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1 / 1）
“姑姑？她又怎么了？”靖珠问，语气淡漠，有些心不在焉。
“你还知道问？”恭王爷紧皱眉头，听出了靖珠的不耐烦，忍不住讽刺道。
靖珠不去理会，伸手到窗外接过了一簇簇的细小雪花，看着手心上血色逐渐淡去，悠悠道：“师父，这皇宫这样一看，是不是干净了？把人都滤过了一番……”
恭王爷讶然，凝神盯住了靖珠，竟像是不认识他一般，最后急促地喘了几声，忍不住怒问：“你……我费心安排布局，如今见了成效，你是不领情么？还怨恨我多此一举么？我以往教你养精蓄锐蛰伏以待，并没有让你真舍了雄心豪情，成这颓唐模样！”
“师父，我……”靖珠不解困惑地回视他。
“别喊我师父！”恭王爷眼中俱是怒火，愤恨地低喊了一句。
靖珠不敢看他，一劲儿低着头。
恭王爷看了他半响，倒是语气平稳了些说：“你堂堂源光国王子，堂堂男儿，竟是守在后宫深院之中，冷眼看着姑姑姐妹争斗残杀，把这宫廷弄得乌烟瘴气，以致政局破败，整个天下都陷入战乱。你就扛不起一点责任么？”
你就扛不起一点责任么？你就扛不起一点责任么……
靖珠瞪大了眼睛，混沌迷惑的眼光中逐渐透出点清亮来，就如死寂了的苍凉庭院忽的破土显了几缕绿色。
恭王爷移开了眼睛，也看向窗外的雪景，半响才说：“何来的干净？不过是掩盖着罢了……你还看不出来？就是宜福宫里那个人，也是一样。”说着低低冷笑，淡淡瞥了靖珠一眼，又说：“在这宫里，我由始至终没有认识过谁，看清过谁。就是你……也一样的。”
靖珠微微摇头，沉默不语，等着掌心中的雪粒缓缓化开，最后成了冰水流下来，凉了整个手，轻声说道：“错了，你一定错了。”
恭王爷不语，视线穿过窗棂看向虚浮飘渺之地。
“师父，我……”
恭王爷制止他说下去，眼中闪过凌厉之色，阴沉说道：“方才本王进宫，在半道上遇见了大将军杨凯。”
靖珠疑惑看向他。
恭王爷笑了笑，神色却愈发沉重了些，他道：“如果太子殿下不愿配合行事，说不得明日就是我殒命之时了。”
“……为何？”
恭王爷不语，只意味深长地凝视他，带着淡淡期许和怜悯。
“她……要对付你？”靖珠艰难地吐出这么一句。
恭王爷道：“是，对付我，对付以往的中立派，还有和宁和福残留的人……倒是太子殿下你不会有事。”说完又笑了笑，淡然随和，似乎坦然认命了。
靖珠低着头不愿看他的神情，心中正在煎熬。他自然不会有事，新德现在只有他了，她便不会再碰他，她不会亲手把所有源光国的继承者都毁去了。但是以新德的年岁若还想继续安稳在那高位上，就必须保证目前这继承者是个傀儡，是个待在朝堂上的泥胎木塑。
傀儡，又是这个词。他靖珠，为何就逃离不了这个词？若是对付恭王爷，新德这是要去了他的羽翼么？
恭王爷了然地看着他，等着他自己醒悟。
“师父。”靖珠轻轻唤了一声。
“嗯。”恭王爷回应，满脸慈爱。
“宁儿还会回来么？”
恭王爷沉吟不语，半响道：“就是回来，她也没有活路了。杨凯……这可是对付边关将领，对付齐府的厉害棋子。”
“齐府？”靖珠惊问，一脸不可置信。
恭王爷点头，唇边苦笑，带着些许阴鸷，缓缓说道：“若是我们不掺和，又是一番血洗京城了。”
靖珠眸光一动，忽的伸手抓着了恭王爷衣袖，叫道：“师父，救救他们，别要姑姑动手了……”
“那么，你是答应了？”恭王爷镇静回道，紧紧地锁住靖珠的视线，不让他再做回避。
靖珠浑身颤抖，竟不敢移开眼神，空洞地回看他。
“靖珠！”
靖珠扯了扯苍白的透明一般的唇瓣，露出惨淡的笑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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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凤宫。
新德伫立窗前，静静听着外头的雪落声音。年年岁岁雪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么看了半天，手足冰凉，呼出的气息都是冷的。
新德自嘲一笑，握紧了手炉。真是老了，做不得伤春悲秋怀念往夕的苦情事，这么片刻也站不来。这便无奈的掩上了窗户，回到屋中软座安坐了。
这么待了半天，庭院里才传来脚步声，来人似乎有些兴奋难抑，脚步显得仓促。到了屋前却停住了，换了沉稳厚重的步伐进来。
“长公主殿下万安。”杨凯随着芬嬷嬷进来，抬眼一见新德便疾走几步上前跪倒伏身，行了大礼。
“起来吧。”新德道，徐徐走到屋中高座安坐，摆手让杨凯也坐下，然后看了看芬嬷嬷，示意她退下。芬嬷嬷便行礼退下了。
杨凯眼神警惕地环视了一遍屋中，轻咳一声，道：“殿下，若有吩咐，老臣一定赴汤蹈火竭力完成。”
新德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热茶，冷冷说：“本宫要……去了齐府。”
杨凯讶然，瞪圆了眼睛，一瞬不瞬地回视她。
“一个不留。”
这雪的干净纯洁不过是迷雾虚像，很快就是散去，露出险恶殷红的实地来。
是非忠奸
源光国明正二十六年冬，护国大将军杨凯在朝堂上揭了一件滔天大案，告发边关齐一恒通敌叛国，导致阳山城陷落。
满堂寂静，瞠目结舌。新德震怒异常，下令严查。刑部的衙役领了旨意，匆匆奔向齐府，立时就要围捕抄家。
朝廷上官员反应过来，一些人如何也不相信此事，便竭力替齐府开脱，一些惶急畏惧也不去多想就跪倒求恳，一些人心思深沉冷眼旁观只盯着新德和杨凯的神色暗自猜测不语，再有一些便心知肚明一派愤慨的指责齐家众人卖国叛变，落井下石。
新德冷笑不语，阴沉的眼光移到恭王爷身上。恭王爷却镇定自若，神色木然默不作声。
靖珠立在殿上，本是不言不语神游物外维持他一贯的木偶形象，就等着恭王爷开口。然而殿上忽的诡异安静情况还是把他心绪拉了回来，他怔怔地凝目看向那个一身笔挺朝服的沉稳男人，希冀着那人做出回应，力挽狂澜。
殿上百官也察觉了异样，不约而同地盯住了恭王爷。
正好此时，新德微微勾着唇沉声说：“恭王爷，此事诡秘难测，可有高见？”
恭王爷闻言似乎这才转醒，镇静出班一撩长袍庄重跪在殿中，长声道：“齐老将军在边关做出通敌叛国之事，实乃数典忘祖、辜负圣恩，老臣与齐将军共事多年却不能看清此人卑鄙心性，此刻痛心疾首……老臣恳请长公主殿下下令彻查此事，严惩奸恶，还我源光国政局清明！”
此言一出，全场愕然。
靖珠禁不住浑身一颤，惊讶地看着恭王爷。
高座上新德也是奇怪，沉默半刻这才点了点头，微笑道：“恭王爷所言甚是！”说完环视一遍殿上，定下了审理此案的刑部官员和派去监理的新德心腹左大人，便退朝回宫。
靖珠呆立原地，眼中满是茫然不解，等新德离去殿上官员们也逐渐退去后，这才猛地回神。一回身连恭王爷也不见了，他疾步出了殿门，在廊下追赶上那人，一把揪着他的衣裳，喘气问道：“……为何？为何如此？师父……你说你会救他们的，你答应了我。”
那天靖珠答应恭王爷好好做这么个太子，勤勉温顺事必躬亲，也学着好好处置政务做个监国表率，可这明明是与恭王爷换的条件。为何他做了，师父却……
恭王爷不做声，眸光深深浅浅地划过他脸上，半响才道：“齐府本就是我们的阻碍，为何要救？我答应要救的，不过是我们罢了。”
靖珠神色苍白，紧抓着他衣袖的右手不知不觉松落下来，颓然沉默。这是又被骗了么。
恭王爷看他的眼神不由带了些慈爱温柔，安慰道：“政局更替，一朝天子一朝臣是常事……新德动手，我们正好旁观，只要把局势把握个七八分罢了。”
靖珠不语，轻轻的咬着唇。
恭王爷转身要走，靖珠却又拉住了，他回头，靖珠直直的看着他。
靖珠压着声音问：“这源光国是不是就没有是非曲直，忠奸好坏？”
恭王爷皱眉，想起以往在这孩子面前也是大谈道德伦理，此时……最后还是叹气道：“不及利益……长远的大局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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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府。凶悍的兵部兵勇和刑部衙役气焰嚣张地把府邸团团围住，管事们飞报屋内的齐老夫人和齐元宏。里头还没拿出个主意，左大人便大喊奉旨查办，分派衙役们急急冲进府。
若是遇着护卫阻碍兵勇们就蛮横粗暴一顿推搡，府中奴仆下人大惊四处逃窜却被按住揍打，婢女内眷奔走不及惶然失措……经了一通大乱，府中男仆女仆各分东西列着被看押在大院两边，唯留了正厅看守齐府族人。
眼看控制住了局面，左大人一声令下，刑部的衙役便往各处屋中查看，一一清查通敌罪证盘点齐府事物。
厅中齐老夫人端坐高座，闭目凝神轻轻诵经。齐惜惜侍立她身后，一脸惶急，却强自抑制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