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进退(1)(1 / 1)
自晓事以来,黎纪葳就认为,自己的父亲是这个世上最忙的人。一个星期在家里吃不上几次饭,LM走上正轨后,被公司一大摊子事务扰得更难脱身。母亲一直体弱多病,随着年岁的增长,倒是他担负起家里大小事项的抉择。但凡有事要与父亲商量,第一反应便是直奔LM,长年累月渐成习惯,父子俩在办公室里见面的频率远远高于家里。
是日,黎纪葳破天荒地要求父亲拨冗返家,黎仲龄不是不惊讶的;也正是黎纪葳这不同寻常的郑重其事,使得他不得不提高警惕,十二分地重视起来。
对于这个儿子,黎仲龄大体上是满意的。黎纪葳从小全面发展,学业上和事业上都不曾让他这个席不暇暖的父亲操过半点心。唯一不甚如愿的就是儿子至今仍不同意回LM帮他。俗话说:上阵莫过父子兵。LM由起步阶段的摸着石头过河到后来的逐步发展壮大,这其中的千辛万苦实不足为外人道。辛苦了十几年打拼得来的这半壁江山,颇具资质的儿子却迟迟不肯接手,难道要等他行将就木之时拱手让给外姓人不成?
黎仲龄向来极懂得变通,由此及彼,他并不反对曲线救国。目前儿子指望不上,能带回一个帮得上手的儿媳妇也算是差强人意,聊补他心头之憾,最低限度那个将要踏进黎家门槛的人应该不失巩固黎家产业的资本,不管它是来自于那个人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还是她本身。未承想如此出类拔萃的黎纪葳在一次又一次的相亲交往中毫无建树,渐渐地,这倒成了他一块不小的心病。年前好不容易盼到谭慕尧的千金脱颖而出,却又功亏一篑。
黎家的小院数年如一日清冷寂静。是日,平时参商远隔的两部车并排而泊,原本空旷荒凉的院子倒显得狭小了许多。
因着左静娴的病况有诸多忌口,谨遵医嘱的食谱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家里的文阿姨难得有机会把厨房当作战场大显身手。今天,“老爷”“小爷”的同时驾临让她忙得不亦乐乎,可乒乒乓乓的动静还是掩盖不住客厅里不时冒出的激动声浪。
左静娴弱弱地靠坐在沙发扶手的一侧,身后塞着两个软垫,听罢黎纪葳简洁的来意后勃然变色,看了黎仲龄一眼,未见丈夫有什么反应,便直起身子强硬地回答:“这不可能!”
这场硬仗不好打,黎纪葳心知肚明。夏如风要他等,期待着时间去淡化一切的怨恨。每每他开口提及此事,她总是故意流露出不甚在意的情绪,这样的隐忍和自欺欺人让他更心疼。她对黎家的了解还不够深入,可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即便再等上一个月、一年、十年……无论多久,只要无人伸手打破,这样僵持的局面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母亲的身体在失去蕤蕤后,更是雪上加霜,亦使全家人成了惊弓之鸟,生怕有个什么闪失。他作为家里唯一的孩子,尽可能要求自己顺心贴意。明知母亲今天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却仍硬着头皮走出这一步,只是因为,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蹉跎,他等不及了。
“就因为您觉得是她害死了蕤蕤?”
“难道这还不够吗?!”
“妈,蕤蕤的事是个意外。”
“意外?一句‘意外’她就可以推卸掉所有责任?!”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想过要推卸责任,每天每夜,无时无刻不在悔疚中度过。蕤蕤是她最好的朋友,更是我的妹妹……”
“你还知道蕤蕤是你的妹妹?!”
黎纪葳抬起头,看着盛怒中的母亲诚恳地说:“妈妈,事情已经过了那么多年,请您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试着原谅她?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当时她只有十四岁,十四岁孩子犯下的错误……您就给她一个机会,好不好?这十二年来,她已经受尽了自责的煎熬……”
“自责?!煎熬?!她的自责有什么用?她的煎熬能换回我的女儿?”母亲的矛头直指儿子,“你呢?为了她走火入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蕤蕤?蕤蕤……她可是你的亲妹妹啊!当初,她害得我没了女儿,现在我连儿子都快留不住了!”
“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嫌我的话刺耳难听?为什么不先想想你都做了些什么?我还没问你呢,出门之前你答应过我过年会赶回来,还说是一个人去散散心,结果呢?没过几天就反悔了。难道那个时候你不是和她在一起?难道不是因为被她绊住了你才回不来?”
“妈,您先别生气,不是您想的那样。”
左静娴刚伸手拿过杯子,发现里面是空的,直接往茶几上一顿,“不是我想的那样?那又是怎样?随随便便一个电话就打发家里,直到初四才见到人影。我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教出你这样知书达礼的儿子来了?你的眼里还有没有三纲五常,还有没有父母尊长?!”
他起身拿起那杯子兑上温水,递到母亲手边,“这件事,我慢慢向您解释。”
左静娴突然生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手一挥打掉水杯。黎纪葳猝不及防松了手,眼睁睁地看着水渍慢慢印入绛红色的提花地毯里,越洇越深……
左静娴满脸怒色不减,深吸一口气,“我不需要你的解释,我只说我看到的事实!为了她,你家也不要了,父母也不要了,LM更是不在你的眼里!这么多年,那个女孩子已经把你迷得失了心窍,别说是谭晶晶,就是仙女下凡你也看不上!黎纪葳,你大动干戈把你爸爸叫了过来,又口口声声地为她求情,这就是你今天不得不回来的原因。可我这个当妈的知道,你人是在这里,在黎家,你的心早就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一浪接一浪欲加之罪的强烈排揎灌入耳膜,拾了杯子缓缓起身的黎纪葳气极反笑,语气里的淡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是啊,您说得对,我人还在这里……”
正当黎仲龄左静娴略略为他的态度失神之时,他的声线骤转,温和内敛的气质一扫而空,冷冷话语里的嘲讽根本不屑掩饰,以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势倾口而出:“……可要不是这个把我迷得失了心窍的人,你们以为我还能不缺胳膊不少腿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低三下四地求二位高抬贵手?!”
余怒未消的左静娴似乎并未听明白他话,只是突然觉得眼前的儿子十二分地陌生。一时之间,她竟生生愣住。
“你这话什么意思?”仿佛自始作壁上观的黎仲龄终于沉沉开口。
“是,我是和她在一起,也打算回来过年,回程的票她都已经帮我买了,预计除夕的前一天下午就可以回到S城。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在西安,她出了车祸……”黎纪葳面无表情地看了父亲一眼,“而躺在医院里的那个人……原本应该是我!”
客厅里的空调突然转为恒温模式,整个屋子出奇地静,静得只剩黎纪葳逐渐平缓的声音。只是那声音越是轻越是静,越是刺得人寒意凛凛,“……那辆车冲着我过来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把我推到一边,自己却没能躲过去……”
“啊——”左静娴惊得捂住嘴巴,半晌之后欲言又止,“那……”
黎纪葳心里冷笑,“放心,她没死,否则我还能平心静气地站在这里?可是脑震荡,软组织挫伤……连医生和警察都说她福大命大。幸而那个时候车速不快,又是冬天衣服穿得厚,不然这样的事故死个把人也没什么奇怪……”
瞥到对面那两人顿时如死灰一般的脸色,也没有漏掉左静娴柔弱身体的颤抖,心知他们一定如他所愿地想起了什么;而同样疼到锥心的他,在这一刻却强迫着自己置若罔顾。
“车祸就发生在我要离开的那天,她不得不留在医院观察。出院后在她大伯家过了年,我们马上买了初四那天最早的机票回到S城。那个时候,她连路都走不了,脑震荡的后遗症还时不时会发作。西安那里,家里人轮番劝她,怕她坐飞机会有危险,她大哥都发火了,但她还是坚持要回来,你们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已经避开他慑人目光的父母,顿了顿,接着道:“……因为她知道要是她不回来,我是不会丢下她一个人走的。她一定要回来就是怕我不走,怕你们大过年的都见不到我会动怒,怕新年新岁里这个家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爸爸,妈妈。说实话,现在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讲出来,可是,”黎纪葳那修长的食指一抬,堪堪指向门口,“出了这个门,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因为在回来的路上,你们那个言而有信的儿子曾经答应过她,绝对不让你们知道西安发生的事……”
“为什么?”黎仲龄听到这里,略感不解。按他一贯的作派,这次的车祸绝对可以作为夏如风进入黎家一块份量不小的筹码,在这样的紧要关头,那个思路清晰遇事周详的女孩子怎么会没有想到这一点?