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从此阴阳两相隔(1 / 1)
他死了,他已经死了,永远也见不到了。而且,还是被玄……玄飒……
在九重宫的这一晚,展念清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天才蒙蒙亮,她便穿戴整齐地走出屋子。展念清伸直手伸个懒腰,便无所事事地在院子里闲逛,她在想今天聚会时,究竟该如何替水淼脱罪。
展念清脚步一顿,突然看见一个瘦弱熟悉的身影蹲在盆栽前,半合双眼。她明显怔了一下,自从离开萧家以后还是第一次见面。她眨着眼,踱步靠近,缓声道:“萧二少怎么起得如此早?”
萧铭稀并未睁眼,微微一笑,道:“不是自己的家,睡得总有点儿不舒服。”顿了顿,她站立起身,“还有,以你我的交情不用如此见外,唤我铭稀便成。”
展念清沉默地注视着她,略一思索,她单刀直入地问道:“你也是站在柳家那边来对付水淼的吗?”
萧铭稀神色不变,笑容依旧。
她抬眸似笑非笑地望着展念清,勾唇道:“无所谓对不对付,可不管怎么说,萧家也是四大世家之一。嗯,有句话该怎么说?哦,同仇敌忾。”说到这里,萧铭稀还轻轻击了一下掌。目光扫到展念清有些阴沉的脸色,她又笑了,“不过,我来这里的理由倒不是这个。”
萧家和柳家的关系从来都称不上友好,以前如此,现在如此,想必将来也不会有多大改变。来帮柳家报仇?呵呵,她向来不喜欢凑这个热闹。
展念清握紧拳头,静静望去,等她把话说完。
“从前些日子就觉得,现在的九重宫挺不对劲儿。在这江湖之中,九重宫也算是高手云集的地方了,可一直与世无争的地方最近总有些蠢蠢欲动。”萧铭稀抬头望天,语气平淡冷静。
“如果没弄错,柳家可能和九重宫有某些关系,唔,或者应该说柳盛冕和九重宫结成了某种同盟?”顿了顿,萧铭稀脸上的神情微有讥嘲,“这样说起来,那时萧家的动乱可能也**了一杠子。”
“铭稀。”展念清冷静地望着萧铭稀,江湖上的势力动荡,她没多大兴趣,“你跑题了。”
萧铭稀淡色的眉毛微扬,她可是难得好心分析给别人听,微微扬高了声音道:“如果你要问我来这里的目的,那很简单。一嘛,四大世家都来了,总不见得就缺萧家一家吧?第二,”她特意顿了顿,笑容添上两分冷峻,“我是为了我亲爱的大哥来的。”斩草要除根,这是她向来的宗旨,她可不想让漏网之鱼给跑了。
展念清慢慢垂下眼睑,声音很轻道:“那么,你届时不会插手水淼的事了?其他三大世家和你抱着同样的想法吗?”如果是的,那水淼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应该是吧。”萧铭稀不置可否,“四大世家之间的关系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展念清明显松了一口气。
敌人若只是柳家,那还不足为惧。
“水淼这么冲动地对柳家的人下杀手,”萧铭稀突然转了话题,目光灼灼,“原因是你吗?”
展念清一怔。
萧铭稀毫不在意地笑笑,道:“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不过,柳盛冕的风流在江湖上还是很有名的。”眼角瞟向展念清,又问一句,“是你吗?”
展念清撇开脸,没有回答。
萧铭稀也不逼问,照旧只是笑笑而已。她修长的手指慢慢抚平枝头的叶片,声音悠长而轻缓,道:“其实,有点儿大脑的人都不太会向九重宫发难。但这次也不能怪柳长明,”顿了顿,萧铭稀耐心地解释,“柳长明是柳盛冕的父亲。柳长明活了一大把年纪也只有柳盛冕那么一个儿子,一下子继承人就死了,也难怪他会失去理智。”
“四大世家敌不过九重宫吗?”展念清犹豫道。
萧铭稀的神情有些奇怪,声音倒还如常道:“也不能说敌不过,唔,该怎么说呢?每个人都不愿牺牲自己吧,一对一是有些难度,但四大世家若是联合起来,九重宫也不会好受的。”萧铭稀轻轻一笑,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虽然,我们四大世家彼此的关系亦敌亦友,平时更多的时候是互相戒备,可是,若真到了应敌的时候,又会同心同德。呵呵,很怪吧?”
展念清望着眼前这个人,在她青嫩的脸庞上,竟找不着半点儿女儿姿态。
太阳初升,金色的光芒透过萧铭稀的睫毛映衬在她脸颊上,她继续道:“其实,这次柳盛冕的死,对柳家来说也算是件好事。在柳家的年青一代里,最有能力统治家族的人并非柳盛冕,只因他是直系血亲才有优先继承权。”她踱步向屋子的方向走去,“现在他死了,也算是给柳霜天一个机会。”
萧铭稀脚步一顿,回头浅笑,道:“念清,如果你真这么担心,待会儿聚会的时候可以坐在我旁边。”
“可以吗?”展念清听他如此说,心里禁不住一阵暗喜。
“可以。”萧铭稀还举起右手,“我保证。”
展念清笑得很开心,粉嫩的嘴唇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
这是她在十六岁那年最后的一个笑容,也是她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的最后一个笑容。
展念清静静地端坐在萧铭稀身旁,陆续入座的人投来几分诧异的目光,甚至暧昧。毕竟,江湖中人大多知道萧铭稀不好女色,身边根本没有亲近的女人。
司徒家来的人是一个老头子,根据展念清的估计,应该就是司徒岭的父亲司徒傲世,他走进来的时候明显瞟了萧铭稀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坐下。
接着走进来的是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子,肤色白皙,五官俊美,目不斜视地跨步而入。
展念清的手臂悄悄碰了碰萧铭稀,声音压得极低,道:“这是谁啊?”她话音一落,就看见那男子的视线往自己身上扫了过来,温文一笑,又朝萧铭稀颔首致意,之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萧铭稀也回以浅浅一笑,将嘴附在展念清耳畔,姿态亲密,道:“云家的当家云皓。”
展念清点头,又向门口望去。四大世家中最后入座的是柳家族长柳长明,目光如炬却也气势汹汹。
九重宫这次出面的是一个老者,根据萧铭稀的说法,这位老人是九重宫长老会里的大长老生查子,据说武功深不可测。另外还有一个人站立在生查子身侧,这人展念清熟悉得很,就是火焱。火焱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在看见展念清的时候,也没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柳长明,杀你儿子的凶手就在门外,你要让他进来吗?”生查子的态度不卑不亢,甚至没有丝毫的歉疚,声音淡淡的。
柳长明咬牙切齿地点头,道:“让他进来。”
水淼推开门,自己走了进来,面无惧色。只是在看见展念清的时候稍稍一怔,目光有些复杂。很快的,水淼走到生查子面前,行礼,道:“参见大长老。”
生查子挥手,将他扶起身,颔首道:“你来见见柳长明吧。”
水淼转身,面朝柳家那位族长。
柳长明恶狠狠地盯住水淼,慢慢移开目光,向生查子拱手道:“大长老,之前我就跟您表达过意思。老夫这次邀请其他三大世家前来,正是为了替犬子的死讨个说法。你九重宫的弟子无缘无故就杀了我儿子,老夫也无意得罪贵宫,故以为以命偿命方能解决此事。”
生查子点头,问道:“水淼,你有什么话要说?”
“无话可说。”
展念清一怔,意欲起身。却不料,萧铭稀一把按住她肩膀,示意别激动,少安毋躁,唇形无声地表示:静观其变。
展念清咬唇,慢慢忍了下来。
“那么,在场的诸位都觉得水淼应该偿命了?”生查子意味深长地问道。
柳长明的呼吸略有急促,神情不善,哼一声没有说话。
司徒傲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椅子的扶手,淡淡道:“长明兄老年丧子,以至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夫觉得贵宫的确该给个交代。”说话间,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萧铭稀,恐怕是想到了自己的儿子。
萧铭稀儒雅一笑,左手还按在展念清手背上,防止她又激动,谦虚地道:“在各位面前,铭稀只是后辈,实在不敢插嘴。”她的眼角扫到展念清焦急的神色,又添上一句,“不过,铭稀以为,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听到此话,柳长明眼睛瞪向萧铭稀。
在剑拔弩张的屋子里,突然传出一声轻笑,众人向发声处望去,只见云皓单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瞥向萧铭稀,道:“二少,你这句话是为了帮凶手,还是为了帮坐在你身旁的那位美人?”他的话与他的神情一样逍遥而又略带调侃。
萧铭稀笑而不答。
水淼的目光顿时深邃起来。
“我的意见不说也罢。”云皓将视线转向生查子,轻启薄唇,“反正,大长老心中应该早有了决定。”
生查子默然不语,目光在屋子四周兜了个圈,最后停留在水淼身上,有些无奈道:“唉,你还是在此自行了断吧,我会保你全尸,让你哥哥好好安葬。”
水淼目光一黯,没有答话。
火焱呼吸一窒,可也不好插嘴,手心早已掐出血来。
展念清忍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和水淼的目光绞在半空中。她一把挣脱萧铭稀的钳制,豁然起身。可是,还不等展念清开口说话,却有人抢先,道:“我不同意这个决定。”措辞清晰,语调不带有任何起伏。随声音进入的正是玄飒。他慢吞吞地走进屋子,目光扫视一圈,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同意。”
从头到尾都保持冷静的生查子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望着玄飒。他在昨天就已知道玄飒回到九重宫了,可二十多年的相处,生查子知道玄飒个性冷漠,更不会惹是生非。而且,火焱曾跟自己打过招呼,这件事由他来处理,玄飒来九重宫只是陪着他的朋友,逗留时间保证不超过两日,还望长老会不要插手。
火焱做事向来精明,且足智多谋。对他的话,生查子自然信任万分。
虽然长老会早就下达命令,谁有能力杀了玄飒,谁便是下任宫主。可这基本上是推托之词,更多的只是为了安抚躁乱的宫中教徒。毕竟,内部的人都知道,如今武林之中可以胜过玄飒的人寥寥无几,至少九重宫中一个也没有。
对于玄飒,九重宫没有旁人想象中那样深痛恶绝,他们只是对这位前任宫主失望罢了。真要除去他也并非不可能,只要长老会的五人一起出动,定能拿下玄飒。可是,玄飒是否活着,对九重宫并没什么影响,所以生查子他们也就没下格杀令。
再一次见面,心情并非不复杂。生查子眼中精光毕射,总觉得玄飒比之以前有所改变。
玄飒只是静静地站立,屋内众人便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个个运功较劲,柳长明的脸色甚至忍不住微微一变。
气氛紧张万分。
在众人不曾察觉的时候,火焱偷偷松了一口气。他等了这么久,这位前宫主终于出场了。火焱稍稍正色,向前跨出一步,道:“各位,请容在下说几句!”
所有的目光齐齐射向火焱。
“身为属下,我不得不说上几句,既为了我那蒙冤受罪的孪生弟弟,同时也为了九重宫的名誉。”顿了顿,火焱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射向柳长明和司徒傲世,“这位玄飒便是我九重宫的宫主,各位前辈,冤有头债有主,水淼会刺杀柳公子,完全是受宫主支使。当然,在下并非是想为弟弟脱罪,只是九重宫已经罢免了玄飒的宫主之位,也算是给各位一个交代了。”
展念清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手指颤抖地指向火焱,道:“火焱,你……”
萧铭稀的神色很是平淡,也没有插嘴的打算,嘴角的那抹笑意高深莫测。
云皓倒是笑得很温和,善解人意道:“火护法的意思是,让你们这位前宫主来代替凶手谢罪吗?”顿了顿,云皓笑得越发漫不经心,“或者,让这位前宫主来以命偿命?”
火焱面不改色,眼前这四人并不好蒙,他也没想过能简单蒙混过关。但是,这种情况下,赌一赌还是必要的。火焱能感觉到大长老生查子凌厉的视线,心中苦笑,长老想必也是不赞同自己的发言。即使柳长明满眼愤怒地望向玄飒,可眼中还是有些怀疑。
“宫主在想什么,属下不敢枉测,但是,不单是柳盛冕公子,”火焱瞥了萧铭稀一眼,最终将目光停在司徒傲世身上,“连司徒岭公子当初的死也和宫主有关。”火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色语气相当隐讳。
展念清望着火焱的目光仿佛在看陌生人一样,怔怔地。她张开嘴,却发现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她的视线渐渐模糊,泪水就这么直直淌下。
火焱,他是这样的人吗?十年来相处的人是这样一个小人吗?
萧铭稀侧过脸看着她面无表情地静静哭泣,垂眼低低一叹,伸手递给她一块手绢,道:“别让旁人看见。”
展念清并没有接过手绢,而是将萧铭稀递来的那只手紧紧握住,手指紧紧扣住,仿佛救命稻草一般。萧铭稀白皙的手背上红痕显现,可她并未挣脱,神色不变。
生查子心绪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叹气,终究什么也没说。
水淼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在接触到火焱的目光后还是低下头,握掌成拳。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玄飒身上。玄飒面不改色,淡漠如初。
“你是九重宫的宫主吗?”司徒傲世咬咬牙,问道。
玄飒漆黑的眼眸凝视了展念清许久,然后向司徒傲世略微一瞥,坦然道:“应该是原宫主。”他甚至连解释都懒得动一下嘴。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尤其是司徒傲世和柳长明望向玄飒的目光,杀气中带着痛彻心扉的恨意。
“水淼。”玄飒旁若无人地走向他,脑中想到的只有自己所关心在乎的承诺,“你先和我离开这里。”将水淼带回紫凤谷,这是他对展念清的承诺。
水淼一怔,随即退后一步,戒备地望着他。
玄飒察看他的反应,再巡视四周的环境。看来,只有用武力才能带出水淼。玄飒暗暗运气,还未出手却已被旁人抢先。司徒傲世推出沉重的掌风,屋内顿时一片骚动。玄飒的脚步灵巧转动,瞬间将所有力量化归于无,身形自若。
“好!好!”柳长明冷笑。若说之前还有怀疑,如今目睹这年轻人的武学修为,他更加相信火焱的话,此人绝对是九重宫的宫主没错。柳长明信手挥出,密集的暗器铺天而至。
那三人的身影在屋内交错,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展念清腿脚发颤,深吸一口气,她松开萧铭稀的手,意欲阻止他们,不论信与不信,她都要把事实说出来。
“别动。”萧铭稀反扣住展念清的手,目光清明,“你加入战局只会更加混乱。最重要的是,你武功不高,无法自保。”
展念清的眼眸中满是痛恨与不甘心,与萧铭稀对望片刻,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火焱冷静地观望战况:现在司徒傲世和柳长明联手,也不见得能在玄飒面前讨得便宜,若持续下去,恐怕还应该是玄飒略占上风吧。而萧家和云家明显不想动手,看来情况不容乐观。最好的结局自然是让玄飒死在这里,这样柳长明即使察觉不对劲,也已成定局。
火焱暗暗调息运气,况且,如果他现在能趁乱杀了玄飒,还能轻易坐上宫主之位,何乐而不为?
思及此处,火焱跃身而入,攻向玄飒。
展念清越来越麻木地观望着这一切。阻止他们吗?现在阻止的话,飒飒还愿意救出水淼吗?那么,等事实清晰后,陪上的是不是就是水淼的性命呢?但是,难道让自己昧着良心什么也不说吗?展念清抬手抹去泪水,轻声呢喃,道:“到底该怎么办?”
“如果有能力那就去解决,如果没有把握那就保持沉默。”萧铭稀将手搭在展念清肩膀,有安慰亦有阻止的意味。
战局越来越混乱,水淼挣扎着站在原地,双手握紧却又松开,松开后又握紧。忽然间,他看见玄飒攻向火焱,脑中根本没有过多的思考,直接纵身掠去。
“水淼!”最后那一声,是火焱撕心裂肺的大喊,他双目圆瞪,血丝骤裂。
水淼根本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他垂眸,方才看见自己腹部满是血迹。自嘲一笑,这应该是他的血吧?
展念清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嘴唇颤抖,声音也跟着颤抖:“水淼?”
疼痛在这一刻才开始蔓延全身,水淼眨眨眼,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看到倒在地上的水淼,交战的人都停止了动作。
展念清全身哆嗦得厉害,看着水淼朝自己笑,然后,缓缓地,缓缓地闭上眼。
“水淼!”
展念清看见玄飒怔怔地望向自己。她的视线慢慢向下移,看见玄飒染满血迹的左手,殷红的血珠从他的手指上滴下。展念清紧咬双唇,这是水淼的血!
生查子的脸色很凝重,他望一眼已然慌乱的火焱,站起身。生查子伸手探探水淼的鼻息,又把了一下他的心脉,然后摇头,道:“不行了。”话是对火焱说的,同时也是说给其他人听的。
死一般的寂静。
展念清头脑一片空白,嘴里不停地呢喃,可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说些什么。
“念清……”玄飒似乎想向她走来。
“你不要靠近我!”展念清骤然出声,仇恨的双眸中盈满泪水。她闭了闭眼,又望向躺倒在地面的水淼,安详的面容仿佛陷入沉睡。是啊,的确是沉睡,永远都无法醒来的那种。
展念清尽量平静自己的情绪,虽然只是徒劳无功。她的声音还带有恳求,道:“拜托,现在不要靠近我,我怕控制不住自己……”
玄飒静静地望着她,沉默不语。他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都极其压抑,似乎在控制自己即将暴发的情绪。他低头望向手上沾染的血迹,只是低头,只是盯着。
然后,玄飒闭上眼,眼睛睁开后,目光又射向展念清。那一眼,意味深长,然后他身形一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展念清根本没心思去顾及其他,她推开萧铭稀的扶持,蹒跚着走向水淼。
火焱此时正抱着水淼要往外走,他的眼眶红红的,眼白处血丝尽现。看着展念清逐步前进,他顿了顿,伸手示意,道:“念清,你别再走过来了。”他的声音沙哑不堪,“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可是,水淼他……念清,我现在不想说话,也不想面对你。”
火焱再也忍耐不住的泪水淌下脸颊,从来都没哭过的他像孩子一样无助地哭泣。
“你回去吧,念清。我不想恨你……可是,如果没有你,如果不是你……”话没有说完,他就转身走出去,步伐摇晃不稳,磕磕绊绊,这对双胞胎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还请诸位都离开九重宫。”生查子下了逐客令后,也随在火焱身后踱步走出屋子。
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们,水淼却在她十六岁这年离开了自己。
整整十年的时间,也整整十年的生命。
展念清泣不成声,跪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她所受的打击,不单是水淼的死。更重要的是,她竟然亲眼看见玄飒的手穿透水淼,亲眼看见玄飒的手染上水淼的血。
展念清眼前发黑,泪水布满整个面颊,她晕倒在地上。
展念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四周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她喉咙干得厉害,头脑恍惚。吱的一声,屋门应声而开,萧铭稀拿着一杯水进来。
“醒了?”萧二少微笑着,将杯子递到她手上,“要喝水吗?”
展念清神情呆愣地点头,双手握住杯子。
“我们已经离开九重宫了,可你现在的状况实在不适合奔波,所以就先在此歇息吧。”
九重宫?
展念清脑中的弦嘣的一声就断了,忽然想起在那里发生的一切,泪水涟涟。她握着杯子的两只手开始发颤,快要握不住的时候,萧铭稀体贴地从她手中拿走杯子,无奈地望着她,道:“你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吗?”
展念清紧紧揪住身上的被子,指节发白。
“可是,无论你接受与否,事实已经不会改变了。”萧铭稀迎上她的目光,“念清,除了接受,你别无选择。”
展念清泪水狂涌,张了张嘴,声音略带嘶哑,道:“我知道,你说的我都可以理解。但……但是,虽然可以理解,总是难以接受。”
萧铭稀望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铭稀,我没有办法。”展念清颤抖地抬眸,“我和水淼的感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从小到大,他一直都陪着我……可是,这样的一个人,活生生的一个人。我却要突然告诉自己,他死了,他已经死了,永远也见不到了。而且,还是被玄……玄飒……”
“我一直以为,你最喜欢的应该是玄飒。”
“我也一直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展念清双目无光,“但是,现在我却已经不敢确定了。我突然发觉,水淼对我而言,比想象中更重要!”
“往者不可留,逝者不可追。”萧铭稀留下这句话后转身出门,“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往者不可留,逝者不可追。
这句话,娘也说过。
展念清将头蒙进被子里,无声啜泣。
从来没有想过,水淼有一天会在她的生命里消失。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他的呼吸,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温度,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像他那样陪伴在自己身边。即使有人陪着,那个人也不会是水淼了。
她哭的时候他会温柔地把她拥入怀中,然后轻拍后背,那个时候,她就会嗅到水淼身上清爽的气息,伤心就减去一大半。笑的时候水淼也会陪在自己身边,他会陪着自己一起在山头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笑声一串接着一串,开心就加了倍。
空荡的屋子里,展念清断断续续地啜泣,不在了,这次水淼是真的不在了,再也看不到他对自己哭对自己笑了。
展念清啜泣的声音越来越大,她的肩膀不住地抖动。指甲已经嵌进手心,她第一次发觉,原来她真的是一个大笨蛋,笨到无药可救,笨到无以复加。她怎么会以为,自己竟然不爱水淼呢?
可是,来不及了。
她闭上眼,泪水满面。无论拿什么来交换,也已经来不及了。愚蠢至极的她已经注定要和水淼错过一辈子了,生死永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虽然现在说再多的对不起也已经没用,可是,“水淼,我没办法陪你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如果我自杀,那我会更加看不起自己的。”
展念清心中的疼痛刻骨铭心,她呜咽着,忍住泪,咬住唇。
“水淼,我好想你……”
这一刻,思念已然泛滥。
她想念那个在夕阳西沉时,温柔地对她笑着喊她回家的青涩少年。想念那个和她在紫凤谷疯狂玩闹的少年,全身上下都沾满泥巴,然后朝她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那时候她始终相信,两个人会永远在一起的。但是,谁又会想到,死别就在眼前,如此残酷。
这一次,展念清仿佛将一生的泪水流尽。因为他给予的寂寞,因为他给予的悲伤,也因为他给予的感情。展念清透过睫毛上的泪珠矇眬地望向远方,双手环住肩,嘴唇嚅动,道:“水淼,我会更坚强……”
如果,上天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那结局一定不会是这样的。如果,时间可以倒退,那么,水淼就不会死了。如果,自己可以再见他一次,即使是在梦中,即使只是虚幻,也想亲口和他说一句:“水淼,其实我也是爱你的。”
可是,没有机会了。
痛苦还在她心中继续蔓延,脑中定格的,是水淼死前那苍白的笑容,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闭上双眼,眼睁睁地看着他无力地垂下手臂,眼睁睁地看着他冰冷孤独地死去。
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男人,这个世界上最理解她的男人,这个一直为她挡风遮雨的男人,这个一直对她呵护备至的男人,即使在死亡的最后一刻,也不忘对她微笑。可是,如今两人已是生死永隔,再难相聚。
她一闭上眼,脑海就出现水淼那双比夜晚更深的眸子。冬雪将融、春风拂面的季节,长满蝴蝶兰的紫凤谷中,他静静地站在树下,衣袂飘飘。他微笑的时候还带有少年的青嫩柔和,不羁的目光中透出温暖的笑意,挥着手臂呼唤着她:“念清!念清!”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停止了流泪,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展念清只看见萧铭稀正坐在她的身旁。她平静地望着她,道:“铭稀,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萧铭稀笑着点头,道:“说来听听。”
“能送我回家吗?”她好累好累,好想好想回家休息。她想见爹和娘,想见朝阳,想在家中的床上好好睡一觉,“我想回家。”
萧铭稀笑了,点头道:“可以。”
一路上,展念清都是躲在马车里的,她实在没有力气骑马。虽然表面看起来她已经冷静了许多,可她常常会掀开车帘,目光呆滞地望向窗外,一看就是许久。除非萧铭稀唤她用膳,否则展念清连坐姿都不会改变。和她说话,她也常常会听不见。夜晚别人都沉睡时,她却一个人蜷缩在椅子上,望着月亮发呆,不哭也不闹,只是沉默地发呆。
看到日渐消沉的展念清,萧铭稀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尽力照顾。两个人安静地坐在一起时,她偶尔会问上一句:“没事吧?”可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展念清摇头,道:“没事。”
萧铭稀叹气,对此她无计可施。但愿回谷后在家人的照顾下,展念清能慢慢恢复。有一次,萧铭稀陪着展念清坐在马车里,闲聊:“回家打算做什么?”
展念清依然托腮望向窗外,道:“不知道。”顿了顿,她可能觉得自己有点失礼,特地偏过头解释,“我没想过,只是想回家。”
萧铭稀体贴地笑笑,道:“是啊,回家和父母都聊聊,和你弟弟一起散散心,这样心情会好一点。毕竟,家人的意义还是不一样的。”
“他们都不在谷里,爹娘和朝阳都不在。”展念清淡漠道,“他们有事去雪莲山,还没有回来。”
萧铭稀倏然抬眸,略有惊异。一个人在那样空荡荡的家里待着,没人说话,没人照顾,如此不是更容易胡思乱想吗?可是,这话还不等她说出口,展念清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冷静道:“我没事的,我只是想回家。”
萧铭稀静静地望着她,揉揉她的额头,温柔一笑表示理解,什么话也没说。
展念清垂下双眸,神态很是平静。淡淡的阳光洒向她的脸庞,很温暖。
马车朝着紫凤谷的方向行进,连续几天的奔波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到紫凤镇,展念清就和萧铭稀告别:“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
萧铭稀似乎还有些不放心,道:“不用送到家吗?”
“不用了。”展念清摇头,顿了顿,她静静地凝视着萧二少,然后躬身,“铭稀,我很感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以后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念清必定赴汤蹈火。”
“呵呵。”萧铭稀一笑,“赴汤蹈火倒是不必,以身相许更合我意。”
展念清一怔,呆呆地望向她,仿佛正在考虑这个提议。
萧铭稀拍拍她的肩膀,道:“别想了,我不过是随便说说。你回去好好休息,虽然这次的事情很让人伤心,但是什么都会过去的。”他含笑望去,“我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又是那个会笑会闹的展念清。”
展念清不语,又望了她一眼,最后转身,道:“后会有期。”
“嗯,后会有期。”
和萧铭稀分别后,展念清一人走在回紫凤谷的路上,神色消沉。紫凤谷本来就很偏僻,没走一会儿,路上就只有她一人了。她自始至终都低垂着头,迈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向前移动着。
好安静啊,展念清的脚步微微一顿,抬头望望天,又向四处看了看,第一次发觉,原来这里是如此空旷。第一次发觉,原来一个人竟是如此孤独。
展念清垂下眸,迈着沉重的步子继续前行。她根本无心去注意四周的环境,整个人都迟钝了不少。她踱步走到小树林,无知无觉,一直到有人出声喊她才反应过来。
贾叔大汗淋漓地跑来,他的模样看上去很是急切,根本没注意到展念清的情绪。他喘了几口粗气,一把按住展念清的肩膀,急切地道:“不好了!念清,大事不好了!”
展念清无动于衷地抬头,静默地望去。
“雪莲山发生严重崩塌,谷主和夫人还有朝阳音信全无!”
展念清平静的面庞终于掀起波澜,她的眼睛倏然瞪大,手指发颤。
贾叔的眼眶红红的,声音颤抖道:“已经搜查了两次,可是什么也找不到,很有可能已经遇难!”
展念清嘴唇发颤,双腿发软,眼泪早就流干了,只有心纠结在一起,那么的痛。她闭上眼,紧紧揪住胸口的衣襟,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道:“多久了?”她努力地保持着镇静。
“五天。”
展念清的身体晃了晃,她推开贾叔的扶持,然后闭上眼,深深吸气,道:“我去找!”
“念清,现在雪莲山随时都有崩塌的危险,你还是先待在谷里面。”贾叔心疼地望着这个女孩,“我们会尽力去找的。好了,你快点到谷里去,我还要去部署人手。”说完,贾叔又向远处奔去。
天空开始聚集乌云,陆续滴下稀疏的小雨点。渐渐地,雨越来越大,整个天地挂上了一个大大的水帘。
展念清呆呆地站在原地,根本没有避雨的意思。黑色长发贴在脸上,薄薄的衣裳冰冷地粘贴在肌肤上,睫毛上布满雨水,透明的雨水滑过眼眉,淌过面颊,最终在下巴处滴下。
展念清双目无神地仰望天空,一步一步向着自己也不清楚的方向前进,步履踉跄。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不小心,重心不稳,啪地摔倒在泥泞的地上,衣服上沾满了泥巴。展念清闭上眼,硕大的雨滴砸在她脸上,“乓!乓!”
她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时间流逝得极慢极慢。
一把淡色的雨伞骤然出现在展念清身体上方,萧铭稀的声音清冷如水:“淋雨是淋不死的。”
“……我又没说要死。”
“可你现在的表情就是想死的样子。”
展念清睁开眼,目中无光。
萧铭稀居高临下地俯视,道:“念清,你希望我扶你起来还是自己站起来?”
“……站起来干什么?”
“活下去。”萧铭稀的眼神明亮,她一把拉起展念清,让她顺势倒在自己肩头,“我可以帮你。”
展念清的睫毛在大雨中颤抖。
萧铭稀拨开粘在她面颊上的湿发,柔柔地盯着她,道:“你可以躲到我这里来。念清,这个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展念清怔怔地望着他,很久很久,雨水顺着她的下颌不断淌下,她终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一日,在滂沱大雨中,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女哭得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