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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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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常常是正忘情时,赵小穗突然推开卢昌泉,翻身坐起,也有时是卢昌泉安了弹簧似的腾地跳起,跑进卫生间去,再出来时,一脑袋的板寸头发已被凉水浇得精湿。然后两人就学电影里的反法西斯战士,互做敬礼,一个说,“共同坚守防线”,一个应,“幸福属于那一天”!那一天当然就是并不遥远的洞房花烛夜。

乡下出来的孩子对男女间的事懂得可能比城里娃还要早些,可乡下的女孩子认死理儿,没结婚怎么可以睡在一间屋子,滚到一铺炕上去呢?所以赵小穗从不在卢昌泉那里过夜。每次从那个房门里出来,心里也难免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惆怅与失落,但很快,那惆怅与失落便雾—般地被风吹去,变成了心中的一种巨大骄傲。卢昌泉真的是一个很有自制力的男儿,他不仅从不强迫恋人,甚至还能帮助恋人冷静。而天下终成大事者,不论男人和女人,哪一个能缺了这个基本素质呢?

说来令人不信,直到今日,赵小穗还从来没有接受过卢昌泉一分钱的资助,就是两人一起去饭店吃饭,赵小穗也一直坚持AA制。AA制便AA制,卢昌泉也从来不说什么,只去点便宜的素菜,最后还总是将盘底的残汤一股脑儿地倾倒在饭碗里,拌一拌,馋猫一样吃得干干净净。赵小穗看着他吃得香甜的样子,不忍,说你是肉食动物,就要一个嘛。卢昌泉笑哈哈地说,苦不苦,想想乡下的老岳母。赵小穗刮脸蛋笑着嗔怪,连个媳妇还没有呢,谁是你岳母,没羞!卢昌泉说,不要急,慢慢来,面包会有的,岳母也一定会有的。这也是令赵小穗心生骄傲和感动的一个理由,富而不骄,贫而不移,确实难得了。

心里这样的委屈和怨苦无法跟卢昌泉说,别样的苦恼与不满,却是可以跟他说的。那就是,近来赵小穗夜里也不愿在寝室里呆。

巫雨虹不像李韵,白天很少回宿舍,也不知哪有那么多的事情让她忙,可夜深时,尤其是在午夜左右,她就开始打起没完没了的电话。起初,电话打得还比较含蓄,哦着,啊着,还不时穿插英语,用OK、YES或者NO之类的简短句式;后来就明了些了,说我也想……你,夜里睡不好,又梦到你了之类;再后来,或者吃吃甜笑,或者低声哽咽,还说你的马上功夫真不错,让我过后想一想都心惊肉跳,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再到后来,竟开始说些学校里的事,还有系里的事,指名道姓,褒褒贬贬,不管不顾……

巫雨虹肯定是谈恋爱了,而且对方还是本校甚至本系的一员。谁呢?看来两人还都爱骑马,那得到市郊的草原上去,那个人的经济条件也一定是不错的,不然怎么撑得起那样一笔开销?新新贵族啊!是不是也像卢昌泉,苦尽甘来,已有了稳定而不菲的收入了呢?

巫雨虹读本科时谈过朋友,后来她考上了研究生,男生则参加了工作,两人就断了。那个男生来过不少次电话,那一阵,巫雨虹从不先接电话,还一再叮嘱赵小穗和李韵,说凡是他的电话,都说我不在。那个痴情的傻小子还坐了半夜火车,专程跑到学校来找她,顶风冒雪地守在宿舍外,那两天,巫雨虹连宿舍楼大门都不出,课也不去上,一日三餐都让赵小穗打回来,又递过录音笔让李韵把老师的讲课录回来。赵小穗和李韵都见过那个人,粗粗壮壮却失魂落魄的样子。像呆傻的狗子,又像一头笨壮的牛,被一条无形的绳索拴在了那里,没头没脑地在宿舍楼外转。李韵私下对赵小穗说,莫说好过一回,就是普通同学大老远地跑来看望,也不该这样连个面都不见吧,赵小穗只是一笑,不应什么,心里却知巫雨虹确实有个狠劲,超出常人,所谓情丝难断,快刀斩麻,是不是非得有这么一种决心和冷酷呢?

·四

虽说大学生研究生都是夜猫子,学校里也早有规定,到了夜里十点都要熄灯,但大家还是自亮起小灯看书或摆弄电脑。巫雨虹深夜的电话很让赵小穗心里恼火,也不是想听,可那种缠缠绵绵的情话就像采蜜归来的蜜蜂,嗡嗡嘤嘤地在她耳旁盘旋,赵小穗的耳朵眼就是它的蜂巢,死乞白赖地往里钻。赵小穗被弄得有时脸红心跳,有时又心烦意乱,书看不进,键盘前的十指也不听使唤,好不容易盼到静下来,睡梦里也有一群马蜂乱飞乱撞,弄得第二天听课都昏昏沉沉的。她有心想个什么办法,或直接或委婉地提出抗议,但柔善的心又觉不忍,姑娘小伙子一辈子都有这么个过程,热恋中的男女难免失去理智,比起李韵和丁文樵大白天的钻帷幔,不是还好上许多吗?也许,过了这么一段热恋期,总会好些吧……

慢慢地,赵小穗又品咂出一种规律,若是李韵在屋,巫雨虹便很少接打电话,就是电话来了,她也只是简单地哼哈几声,语气也冷冷的,说一声我知道了,以后再跟你说。若是只有赵小穗在屋里,她便想哭即哭,想笑就笑,说起什么也好比长坂坡上的赵子龙,如入无人之境。近来,李韵和丁文樵已不满足“小偷小摸”,改为“公然大盗”了,去校园外租了一户房子,夜间归宿便成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对两人的解释是女博士生宿舍有一个老乡,老乡夜里独眠噩梦多,找她去作伴。巫雨虹和赵小穗也不说穿她,自落得一份清静,赵小穗只是心里窝火,那个李韵把我当木头,原来巫雨虹也把我当木头,我是怎么了?我比别人少个心眼儿吗?我没长心没长肺出生不足月吗?

周六的清晨,还在梦里,枕边的电话分机叫,赵小穗随手摸起了话筒。卢昌泉不管春秋寒暑,坚持晨起跑步锻炼,然后给赵小穗打电话唤懒猫起床,这已成了习惯。但这一次电话,却让赵小穗猛吃了一惊:

“小贝,还生我的气呢?”

声音有些熟,却肯定不是卢昌泉。赵小穗怔了怔,从沉梦里彻底醒来,说:

“我是赵小穗。您找谁?”

没想电话咔地断了,断得很是慌张。赵小穗愣愣神,躺在那里想心事。昨天夜里,巫雨虹又打了好长时间电话,主要是哭泣和抱怨,还说我不管她是谁,也不管她让不让位,反正我跟定了你。还恨恨地说,行,你说我是黏皮糖我就是黏皮糖,我还要当口香糖呢,让你嚼过了,粘在你身上,让你想刮想洗都休想!这样想来,原来电话里的那个男士已有了女友,甚至,兴许还是个有家室的人。那个人到底是谁呢,声音那么熟……

电话又响起来了,赵小穗不敢接,这回可能是卢昌泉,但如果又是那个人打过来的呢?电话响到第四声,巫雨虹总算拿起了也是放在枕边的分机,接过便埋怨,说小穗,你怎么不接电话?真是的,这觉没法让人睡了。赵小穗心里有气,但还是拿起了话筒。卢昌泉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她便气鼓鼓地使性子说,我愿接就接,不愿接就不接,往后大清早的,没事你别往这儿打。卢昌泉问,怎么了小穗,噩梦惊魂啊,大早起的就这么大的火气?赵小穗说,嫌我火大你跳太平洋去!说罢就放了电话。

这股火,与其说是发给卢昌泉,不如说是发给巫雨虹的。你只一个早起的美梦被打破,我却多少天彻夜难眠,你怎么不知找找自个儿的毛病做做自我批评呢?再说,如果不是大早起的就有人肉麻地喊“小贝”,我能不接电话吗,但这些话她也只能心里恨恨地想,没有说出口。她跟卢昌泉发火的那些话,巫雨虹不会听不到,听到了也不该没有一点儿自疚意识,但愿她以后能自觉,好自为之吧。

接着便又想到了“小贝”。记得前几天,巫雨虹对电话里撒娇,说那往后我就叫你大郎。那边不知应了句什么,巫雨虹便滚在床上笑,笑得直叫肚子痒。那一次,赵小穗由大郎想起了《水浒传》里那个叫做三寸丁谷树皮,一个窝囊透顶的男人,并没觉得怎么好笑;这次,就猛地想到,上次一定是电话里应了声“狼狈为奸”,一郎(狼)一贝(狈),借了谐音,倒也真有了小品般的喜剧效果!亏你们想得出!

·五

赵小穗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还给卢昌泉发去过一个短信:“清晨之事不是对你,别生气,日后向你解释。”到了傍晚,当房间里只有她和李韵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问:

“雨虹的男朋友,你知道是谁吗?”

李韵一脸坏坏的笑:“你真不知道呀?”

赵小穗说:“知道了还问你什么。”

李韵说:“看起来,世界上最后一个知道这种事的人,并不一定就是那个人呀。”

这话就回答得很有些意味深长了。一,说明那个事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是仅次于“那个人”的最后第二人。二,世界上最后一个知道这种事的人,含着一种特定的指向,如果是指婚外恋情,最后一个知道的不是其“夫”便是其“妇”,比如潘金莲和西门庆,闹腾得清河县里一片沸扬,最后一个知道的只能是武植武大郎。看来,“大郎”的妻子眼下还被蒙在鼓里扣在盆底。三,李韵已含而不露地告诉你,那个人你认识,而且还很熟悉。此“大郎”非彼大郎,不仅不窝囊,还活得很潇洒。

到底是谁呢?

看小穗坐在那里发呆,李韵拍了拍她肩头,进一步提示:“别往常规上想,这是非典型性爱情。”

赶小穗咕哝说:“好像他们两人还常去骑马……”

李韵怔了一下,转而放声大笑,笑得像虾米样地直不起腰:“哎哟我的妈呀,原来我们的小穗姑娘真是一个纯绿色食品,标准的一个傻妞,傻得好可爱,好不让人可怜见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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