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Chapter VII 兆载永劫(1 / 1)
VII 兆载永劫
时光在树上写史,上古的颜色才读毕,忽然看到当代。
旧与新,往昔与现在,并不是敌对状态,它们在时光行程中互相辨认,以美为最后归依。
——简桢《眼中人》
芙洛拉是一个相信缘分的女孩子,因为身份的原因,被不同的人追杀,或许正是因为她并不不将短暂的命途看地很重要,所以反而活地比任何人都要畅快。
她有一次对莱因哈特•冯•修德说:“我们的一生很短暂,所以当我们的某种精神在跋涉之后获得持续性的不灭之后,我们就能够在上帝的抚慰下,进而获得永生。”
去过很多地方,多到连自己都忘记掉。
艺术成为了她的追求与渴盼,信仰梦想的力量与艺术的美丽,看了很多地方不同的文化,心思也逐渐变地细腻,变地很温润和大气,真正美好的女子,性格中依然有着母性的温软与善良。
她不喜欢凪的性格——那样多思而显得有些孤僻,冷漠不愿意考虑他人,而对于感情有近乎于偏执地追求,像是某个悲剧的前奏。
……
她终于在某次聚会上看见泽田纲吉。
他分明就是在十四岁的时候和凪一起看见的男子,背影和笑容都很像,可是凪总是一遍遍地重复着:不是他。
而她根本不愿意多考虑这些东西,在她眼里,纲吉依旧是很好的人。
是那种在很长很长的岁月之后本性依旧能够保持纯善的人,就是真正善良的人,芙洛拉奇怪的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在笑的时候会带着忧愁。
不是诗文里唱颂过百遍的,眼泪千行流的忧愁,就像是巨大的翅翼停在他的头顶上投下的一片灰色阴影,禁锢住了什么可贵的东西而变地不自由。
“你愿意和我一起到世界各地去走走看看么?”她有一次问他。
那时纲吉心中对芙洛拉有欣赏,但更多的是疑惑,他知道她真实的身份,也知道教皇的抹杀名单上早已有了“芙洛拉•美第奇”这六个字,可是她似乎根本不在乎危险,跑遍整个欧洲,渊博的学识,豁达的性情。
她问及他的时候,心中一颤下意识地几乎就要答应下来,顿了几秒钟依旧微笑:“算了吧,我没有办法脱离彭格列的。”
她深深地凝视他,眼中有悲悯,慢慢道:“那你活地很不快活啊,纲君。”
苦笑了一下,没有否定她的观点,并且道:“而且饱受精神虐待,被一群感情偏执狂包围着过不了一天好日子。”
然后两个人都笑起来。
那似乎还是芙洛拉十七岁,纲吉十八岁的时候,都有着少年的纯洁和不灭的良善,宛如正盛开的莲花。
芙洛拉在和纲吉说话的时候,发现他在疑惑和痛苦的时候总喜欢抚摸自己的左胸,发从耳后落下来遮住左眼的时候声线里会有不自觉的颤抖。
像是在和灵魂深处的另外一个自己在交流一样。
……
莱因哈特•冯•修德在和自己提及泽田纲吉的时候,基本上只有一个观点。
“如果让他做一个普通人的话,那他绝对会一事无成,因了他性格里的软弱和过多的善良,又在某方面会产生非常强烈的保护愿望而忘却了自身的利益存在,可是如果让他做某个黑手党的首领的话,他却可以变地很伟大,也正是因为这种性格所以他变地很有吸引力使所有人能为他做任何事情。
可是,他又在拼命地排斥这种宿命,因此他感情交付的对象如果有一天背叛他的话,那便是悲剧的开始,总之,他是一个不幸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不幸的人。”
……
在呆坐在院子里的时候,纲吉在很多时候都不愿意去想多余的事情,包括那个据说他将为之付出全身身心奉献的彭格列——其实他觉得很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是谁这样规定的。
所以他自然也就不会想到了。
落地钟上的镀金时针慢慢地向前走,上面的金漆慢慢剥落,纹路逐渐消失不见。
有一些事情,就是在这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时候,就天翻地覆地发生了。
……
状如三岁小儿
赤黑色、赤目、赤爪、长耳、美法。
——《淮南子》
魍魉。
而魍魉由人心而生。
艾斯托拉涅欧家的庄院提前进入了夜,巨大的建筑物停栖在辽阔的水池边,像是在汲水的怪物。
爱丽丝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桌上放置的烛台跳跃的火光把她的的身影拉地很长很长,立到了身后的墙壁上。
纤细的手指慢慢地蜷曲起来,紧紧扣着一张相片。
上面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大约十七岁左右,表情淡漠,眼神却非常锐利,嘴唇像在抵抗什么一样倔强地抿起来。
爱丽丝盯着窗外的一片树木,巨大的树冠像是凝聚在一起的黏稠乌水,还有细细的小枝桠从里面刺出来。
很像魍魉的爪。
她的眼睛里像是突然崩射出雪亮的刀子来,密鲁菲欧雷首领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开始在她的脑中一遍遍回响着。
丰厚的利益在前方召唤,任谁都不能不动心。
她不敢答应,如果白兰是准备把她当成标靶那么可就是大大不值。
前几天彭格列的云守也专程来找过她。
说实在话她真的很奇怪为什么这两个男人说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对象的调换而已。
她忽然想起来,艾多尼尔家族也可以算是彭格列的重要同盟之一,白兰临走之前那句“小姐我知道你可是一直对他家的大小姐很不满呢,对么?”可以说是直直敲进了她的心脏。
而云守那句“如果小姐愿意帮助彭格列,彭格列愿意不计后果满足小姐的要求”在她听来也是冒着触角让她想起爱德华看着这张照片怔愣出神的样子。
那天下午,她问白兰。
“阁下可是已经准备周全了?这对密鲁菲欧雷有什么好处可言呢?我可听说泽田纲吉最信任的同盟除去加百罗涅就是阁下的家族呢。”
“计划是有,但是需要小姐的帮助,而且我并不想将事情闹大。”白兰微笑起来,手指优雅地捏着巴黎的点心的动作却远不相称,“一个点头,一个晚上,我就拿回属于我的那一份利益,小姐也可以满足自己的需求,不是很好么?”
……
爱丽丝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冰冷的夜风很容易地唤回了她的几分理智,她垂眸微微思量,眼中忽然有光迅速闪过,快步走到书桌前拿过纸笔开始写信,这个过程非常缓慢,她每写一句话都要停一会儿,一个小时之后在纸上落下的也不过数百字。
她坐在书桌前静默了一会儿,终于叫来了秘书长,把这份信递交给他的时候,爱丽丝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犹豫,依旧是一贯的冷静和骄傲,吐出字句缓慢有力:
“把这封信交给彭格列的入江正一先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爱德华。”
……
黑手党的聚会依旧盛大而奢华。
入江其实很不喜欢这种聚会,所有的人身上都带着枪械的金属气味,黑色的西装带着陌生的冰冷感。
奉承。心计。阴谋。
他盯着手中的红酒,自己的脸在玻璃上变地扭曲。
在发愣的时候,突然有一双手放在了他的腰上。
本来就不宽余的玻璃上又挤进来另一个人的脸,温柔的紫色眸子他是到死也不会忘记的,而放在腰上的手心的温度却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而接下来来熟悉的欠揍声线更是让他有一种立刻想消失在现场的冲动。
“哦呀,小正~”白兰貌似善意的笑脸更让入江觉得周围的人一起在朝他看。
“白、白兰先生。”他有些窘迫的推开他一些,不自然地把头向侧偏的时候一双清冷的眸子也正看向他。
不是隐藏在众多贵妇中谈笑风生的爱丽丝又是谁。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收到的信,一瞬间他忽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仿佛有一只猫就藏在心深处不停地用爪子挠着自己,而近在咫尺的人再平常不过的笑在此时看来也觉得颇为不祥。
“你在想什么呢?”他凑到耳边,温温的呼吸弄地他有些痒。
“在……”他一时语塞,胡乱道,“在、在想首领……”
其实本来入江也没有什么特别意思,可是白兰的手势忽然猛地一停顿,然后慢慢地直起身体,英俊的脸上依旧保持着漫不经心地微笑,右手优雅地持着泛着亮丽的光泽的红酒,居高临下似地看着他,慢慢道:“小正啊,你和我说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和泽田纲吉说话的时候又是什么感觉?”
入江被问地猛一阵愣,他低头只能不语,脸有异常的红。
“和你说话,我很不自在。”
“啊,还真是大实话,小正真是个好孩子啊。”白兰微笑,他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却看见爱德华面无表情地站在五步开外,便一笑代之。
许久听不见动静的入江慢慢抬起头来,看见黑色正装的爱德华站在一边,心中一颤,不明的感觉越发上涌,但依旧只能硬着头皮道:“啊,爱德华先生。”
而那个男子只盯着白兰看了一会儿,两个人也不说话,一个面无表情一个保持着温柔得体的微笑,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会儿,爱德华才把视线转到入江慢慢冷静下来的脸上。
“我家小姐有请。”说罢侧了侧身作出一个有请的姿势。
入江一看也不好再推脱,便只能和他快步离开。
……
玫瑰金藤饰的衣服做的很合身,再配上银灰色的长领简直就是完美,纲吉负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镀上银白色月华的玻璃正好可以看清白兰的背影。
连笑容都有些苦涩了。
顿了顿,慢慢开口道:“恭弥,你在忍耐什么。”
身后的旋转回廊阴暗处浮出一个笔挺的背影,也没有话,只是慢慢走开了。
巨大的水晶灯就悬挂在头顶,明亮的光芒有些晕眩,入江站在她的身前,有种在做梦的感觉,沉默了半天,慢慢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对面依旧美丽的爱丽丝用竹骨薄扇轻轻遮掩了一下自己的笑意,眼角有冷意:“你真以为泽田纲吉是那么蠢的人么?你欺骗了他几次、又暗中作了多少手脚他会不知道?”
“可是,”他顿了一下,又仔细度量了一下他分别在密鲁菲欧雷和彭格列两边的地位,心中忽然清明了一下,虽然他入江正一不够聪明,可惜他也不那么傻,于是笑也逐渐浮出来,带了一丝冷绝,和之前明朗单纯的男孩子判若两人,“怎么,小姐怀疑我对首领的忠心?且不论我根本没有二心,这也是我自己的事,再往大了说彭格列又关小姐什么事?”
爱丽丝愣了一下,不紧不慢道:“我怎么敢怀疑纲吉君身边最得力的帮手又兼密鲁菲欧雷的第二部队队长呢?”
她刻意地在那个兼字上用了一分力。
入江不语,专心顺着一侧墙壁上华丽的雕刻。
爱丽丝提着裙摆站在起来在他身侧走了几步,声音压低了几分,笑容却高深莫测:“我知道入江先生你早些时候曾经在密鲁菲欧雷当过一阵的卧底,为彭格列出了不少力,如今两个家族已经成了同盟,这些事情自然也可以不提。
可是毕竟在敌方呆过的人,你觉得泽田还会一如既往地信任你?你觉得白兰心中还有当初对你的感情可以不在意你当时的背叛?”
入江坐在那里,声音也没有一丝颤抖,道:“我可能会怀疑白兰对我的信任,但是我不会对首领质疑的,而为了这种可能或不可能的事情如果你要借此来策反我……”
“当然不可能的,”爱丽丝立刻把话接下去,“我知道入江先生是耿直善良的人,自然不屑那种下等小人才做的勾当。但是……你和密鲁菲欧雷首领之间的关系,你以为纲吉还没有看出来?你和他在说话的时候都不会觉得心虚?还是你所说的忠心全部都是谎言?这也未免太可笑了。”
入江的眼神终于一抖,和爱丽丝清澈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声音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因为我知道你、白兰、纲吉三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地很僵了,作为纲的好朋友我怎么可以作视不管呢?”
……
凪站在院子里,月华很安静映衬着身后的热闹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她抬手只管抚摸着腕上的水蓝色玉珠手串,闭了闭眼似乎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东西,嘴角慢慢勾起来。
忽然旁边的灌木丛轻响了一下,她猛地惊觉,厉声喝道:“谁?!”
安静了一下,灌木影里一个孩子却怯怯地走了出来,银白色的头发柔软地垂下来遮住他洁白的额头,眼睛黑亮有神,慢慢地拖着步子朝凪走过来,声音明澈:
“姐、姐姐,我只是路过而已……对不起……”
一看是个约摸才不过十岁的小孩子,凪也松了心,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不再注意他。
谁知那小孩子银白色的凌乱头发一直在自己的视线余角不曾消失,凪有些奇怪地偏过头去看,他稚气的眼光却停留在她腕间的那一抹通透的水蓝色上。
“怎么了?”她问。
“这手串……我也有。”
“你叫什么?”
“端木,”他意外地回答地很郑重,“我姓端木。”
凪顿时只觉得五雷轰顶一般,几乎是扑上去抓住他的手察看,果然他的左手腕上也系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五颗水蓝色珠子。
她忽然觉得有种震撼和可笑在自己的胸口翻腾着,愣着看了那个孩子秀气的脸许久,终于怔怔落下眼泪来。
……
“纲吉,你找我?”
“是,芙洛拉好久不见啊,”纲吉侧过身子对着那个女孩子笑道。
“好久不见个鬼,你个呆子,我们前天才见过。”芙洛拉•美第奇一旋身坐下来,修长白皙的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笑道,“你到底有什么事啊。”
“……我想见他。”他的金棕色眸子里有一种罕见的深邃感情和坚定,仿佛将要去做的事情重要过他的生命。
芙洛拉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有些不相信,缓缓站起身来。
“你……你是说……”
“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