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王女(1 / 1)
敌人用来进攻我们的,是从中兴府派来的200蒙古骑手,以及原本就驻守在摊粮城的500名党项步兵。
因为他们与宋国的战争,似乎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力。
前线日益吃紧,后方也就不能调出太多的人马。
而一开始,敌人也没有将我们放在眼中,只当大家不过是普通的山贼。
从摊粮城早早地得到了这样的消息,飞雪便开始布置。
她先将营地里的老弱、妇孺秘密地送去后山,隐蔽在外人所不知道的峡谷中,由女兵们负责保护。
飞雪又命人准备一些树枝、草扒,在木墙上插满旗帜,在营地里设立大量的锅灶。
随后,她留下100民兵守卫山寨,自己则率领余下的100骑离营下山。
她担心我的安全,原打算将我和其他女人们一起送走;
可在这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更应该在她的身边。
我小声地安抚了雷音几句,便自顾自地踩着马镫,跨上鞍子,摆出了得意的模样。
飞雪笑了,不再多说什么,也纵身上马,紧紧地抱住我。
我们驰至坡下,藏在上山必经的小路附近,等待敌人。
对手数量众多,每个人都很紧张。
飞雪叙说她的计谋,让大家镇定,可是,当我紧贴她的胸口时,我还是能听见心脏剧烈那的跳动。
……
下午,未时刚过,敌人的兵队就到了山下。200骑射手行进在前,500名步兵紧随在后。
队列当中有一名又黑又胖的蒙古将校,看他那不可一世的样子,似乎是这次进攻的主将。
在他的旁边,是摊粮城守,党项人仁多怯律。
他约莫40岁的年纪,本就是夏国派在那里的守将,且颇有清廉之名。
只因他较为胆小,又被蒙古的屠城政策所恐吓,故而也是最先投降的夏将之一。
蒙古人十分轻视他,却需要他的步卒来守卫后方。
他们在路口停下,指指画画。那蒙将还对着仁多怯律大声呼喝,似乎是在训斥他一般。
党项人不敢质疑,道歉之后退到了一旁。
他属下的步兵目睹此情此景,愤怒之色流于颜面,但大多不敢言语。
飞雪和我在远处的山崖上也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心里,早有了主意。
……
或许是因为胸有成竹,敌人没有在山下筑营,便直接由小路向我们的山寨进犯。
飞雪原计划在敌人设帐之时,分50骑发动突袭,将蒙古人的骑兵先行引诱上山;
可蒙古人的傲慢,却为我们省去了麻烦的步骤。
那员蒙将贪功心切,率领200骑横冲直撞;
仁多怯律的步卒本应用来攻城,现在反被落在了后方。
而飞雪和我,则带着100名骑兵跟了上去,一路尾随,直至山寨。
此时的山寨,已是烟雾缭绕。
飞雪先前设下的百余个灶头已经被全数点燃,锅里沸腾的泉水冒着白烟,仿佛营地里正在做着供数千人食用的晚饭。
墙头上旗帜招展,民兵们张弓搭煎,严阵以待。
蒙古兵刚一露面,就被飞来的箭矢射退,一步也不能再前进。
敌将以为敌人众多,方才有所醒悟,急忙让骑兵后退,打算叫那500名党项步卒带云梯上前攻城。
但道路两侧都是高高的岩壁,那200骑兵在冲锋时已将阵线展开,一时间难以收拢,无法有序后撤;
而那500步兵在上坡后疲惫不堪,步伐沉重,若想立刻整队再战,也非易事。
蒙古将领破口大骂,似在指责后来的仁多怯律;
党项军兵侧目而视,有意为难前方的蒙古骑兵。
就在敌人自相混乱之际,山寨中的民兵继续放箭,与之对射。
蒙古兵身在明处,缺乏掩护,不多时,便折损了许多人马。
他们愈发焦躁,急于退兵;党项军则继续前进,直到与那些骑手挤作一团。
仁多怯律见势不妙,大声疾呼,命令步卒停下。
可就在此时,他们的身后却扬起了烟尘。
飞雪率领的骑兵冲了上来,一下子就封锁住了他们后退的道路。
她又命20名骑兵拖着树枝在后方来回急驰,弄得尘土飞扬,人马之声不绝于耳,仿佛尚有数百骑手,正在赶来。
眼见自己落进了敌人的陷阱,党项步兵惊慌不已,纷纷举起手中的盾牌、长矛,试图抵御。
但飞雪却下令守住阵角,暂且不要放箭。
接着,她带我一起策马来到那些步卒的面前。
仁多怯律虽已附蒙,但毕竟还是个党项人。
他早听过飞雪的名号,知道那是高贵的王女。因此他也约束手下,不敢轻举妄动。
不少士兵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们,不明白怀抱着小麻雀的白鹰,将要做些什么。
飞雪轻扯缰绳,雷音停住脚步。
牠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啼息,竟也让那些士卒为之怯步。
“摊粮城来的不速之客们啊!”飞雪威严地喊道,“睁开你们那被马奶酒迷昏了的双眼,看看我的长相吧!”
“德任太子的女儿,公主嵬名飞雪,就在你们的眼前!”
如此毫不避讳地自报名号虽然危险,但飞雪有着自己的想法。
因为她的样貌足称惊艳,而名号更能让下民股颤。
那些步兵皆是夏的遗众,对王族之人,自然更多三分敬畏。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谁都知道!蒙古人摧毁我们的城镇、抢走我们的财物、杀掠我们的人民。”
“甚至于,他们还在丈夫的面前凌辱妻子,在父亲面前强暴女儿!”
“如此的罪行让上天震怒,使我们发指!”
“可你们——摊粮城里苟且偷生的人们,不仅坐视留在中兴府的老小惨遭虐杀,更是为虎作伥,想要帮着那些残暴的豺狗,来欺凌这山寨中的女人和孩子!”
“想一想,这样的行为,难道不会让你们愧对祖先的灵魂吗?!”
飞雪愤怒地瞪着那些士兵们,寒光闪烁的视线让他们几乎抬不起头来。
我能够看见,一些人咬着牙,充满了恨意;而另一些人则低下了脑袋,欲哭无泪。
整个夏国死于蒙古屠戮的人民有数百万之众,飞雪的话,几乎能戳到任何幸存者的痛处。
仁多怯律一声不响,也和他的部下们一样,陷入了悲伤与仇恨。
我们派去摊粮城的探子早已打听清楚,这位降将的叔父一家,也在中兴府惨遭杀害。
蒙古,欠着每一个党项人的血债。
“可现在,还不算太晚!”飞雪趁热打铁,激励着他们。
“卑鄙的豺狗们驱使着你们到这儿来,是想在我们这些同胞之间兴起血腥的仇杀,而他们才好做收渔利!”
“难道,即使清楚了一切,你们也还会让他们心满意足吗?!”
“难道,即使清楚了一切,你们也还会按着他们的命令,来取我的头颅吗?!”
“不!不!”步兵们中间发出了一片鼓噪的呼喊。有些人大声嚷了起来,将武器举向天空。
“你们的敌人不是我,也不是我身后的人,而是那些阴险的豺狗、那些让我们遭受屈辱的侵略者!”
“他们夺走了我的父母、夺走了你们的亲人,若你们的血管里还流着党项的血,就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去复仇吧!”
飞雪大喝一声,山谷中顿时呐喊震天。
几乎所有的党项人都发出了愤怒的呼喊,足以让路边的顽石颤抖!
党项与蒙古,两个民族的矛盾,比横山之谷还要深不见底;两个民族的仇恨,像黄河之水那样望不到头。
只要一颗小小的火种,就能在这里燃起映天的大火。
那些被民兵牵制住的蒙古人意识到了事态的变化,急忙回过头来,想对远处的党项军骑发动攻击。
可500名步卒却已然倒戈,锋利的长矛挡住了骑马人的去路。
蒙将怒不可遏,拔出腰刀,砍翻身边的几个步兵,怪叫着闯进军阵,向飞雪和我冲来。
可他随即就中了一箭,坠马之后,被愤怒的党项军剁成了肉泥。
那射箭的人却不是飞雪,而是从刚才开始,便沉默不语的仁多怯律。
“跟随公主!跟随公主!”
他高呼了起来,指挥部下向那些残余的蒙古人杀去。
胆小的将军,在这一刻,因为飞雪的话和心中的恨,而变得勇敢……
太阳落山之前,战场上已经见不到一个有脑袋的蒙古人了。
第二天早晨,在仁多怯律的帮助下,摊粮城里的守军和官吏,带着大量的粮草、武器,全数归顺了飞雪。
……
贺兰山一役,是党项人发动反攻的第一仗。
这一仗震动了四邻诸城,传遍了大漠、两河,知道飞雪的人越来越多,前来投奔她的人络绎不绝。
飞雪将新得到的兵士与老兵混编,施以严格的训练;
她又命仁多怯律继续担任摊粮城守,以那里为根据地,筹措粮饷物资,打造军器铠甲。
中兴府的蒙古人又惊又怒,想要立即兴师问罪;
无奈窝阔台的眼睛仍旧盯着关中,大量的兵士被调往那里与宋国交战,使得他们无力对摊粮城发动更多的进攻。
到了第二年正月,飞雪的军队已经有了骑兵500,步卒4000,居住在城里和山寨的人们,也达到了30000之众。
二月,她在摊粮城外的点兵场上校阅三军,并且按照古礼,杀牛羊以祭天,又用蒙古降卒的脑袋,告慰死去的父母、亲族。
仪式结束,飞雪下令建立夏国的新年号,并以长公主监国的名义打出了她自己的旗帜。
那是一面滚着银边的黑旗,上面,绘着一只展翅翱翔的白鹰。
就这样,夏国绍武元年,宋国端平二年,蒙古国窝阔台汗七年,嵬名王家最后的女儿飞雪,起兵了。
那时,飞雪23岁,我2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