听说仓津郡王长得很是气宇轩昂，倒是妹妹一直欣赏的类型呢！”
诺敏心中一痛，禧柔跟她亲生哥哥一样，都是那般替别人着想，把自己的悲伤和心绪小心地隐藏起来，留给他的人，只有轻松快乐……望着那淡淡的面色，又岂能想像不出，和雅有皇上亲自护送的热闹非常的恩典对比下，禧柔娇弱无助的身影孤寂清冷地嫁入他乡呢？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惠儿进来传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来了。”
话音未落，却见十三十四二人勾肩搭背地笑嘻嘻地进了来，一副哥俩儿好的样子，似乎离宫前二人的拳脚相加是上辈子的事情。
“见过六姐姐。”
“禧柔见过十三哥。”
“诺敏见过十三阿哥、十四阿哥。”
相互见礼之后，和雅笑嘻嘻地道：“你们俩今日怎么凑到了一处？”
“自回来还一直没去看过禧柔，过去之后才知道你们到了诺敏格格这边来，所以就赶了过来，在门口见到十四弟，便搭伴来了。”十三笑道，目光却仔细地凝视着禧柔——这世上真正的同胞，仅有八公主禧柔和十公主禧月。
“气色倒是比走的时候好些了，近日吃的可好？天气虽暖，总要注意身体，你身子弱，还是要多穿些的。”十三细细叮嘱着，目光柔和地落在禧柔身上。
“嗯，知道了。”禧柔含笑着一一应着。
那场面温馨的让诺敏直想落泪。家乡的兄长，也曾如此殷殷叮咛，牢牢挂怀，可是自己也终究跟禧柔一般，注定要独自面对异乡的凄凉。
微微叹息不着痕迹地瞥开脸，却不意对上了十四的眸子。无法说清那眸子里竟然含了多少种心绪，只觉得似欢喜似挂念，又似惊怔似不甘。诺敏怔了一下，想必是自己刚刚看十三的目光过于专注，让他误会了什么。
可又因为沉浸于太多的思绪当中，她不想去解释什么，只是向十四淡淡一笑。
十四愣了一下，而后敛去刚刚的种种情绪，笑嘻嘻地坐在她面前：“好久不见，可曾想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