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1 / 1)
公主请看,那处山头是否有五点红光?”
“不错。”和宁道。
他们此言一出,城关上好些人都困惑不解,全部望向罗依伦所指的山头。
齐长风也抬眼望去。他的目力自然比旁人深远,一看之下只觉得更加疑惑。原来那处山头上设了一个隐秘的高台,上面立了几人,举着巨大的火把。
齐长风暗自生疑,和齐一恒互看了一眼。罗依伦何时做下了这些布置,这些又有何用,这……是他自己做下的,还是与和宁一同商量出来的?齐一恒等人竟是一点都不知。齐长风不住地去看和宁,想从她脸上看出她是否知道内情。一看和宁脸色依旧是镇定自若的,似乎十分知悉局势。他这才略松一口气。
罗依伦笑了笑道:“总制大人,诸位将军,以往军队传信,白日用烟气,夜里用火光,一般只能传信遇敌,却不能像旗语一般细述战情,指挥军队。下官考虑用组合之法,例如五点作圆是敌军企图包围中军,五点作横是敌军追击右军……如今两点竖立,三点明灭不定,是敌军败退,往右山逃去,企图绕道衔尾攻击中军骑兵。”
众人听了又是吃惊又是赞服,一时无言,暗自思索着罗依伦方才的话语。
和宁一笑,清亮的声音带了点威胁冷意,道:“中正营中军弃营,诱敌深入,左右两军瓮中之鳖。”说完转身看向后方,问道:“齐老将军认为如何?”
齐一恒一愣,想了想回道:“公主妙计。”
罗依伦点头,一摆手,自有传令兵匆匆而去。
过了一会儿,阳山城头上最高处放起了几束烟花。烟花有高有低,有长有短。
徐净一惊,神色不由一变,倒真的觉得内里藏有万种门道。
自古作战,都是将领在乱军之中查看敌情,或用旗语或用击鼓或用号角传令。一遇乱战,夜战,就是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局面,只能纠缠一起,混杀一通。最后两军剩下的将士各自聚拢,还能再战就再战,不能也就各自退去。即便是胜了也是惨胜。
而即使是军帐里有智士良才定下计谋策略,上了战场能不能用、管不管用,也是说不准的。谋士定下的计策不管用的时候,战机出现他在战场上又不能及时作出应变之计。所以,征战重勇,重将,不重谋。
但是,若能快速地把握战机,从大局调控,大军如臂使指地听令而行……这便是如虎添翼,神兵大炮加上了精确到蛛丝一般的准星。
此等火语组合之法,确是难见。徐净看一眼齐长风,在他眼里发现了同样的惊骇。
远处营地的厮杀声更响了,火光却是逐渐熄灭了,一片诡异的漆黑。
齐一恒沉思良久,忽然高声问:“罗大人,这……百里火语确实精妙,但若是给敌人探知了,设计反制,我军岂不是会陷入苦战?”
罗依伦笑说:“齐将军,这点下官考虑过了。这火语有百十变法,战前以暗合之法告知将领和传讯官。敌人就是得了这次火语的意思,下次这又改了。就是有将领和传讯官投敌,把暗合变化透露给敌人,临战时军策会也会发现,就用火语告知诡变,让将士提防。最后,万一火语不可用,就改用鸣鼓号角,把敌军击退就是。”
齐一恒听了,默然想了想,这才满意颔首。
罗依伦眺望远处,看出了端倪,说道:“晏军中计入营,不敌退去。”
和宁思索一阵,又问齐一恒:“齐将军,中正营外地势如何,若调中右营和中左营各半营将士,能在营外困住敌人,在敌人援军来到之前剿灭这队先锋?”
齐一恒一想,脸上不由大喜,急说:“不错,该是可以。”
和宁正色点头,伸手指向远山营地,冷冷道:“胆敢犯我朝城池国土,本宫就要这队晏国先锋来得去不得。”
“是!谨遵总制大人号令!”罗依伦恭声应道,谦和文雅的脸上也多了冷绝之意。
“谨遵总制大人号令!”城关上轰然一声。
齐长风立在后头,眸光变得越发炽热,胸中也像燃着热火,期待着眼前一刻。不是什么男儿壮志豪情,胸怀激荡,不过是明白,此时边关的胜机来得越早,和宁的处境才会安定。
“噼咻”几声,阳山城山头上又燃起了焰火。
边关百十里的各处山头都能看见那焰火璀璨、明艳耀目,就是吉庆一般;远方营地却轰然作响,兵马缠战,安睦与残暴交织一起,产生了莫名的震撼感。
此战,记为凤凰火鸣之战。
晏国先锋仗着兵马强盛、不惧夜战,却深入重重包围。晏国王子大军来援,又被伏兵所阻,两相交战,厮杀至半夜这才退去。半途接了先锋军的几百残兵,直退到百里之外,躲入群山之中。
和宁、罗依伦两位总制到达边关不过几日,就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奇迹般地赢得一场大胜。
情动难抑
和宁伫立在城关上,神色莫名凝重,沉思不语。远处山头上的声响已然沉寂下来,一看天色,却是快到天明了。北方寒风呼啸而来,带来了焰火灭后的硝烟气味。
方才她与罗依伦等人商量过后,已令城中的金副将领着一队兵马出城到中正营查看战情。这夜袭来得这么迅疾,反击也不过是离着几十里用焰火指示做下的,虽然传来胜利的消息,可这么一想及,还是有些不真切。时运就是这般不可掌控,蹊跷突兀,竟是得了这个结果。
和宁一时感慨,依旧眺望着远处。一路上,和宁和罗依伦两人在马车驿站里日夜不停商议探讨,得出这个百里火语的法子,原是想着要好好和边关众将商议之后斟酌运用的。没料到,却是突然这么急迫地施为起来。
她能挺直站立,一派沉着淡定,坚决强硬地下令阻击追逐,可此时万籁俱寂之后,却心里忐忑,不觉有些后怕起来。反复思量着这边关的形势,战事和官员们,愈发明白这是一步也不得错。晏军来得如此急,如此快,处理不慎,眼前就是国破家亡。虽是看不见听不清,但那个方位残杀逝去的生命不会少。
她是总制,是公主殿下,一言即可流血千万。可算是真切的明白了。她这一双手,仍是白皙纯净,内里是沾了多少血腥了……
“公主?”齐长风唤了一声,见得不到回应,皱眉移到她身前,挡住了冽冽寒风,“公主,回去了。”
和宁怔然看向他,一时有些恍惚。齐长风凝视她,眼中有着担忧,轻说道:“公主,罗大人和几位将军都先下城楼了,余下的事情他们商量着操办就好。忙了一整天,还是回去好生休息吧。”
和宁略扬唇角,点头答应了。
齐长风便随着她默然往城楼下走去。和宁这一动身,才察觉在城关这么段时间,手足都有些冻僵了,行动间脚步就有窒涩。齐长风细心看见了,心里不及多想,就动手揽过她,让她靠在身上。
和宁一惊,却是忽的挣脱开去。
齐长风没有防备,竟给她推出去半步,脸上是浓浓的诧异不解。
此时正好停在了城楼石梯前,周围的守兵侍卫们好奇疑惑地看过来,一见两人神色都有些僵直懊恼,这又不敢多看地转开了视线,只是暗自竖着耳朵专注在他俩那儿。公主殿下跟驸马,不会是在这城关上闹起了性子吧。大胜之后,这精神放松了些,也兴致勃勃地留心起来。
和宁方才不过是神思不属间的受惊反应,本是无心,一见齐长风神情了然怕是有些误会了。想了想不由得苍白一笑,轻声抱怨道:“长风,你吓我做什么?若是在石梯上,岂不是摔下去了?”
齐长风听了,依旧有些怔忡发愣,好一会儿这才笑了笑,回道:“公主也不是不知,我这人性子不沉稳,就是鲁莽了些。”说着紧紧盯着和宁,黑亮的双瞳带着点挪揄,笑说:“若是公主见恼了,想要把长风推下石梯,不必动手费了力气,只要说一声,长风自己会下去的。”
和宁回看他,嗔道:“你自己下去,可是摔不疼?有说的这般乐意自在的么。平白无事,我作甚要你下去,我是会吃人的怪物还是会杀人的凶兽?”
言语刚落,就见齐长风并不言语,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和宁不解,又说:“怎么了?你心里真把我当洪水猛兽了么?”
齐长风不由失笑,唇边的弧度控制不住愈发明显了。想不起,有多少些日子没看她这般使性子了。忆起了在齐府那会儿,他赖皮逗弄这公主殿下时,她也是这般神情,那时还有调皮的齐惜惜一起凑趣。这么在朦胧灯火下细细一看,和宁的病容也泛着些动人神采,齐长风忽然失神了一会儿。
和宁见他良久不答,心里生起些不安,原本是为作弄他而故作恼怒的,却是自己也慢慢认真了。凝视着他的俊逸面容,迟疑半响才喏喏开口问了一句:“你……你真当我这般狠心,会随时舍了你,弃了你……你说只要我说一声,你就下去……可这一声,我……会是这么容易开口的么?”说着这话,她眼中就不由闪烁着盈盈泪光。
记忆里皇宫中那夜凄风冷雨中的萧瑟琴声又在她耳中鸣叫起来,这是幻觉吧,还是冤魂作祟?和宁忽然生了这么个奇怪诡异的想法,纤弱的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方才的远方战场不过半夜就去了不少生灵,但因为是不在眼前而迷蒙不清,她是狠心也是看清了,做不到怜悯那处阵亡的士兵军官。不是他们。还一会儿才明白,原来,她是想起他来了。她亲手舍弃的,杀害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